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仙风叩山 天雷散尽, ...
-
天雷散尽,云开天青。
昆仑后山满目狼藉。
百年琼花尽数摧折,青石地面裂痕纵横,被天罚灼烧过的土地泛着淡淡的焦黑,漫天灵气几经动荡,迟迟无法归稳。方才倾覆山海的凛凛天威彻底褪去,可残留的肃杀之气,依旧沉沉压在这片清宁仙域之上。
风轻轻掠过破碎的花枝,卷起一地残香。
天地归于寂静,唯独两颗纠缠轮回的神魂,剧烈震颤,久久未平。
墨宸立在原地,玄色衣袍染血,肩头、袖口尽是天雷劈出的裂痕,肌肤下隐约透出仙骨裂纹的微光。方才九道锁缘天罚尽数承于一身,残魂本就未完全稳固,经此重创,神魂早已剧痛难忍,经脉寸寸受损。
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下分毫。
只为身后那人,撑住最后一片安稳天地。
他缓缓回头。
目光穿过微凉清风,落在不远处的白衣少女身上。
瑶池静静立在落花残土之间,素衣纤尘未染,唯独眉眼之间,早已没了三百年懵懂纯粹。
一层跨越生死的苍凉、刻骨的酸涩、轮回的怅惘,浅浅覆在她清澈的眼底。
半梦半醒,半忆前尘。
天道的封印并未全然破碎,却被天雷震荡、神魂共鸣硬生生撕开大半。如今的她,既是清净无垢、安居昆仑三百年的瑶池灵仙,亦是前世血染白衣、以身祭阵、护尽苍生的锦瑟上神。
一半今生道心,一半前世爱恨。
撕扯、交融、冲撞,翻覆她三百年安稳修行。
方才那一声跨越轮回的呼唤——锦瑟。
沉沉落进耳畔,撞进神魂深处,瞬间破开岁月尘封,唤醒无数血色过往。
她记得浩劫漫天,记得仙魔倾覆,记得神台崩塌,记得众生哀嚎。
更记得,那道永远挡在她身前的玄色背影。
记得他为她扛天诛、碎神魂、弃山河、舍余生。
记得最后那一刻,天地寂灭,他笑着同她道别,甘愿化作漫天碎魂,换她一线生机、三界太平。
三百年。
她被天道温柔圈养,失忆无忧,清净修道,岁岁安然。
而他,带着残破神魂、无尽执念、满身伤痛,在三界漂泊流浪,寻她、等她、念她、守她,独自熬过万古孤寂。
“墨宸……”
瑶池轻声开口,嗓音微微沙哑,带着未干的哽咽,不再是初见时懵懂疏离的语调,多了一层沉沉的、跨越轮回的熟稔。
她缓缓抬步,越过满地残花碎石,一步步走向他。
步伐很慢,很稳,眼底情绪翻涌,心疼、愧疚、酸涩、欢喜,层层交织,缠成解不开的网。
走到他身前,她微微抬眸,望着他染血的唇角、苍白的面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伤痕。
明明他满身重创,历经极致天罚,九死一生。
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温柔如初,深情入骨,三百年未改分毫。
“你早就认得我。”
不是旧缘虚言,不是萍水相逢。
是千年执念,是生死相守,是轮回不弃,是宿命难逃。
墨宸望着她眼底苏醒的微光,心口骤然一松。
悬了三百年的心结,漂泊三百年的执念,煎熬三百年的等候,在此刻,终于有了归宿。
他低低颔首,嗓音沙哑温沉,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是。”
“我认得你,从未忘过。”
“从三界浩劫,神魂碎裂的那一刻起,从未有一刻忘记。”
世人皆忘锦瑟山河,天道掩埋前尘岁月,三界肃清浩劫痕迹,唯有他,残魂不灭,记忆不散,执念不息。
瑶池指尖微颤,轻轻抬起,欲触碰他的伤口,又怕触痛他碎裂的经脉,动作迟疑又轻柔。
“你明知天道不许我们重逢。”
“明知寻我是逆命,见我是违天,相守是浩劫重开。”
“为何还要来?”
她轻声质问,不是责怪,是心疼。
心疼他固执逆天,心疼他以身承罚,心疼他三百年孤身飘零,心疼他明明已经为她、为三界付出一切,还要再受天道惩戒、轮回苦楚。
墨宸垂眸,牢牢锁住她眼底水光,一字一句,郑重滚烫,落尽千年深情。
“因为我欠你一场圆满。”
“前世,山河护苍生,弃你于绝境,让你孤身祭天,血染神台,含恨而终。”
“我守了三界,唯独负了你。”
“这一世,苍生安稳,天道无情,我不求护世功名,不求万古道果。”
“只求护你一人,补尽前尘亏欠,不负相思,不负轮回,不负我生生世世的执念。”
他的道,从前是山河安定,众生永安。
如今的道,唯有她一人。
瑶池眼眶再一次泛红,眼底水雾翻涌,封印残存的桎梏隐隐作痛,前世今生的记忆反复冲撞神魂。
她终于全然明白。
为何她生来心底空落,为何她夜夜梦见离别,为何初见便万般熟稔、神魂悸动。
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已刻入神魂骨血,历经生死轮回,岁岁不休。
“我记起来了。”
她轻声道,声音轻却笃定,清眸映着他染血的容颜。
“我记起浩劫神台,记起以身祭阵,记起你碎魂护我。”
“墨宸,我不负你。”
“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风过昆仑,吹散三百年尘埃。
两个隔世之人,终于半醒前尘,宿命相认。
可安稳不过瞬息,风波从未远去。
方才锁缘天罚声势浩大,天雷震彻昆仑百里,天劫气息直冲九天,根本无从遮掩。
昆仑仙门辽阔,长老众多,各司守域,如此剧烈的天动异象,早已惊动整座仙山。
远处云海翻腾,数道洁白仙光破空而来,速度极快,直逼后山。
仙袖翻飞,道泽清宁,是昆仑数位执法长老与护山仙尊。
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眼底带着惊疑与警惕。
三百年昆仑清宁,从未有如此滔天天罚现世,更何况这天雷气息诡异,不似修士渡劫,反倒像是——逆天逆命的天道私刑。
“后山天罚异动,神魂波动诡异,速速探查!”
“此处乃是昆仑禁地后山,百年无人引动天威,究竟是何人擅逆天道!”
仙尊威严的声音穿透云雾,层层落定。
众人目光锐利扫过狼藉满地的琼花林,最终死死落在场中两道身影之上。
一白一玄,静静而立。
白衣少女是昆仑后山静养三百年的瑶池灵仙,性情恬淡,道心纯净,历来与世无争,无人会将逆天异动与她相连。
可那名忽然现世的玄衣男子,气息深沉莫测,道韵古老浩瀚,周身残留着浓重的天罚戾气与碎魂气息,来路不明,身份诡异。
更让众仙心惊的是——
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道泽,酷似三百年前那场浩劫中,彻底消散的上古山河道韵!
虽是残缺微弱,却万古不改,辨识度无人能及。
一众长老瞬间面色剧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三百年前浩劫封禁,天道明令——禁提锦瑟山河,禁查前尘旧事,禁续宿命残缘。
此人道韵,分明是禁忌余踪!
“你是何人!”为首的青衫仙尊厉声开口,仙威浩荡,“擅闯昆仑,引动天罚,乱我仙域清宁,你究竟是谁!”
仙光层层围拢,灵力肃杀,瞬间封锁整座后山出口。
隐隐的猜忌、忌惮、警惕,瞬间铺满天际。
墨宸下意识侧身半步,再度将瑶池轻护于身后,染血的身姿依旧挺拔,历经天罚的身躯虽虚弱,气场依旧凛冽无边。
他抬眸望向一众昆仑仙尊,眼底褪去所有温柔,覆上一层淡漠冰冷。
“本座名墨宸。”
“途经昆仑,渡己天劫,与旁人无关。”
寥寥数语,淡漠疏离,不卑不亢。
可这番说辞,根本压不住众人心底的惊疑。
一名长老蹙眉上前,目光死死盯着他周身残留的山河道韵,声色凝重:“寻常天劫,怎会引动天道锁缘天罚!你身上残存的上古道泽,绝非普通仙者所有!”
“三百年前浩劫旧迹,早已尽数湮灭,你到底是谁!你为何身怀禁道道韵!”
句句追问,步步紧逼。
仙门多疑,天道禁讳,前尘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瑶池看着眼前对峙的局面,心头骤然清醒。
他们的相认,只是开端。
前路从无安稳。
仙门探查,天道紧盯,旧劫余烬,宿命枷锁,层层罗网早已悄然铺开。
墨宸逆命归来,她半破封印醒尘。
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是独自修行、各自安稳。
是逆命之人,是天道忌惮,是仙门猜忌,是三界禁忌。
前路风雨将至,宿命棋局重启。
瑶池轻轻抬手,握住身侧墨宸微凉的指尖,十指轻轻相扣。
她抬眸望向一众神色凝重的仙尊,清澈眼底褪去懵懂,覆上一层属于锦瑟的坚定与沉静。
“诸位长老。”
“此事与他无关。”
“天罚因我而起,旧缘因我而生,所有因果,我一力承担。”
三百年前,她与山河扛起三界浩劫。
三百年后,她亦会同墨宸,共担风雨,逆破天命,不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