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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早晨,我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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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而在打开它之前,我正忙着和一只不肯脱模的贝壳慕斯进行一场生死搏斗。
“拜托,宝贝。”
我弯着腰,盯着面前的硅胶模具。
“我已经给了你最好的法国奶油、最贵的白巧克力,还有整整六个小时的冷冻时间。”
“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友好一点?”
我小心翼翼地掀开模具边缘。
一厘米。
两厘米。
很好。
这次没有裂。
我屏住呼吸,继续往外翻。
下一秒,一只完整的白色贝壳终于落在了盘子中央。
表面光滑,弧线漂亮,连最细小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我差点哭出来。
“索菲娅!”
我兴奋地大喊。
“我成功了!”
厨房外没有人回答。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索菲娅要先去花店接一批圣诞花材,中午才能过来。
也就是说,现在整间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盘子里的贝壳慕斯。
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
最后决定自己给自己鼓掌。
“干得漂亮,艾米莉·贝内特!”
我拍了两下手。
然后拿起手机,准备拍一张照片发给阿德里安。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朱丽叶·莫罗。
我愣了一下。
朱丽叶?
这个名字已经有将近一年没有出现在我的收件箱里了。
她是我在巴黎工作时的甜品导师。
一个五十岁出头、永远涂着深红色口红、对甜点要求严格得令人发指的法国女人。
我第一次在她手下工作时,因为把香草荚里的籽刮得不够干净,被她整整训斥了十分钟。
她当时告诉我:
“艾米莉,如果你连一根香草荚都不愿意认真对待,那么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甜品师。”
那天晚上,我躲在员工更衣室里哭了半个小时。
可后来,我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真正优秀的甜点,从来不是靠昂贵的材料堆出来的。
而是靠无数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
我赶紧擦干手,点开邮件。
亲爱的艾米莉:
希望纽约的生活一切顺利。
前几天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你制作的贝壳慕斯。很漂亮,尤其是外形设计,比你以前的作品成熟了许多。
我很高兴看到你没有停止创作。
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工作室计划在明年春天启动一个新的甜品研发项目,目前正在寻找具有独立设计能力的甜品师。
如果你有兴趣,我很乐意向负责人推荐你。
这是一项为期六个月的工作,地点在巴黎。
不必急着回复。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巴黎始终欢迎你。
祝好。
朱丽叶。
我盯着屏幕。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慢慢坐在了椅子上。
巴黎。
六个月。
甜品研发项目。
这三个词在我脑海里反复转动。
朱丽叶的工作室在巴黎很有名。
能在那里参与新品研发,是许多年轻甜品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如果换作三年前,我可能会立刻买一张机票,恨不得第二天就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现在……
我抬起头。
透过厨房半开的门,我看见外面那间熟悉的甜品店。
浅蓝色的墙壁。
靠窗的小圆桌。
妈妈亲手挑选的复古吊灯。
还有那块已经陪伴我很多年的木质招牌。
Sunday & Sugar。
我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封邮件来得实在太不是时候了。
甜品店正在面临可能的搬迁。
我刚刚报名参加纽约甜品设计大赛。
而且……
我低头看向手机。
聊天页面最上方,是阿德里安昨天晚上发来的那句晚安。
我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还有他。
我才刚刚开始一段真正让我开心的恋爱。
怎么可能现在就考虑离开纽约?
我轻轻叹了口气。
把邮件标记为未读。
决定暂时不去想它。
至少今天不想。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给刚刚成功脱模的贝壳慕斯拍照。
以及给我的男朋友发一条炫耀短信。
我打开聊天框。
我:阿德里安!!!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
阿德里安:怎么了?
我:重大新闻!
阿德里安:咖啡机终于退休了?
我盯着屏幕。
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不是!!!
我:我的贝壳慕斯终于完美脱模了!
我把照片发送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回复。
阿德里安:很漂亮。
我:只是漂亮?
阿德里安:非常漂亮。
我:还有呢?
阿德里安:我认为它值得获得一等奖。
我满意地点头。
我:很好,惠特莫尔先生。
我:看来你的试用期表现正在稳步提高。
他发来一句:
阿德里安:那我今天可以提前下班,领取一点奖励吗?
我的脸颊慢慢热起来。
我:什么奖励?
阿德里安:一块蛋糕。
我:只有蛋糕?
消息发送出去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完了。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正经?
果然。
阿德里安沉默了几秒。
随后回复。
阿德里安:艾米莉。
我:什么?
阿德里安:你是在邀请我提出其他要求吗?
我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看了。
今天谁也别想让我再看这个男人的消息。
结果两秒之后,我还是重新拿起了手机。
我:我只是说,你还可以得到一杯免费咖啡!
阿德里安:原来如此。
我:当然!!!
阿德里安:真遗憾。
我盯着那两个字。
然后咬牙切齿地回复:
我:阿德里安·惠特莫尔,你今天没有蛋糕了。
他很快回复。
阿德里安:我申请上诉。
我:驳回。
阿德里安:我甚至还没有陈述理由。
我:本庭已经休庭!
这一次,他发来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厨房。
白色的贝壳慕斯静静地躺在盘子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也许生活真的可以同时拥有很多美好的事情。
事业。
梦想。
爱情。
而我不一定非要在它们之间做出选择。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上午十点半,一位陌生男人走进了Sunday & Sugar。
他穿着一件棕色羊毛大衣,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皮质公文包。
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左右。
“您好。”
我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欢迎光临。”
男人微笑着走过来。
“请问您是贝内特小姐吗?”
我点头。
“是的。”
“很高兴认识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是迈克尔·格兰特,诺斯布里奇地产开发集团的社区关系顾问。”
我的笑容慢慢消失。
诺斯布里奇。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实在太频繁了。
我接过名片。
“您好。”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他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您不用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讨论任何正式决定的。”
我看着他。
“那您来做什么?”
“了解一下现有商户的经营情况。”
他环顾四周。
“这家店非常漂亮。”
“谢谢。”
“听说已经经营三十多年了?”
我点头。
“是的。”
“真了不起。”
他笑了笑。
“像这样有历史的小店,是布鲁克林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发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人似乎特别喜欢说这种话。
他们会夸奖你的店。
夸奖你的历史。
夸奖你为社区带来的价值。
然后在下一份文件里,讨论这片空间究竟能够创造多少商业收益。
“格兰特先生。”
我把名片放在柜台上。
“如果您是想了解我们店的经营情况,我当然可以介绍。”
“不过,如果涉及租约或者未来搬迁安排,我希望通过正式渠道沟通。”
男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当然,贝内特小姐。”
他指了指展示柜。
“那我先买一块甜点吧。”
我点头。
“您想吃什么?”
“有什么推荐?”
“柠檬挞。”
“那就来一块。”
我替他打包。
他却忽然说道:
“不用外带,我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点头。
“好的。”
男人坐到靠窗的位置。
我把甜点送过去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看一份文件。
看见我,他立刻关掉屏幕。
“谢谢。”
“不客气。”
我转身准备离开。
却被他叫住。
“贝内特小姐。”
我停下脚步。
“还有什么事吗?”
他看着我。
“如果未来真的发生搬迁,您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经营地点?”
我的心脏微微一紧。
“目前还没有确定需要搬迁。”
“当然。”
他点头。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的想法。”
我沉默片刻。
然后回答:
“如果有必要,我会考虑。”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您对扩大经营规模有兴趣吗?”
我皱起眉。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像您这样的独立甜品品牌,如果进入更现代化的商业空间,也许能够接触到更多顾客。”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一点。
他们似乎并不只是想赶走现有商户。
更可能是希望重新筛选愿意承担更高租金的经营者。
“格兰特先生。”
我轻声说。
“现代化的商业空间,通常意味着更高的租金,对吗?”
男人笑了笑。
“这要看具体情况。”
又是这个回答。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每个房地产公司的人,都像接受过同一套培训?
他们永远不会直接回答最重要的问题。
“那我想,等你们有了具体方案之后,我们再讨论比较合适。”
男人看了我一会儿。
随后点头。
“当然。”
他低头尝了一口柠檬挞。
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味道非常不错。”
我微微一笑。
“谢谢。”
“难怪您能在这里经营这么多年。”
我没有纠正他。
因为真正经营了三十多年的人,是我的妈妈。
而我只是努力延续她留下的一切。
中午十二点,索菲娅终于来了。
她刚走进厨房,就发现我正盯着电脑发呆。
“艾米莉?”
我抬起头。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
然后皱起眉。
“房东又打电话了?”
我摇头。
“没有。”
“那是阿德里安惹你生气了?”
“也没有。”
“那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
把上午那位地产公司顾问的事情告诉了她。
索菲娅听完,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接触商户了?”
“至少来过我们店。”
“那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等他们有具体方案再谈。”
索菲娅点点头。
“这样最好。”
我看着电脑。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索菲娅。”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提前寻找新店铺?”
她愣了一下。
“你想搬走?”
“当然不想。”
我低下头。
“可是如果最后真的必须搬,我总不能等到最后一天才开始准备。”
索菲娅安静了片刻。
然后在我身边坐下来。
“你可以先看看。”
她说。
“不代表现在就决定搬。”
我点头。
“嗯。”
“而且,今天不是应该研究比赛甜点吗?”
我看向工作台。
那只漂亮的白色贝壳慕斯还放在冰箱里。
我轻轻笑了笑。
“是啊。”
索菲娅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
“艾米莉,你不能让一家房地产公司毁掉你所有的好心情。”
我抬起头。
她冲我眨眨眼。
“尤其是在你终于拥有一个英俊男朋友的时候。”
我忍不住笑了。
“索菲娅!”
“怎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他?”
她抱起胳膊。
“我只是觉得,他至少应该发挥一点男朋友的作用。”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陪你吃饭,陪你散步,或者让你暂时忘记那些烦人的账单。”
我低下头。
慢慢笑了。
“他已经在做了。”
索菲娅看着我。
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那就好。”
下午一点,我接到了那位商业租赁律师的确认电话。
咨询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对方提醒我带上租赁合同、物业通知,以及过去几年与房东之间的重要书面往来。
我挂断电话后,立刻开始整理文件。
可当我翻到合同最后几页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令我困惑的事情。
其中有一条关于续租选择权的约定。
合同规定,如果租户希望行使续租选择权,需要在租期结束前的一段特定时间内,以书面形式向房东发出通知。
我拿出日历,仔细计算了一遍。
然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按照我初步理解的时间安排,距离那个通知期限可能已经不远了。
我赶紧重新看了一遍条款。
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让我越来越头疼。
最终,我决定不再自己猜测。
明天见律师时,我一定要首先问清楚这个问题。
如果合同里真的存在能够保护我继续经营的权利,我绝对不能因为疏忽而错过。
想到这里,我拿起笔。
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三个问题。
第一,房产出售是否影响现有租约?
第二,我是否拥有有效的续租选择权?
第三,如果新业主提出改变商业用途,我应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写完之后,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我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下午四点半,阿德里安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正在给贝壳慕斯做最后的装饰。
看见他的名字,我立刻笑了。
“喂?”
“下午好,贝内特大厨。”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今天工作顺利吗?”
我看了一眼面前的甜点。
“非常顺利。”
“是吗?”
“嗯,我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版设计。”
“恭喜。”
我忍不住笑了。
“谢谢。”
阿德里安停顿了一下。
“那我今晚有机会尝到吗?”
我故意想了想。
“这个嘛……”
“怎么?”
“要看你今天表现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看来我的试用期还没有结束。”
“当然。”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贝内特小姐的考核制度非常严格。”
“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
“那我今晚六点半过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
“可以。”
“好。”
正准备挂断电话时,我忽然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情。
“对了,阿德里安。”
“嗯?”
“今天有个地产开发公司的人来店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谁?”
“诺斯布里奇的人。”
我放下手里的裱花袋。
“他说是社区关系顾问,想了解我们的经营情况。”
阿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我有些奇怪。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他有没有要求你签署文件,或者提供商业资料?”
“没有。”
“那就好。”
我听着他的语气,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阿德里安。”
“嗯?”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艾米莉,我已经退出了相关项目。”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办法向你提供关于客户谈判情况的信息。”
我沉默了一下。
“哦。”
他似乎听出了我的失落。
“不过,你可以把今天的接触记录下来,并在明天咨询律师时提一下。”
我点头。
“好。”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
“阿德里安。”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每天都和你聊这些事情很无聊?”
他似乎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我低头看着工作台上的草图。
“因为你每天处理的都是很大的商业案件。”
“而我每天考虑的事情,好像只有房租、黄油和蛋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艾米莉。”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上午开了多久的会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三个小时。”
“天哪。”
“其中两个小时,我们一直在讨论一份合同里的责任分配条款。”
我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非常痛苦。”
“确实。”
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点笑意。
“所以,当你告诉我今天成功做出了一款漂亮的甜点时,我反而觉得很开心。”
我的心轻轻一动。
他继续说道:
“至少你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的努力变成真正的东西。”
“而且,我很喜欢听你说那些事情。”
我低下头。
嘴角慢慢扬起。
“真的吗?”
“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尤其是当你特别兴奋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会变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他笑了。
“而且你会一口气说很多话,甚至忘记呼吸。”
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阿德里安!”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
“当然。”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彻底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
“晚上见,艾米莉。”
我咬了咬嘴唇。
“晚上见。”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阿德里安终于来了。
不过,他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一些。
深灰色西装依旧整齐,头发也没有乱。
但眉宇间带着一点明显的倦意。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过来。
“你今天很累?”
阿德里安微微一笑。
“有一点。”
“工作很多?”
“嗯。”
我忍不住皱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休息?”
他看着我。
“因为我答应了要来试吃。”
我愣了一下。
“可是……”
“而且,我想见你。”
我张了张嘴。
然后慢慢笑了。
“好吧。”
我走出柜台。
“那今天的特别试吃员,请跟我来。”
阿德里安跟着我走进厨房。
我从冰箱里取出那款刚刚完成的贝壳慕斯。
把它轻轻放在白色瓷盘中央。
淡淡的珍珠光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顶部那枚金色糖片,像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海浪。
阿德里安看着它。
明显愣了一下。
“艾米莉。”
“嗯?”
“这是你今天做的?”
我点头。
“对。”
他低下头,仔细观察。
“很漂亮。”
我忍不住笑了。
“谢谢。”
“它叫什么?”
“Home。”
阿德里安抬起头。
“家?”
“嗯。”
我在他身边坐下。
“因为这款甜点的灵感来自我妈妈。”
我轻轻碰了碰盘子的边缘。
“小时候,我们经常去海边。”
“她会帮我捡漂亮的贝壳。”
“每次回来之后,她都会给我做柠檬蛋糕。”
我笑了笑。
“所以,我想把这些回忆做成一款甜点。”
阿德里安安静地听着。
然后轻轻点头。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抬起头。
“真的吗?”
“嗯。”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盘子上。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块蛋糕。”
我心里微微一动。
“那是什么?”
阿德里安看着我。
“是你想留住的东西。”
我的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我低下头。
努力笑了笑。
“你真的很会说话。”
他摇头。
“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好像都在这一刻慢慢消失了。
“好吧。”
我拿起勺子。
“现在开始正式试吃。”
阿德里安笑了。
“遵命,贝内特大厨。”
我小心地切下一小块。
白巧克力外壳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里面露出柔软的香草慕斯,以及一小层金黄色的柠檬凝乳。
我把勺子递给他。
“尝尝。”
阿德里安接过来。
认真吃了一口。
我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仔细品尝了一会儿。
然后,又吃了一口。
我忍不住催促。
“阿德里安!”
他抬起头。
“嗯?”
“你倒是说话呀!”
他看着我。
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
“艾米莉。”
“什么?”
“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制作甜点了。”
我愣住。
他放下勺子。
“它很好吃。”
“真的吗?”
“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味道很特别。”
我立刻来了精神。
“哪里特别?”
“第一口有一点酸。”
“嗯。”
“但很快就被香草和白巧克力的味道平衡了。”
我睁大眼睛。
“然后呢?”
“最后还留着一点很轻的咸味。”
我兴奋地点头。
“对!我加了一点海盐!”
阿德里安笑了。
“我猜到了。”
我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
“天哪,阿德里安!”
“怎么?”
“你现在简直像个专业试吃员!”
他轻轻挑眉。
“那我是不是可以转正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了声。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还需要继续考察。”
阿德里安无奈地摇头。
“看来这是一份非常严格的长期合同。”
我笑得肩膀发抖。
吃完甜点后,阿德里安主动帮我收拾厨房。
我原本准备把剩下的贝壳慕斯装进盒子里。
结果他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我吓了一跳。
“阿德里安!”
“嗯?”
他低头,把下巴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在做什么?”
“打包甜点。”
“给谁?”
“给你。”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
“当然。”
我转过头。
“你今天工作那么辛苦,总得带一点奖励回去吧。”
阿德里安看着我。
眼神忽然变得很温柔。
“谢谢。”
我笑了笑。
“不客气。”
他没有松开手。
反而把我抱得稍微紧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臂。
忍不住问:
“阿德里安。”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他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低声回答:
“因为今天过得不太好。”
我愣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告诉我,自己工作得不开心。
平时,他总是很冷静。
无论多忙,似乎都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我转过身。
认真看着他。
“发生什么事了?”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
“只是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我看着他。
“不能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
“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讨论。”
我点了点头。
“好吧。”
然后,我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那我不问了。”
阿德里安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想知道?”
“想。”
我诚实地回答。
“但如果你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把脸靠在他的胸口。
“你已经工作一整天了。”
“如果今晚只是想安静地待一会儿,那我们就安静地待一会儿。”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收紧手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艾米莉。”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他轻轻吻了吻我的头发。
“你真的很特别。”
我忍不住笑了。
“因为我会做蛋糕?”
“不是。”
“因为我很漂亮?”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的脸颊慢慢发热。
“那还有什么?”
阿德里安安静了片刻。
然后说: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一直表现得无所不能。”
我怔住。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我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阿德里安。”
“嗯?”
“你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愣了一下。
我认真地点头。
“虽然你穿很贵的西装,住很漂亮的公寓,还会写非常复杂的法律文件。”
“但你也会把鸡蛋壳打进碗里。”
“会把黄油甩到袖子上。”
“会穿着粉红色兔子围裙做蛋糕。”
阿德里安终于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然后伸出手。
轻轻捧住他的脸。
“所以,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那么厉害。”
我说。
“偶尔笨一点也没关系。”
他看着我。
过了很久。
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谢谢你,艾米莉。”
然后,他吻了我。
晚上十点,阿德里安送我回到公寓。
临下车时,他忽然叫住我。
“艾米莉。”
我回头。
“怎么了?”
他看着我。
“明天上午,你是不是有律师咨询?”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当然。”
我笑了。
“嗯,十点。”
“合同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需要我送你过去吗?”
我想了想。
然后摇头。
“不用了,地点就在布鲁克林。”
阿德里安点头。
“好。”
他没有坚持。
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祝你顺利。”
我笑了。
“谢谢。”
他低下头,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
“晚安,艾米莉。”
“晚安。”
我正准备下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那封来自巴黎的邮件。
我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再打开它了。
可现在,看着阿德里安,我突然有点想告诉他。
告诉他,我曾经的导师邀请我回巴黎工作。
告诉他,那是一份很好的机会。
也告诉他,我现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么选择。
但话到了嘴边,我还是犹豫了。
因为这件事根本还没有确定。
朱丽叶只是说愿意推荐我。
而不是正式邀请我入职。
现在就告诉阿德里安,似乎有点太早了。
“怎么了?”
他注意到我的犹豫。
我回过神。
“没什么。”
“确定?”
我笑了笑。
“只是想说,今天谢谢你陪我试吃。”
他也笑了。
“我很荣幸。”
我伸出手。
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然后吻了吻他的脸颊。
“晚安,我的试吃员先生。”
阿德里安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笑意。
“晚安,我的甜品师小姐。”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我准时走进了布鲁克林的小企业法律服务中心。
咨询室并不大。
白色的墙壁。
一张木质办公桌。
还有几盆摆在窗边的绿植。
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律师。
她叫凯瑟琳·摩尔。
穿着浅灰色西装,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干练而亲切。
“贝内特小姐?”
她站起身。
“请坐。”
我有些紧张地坐下来。
“您好。”
“别紧张。”
她笑了笑。
“我们先看看你的租赁合同。”
我赶紧从包里拿出文件。
厚厚的一叠。
几乎把整个桌面都占满了。
凯瑟琳接过去。
开始认真阅读。
我坐在对面。
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终于抬起头。
“贝内特小姐。”
我立刻坐直身体。
“是。”
“你的合同里确实有一项续租选择权。”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真的吗?”
“是的。”
她指向其中一条。
“按照这份合同,租户在满足相关条件的情况下,可以选择续租五年。”
我怔住。
五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的意思是……”
我紧张地问。
“我有可能继续留下来?”
凯瑟琳点头。
“有这个可能。”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继续说道:
“不过,这项权利并不是自动生效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把合同转向我。
指着其中一行。
“你必须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以规定的方式向房东发出书面通知。”
我迅速低头。
认真看着那段文字。
凯瑟琳继续解释:
“而且,还需要确认你目前是否满足合同规定的其他条件,例如是否存在尚未解决的违约事项。”
我点头。
“明白。”
“另外,续租期间的租金计算方式,也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凯瑟琳拿起笔。
在纸上写下一个日期。
“首先,最重要的是不要错过通知期限。”
我低头看去。
然后整个人僵住。
因为那上面写着:
十二月十五日。
距离现在,已经不到一个月。
凯瑟琳看着我。
语气认真起来。
“贝内特小姐。”
“是。”
“如果你希望行使这项续租选择权,我们需要尽快核对所有条件,并按照合同要求准备正式通知。”
我攥紧手里的笔。
“如果成功了呢?”
她笑了笑。
“如果这项权利有效,而且你正确行使,现有房东或后续承继其权益的新业主,一般不能仅仅因为想重新开发,就无视合同里的续租约定。”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所以……”
我轻声问。
“我的店真的还有希望?”
凯瑟琳点了点头。
“当然。”
她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们还需要仔细核实合同条款和实际情况,才能给出更明确的判断。”
我低下头。
努力忍住眼泪。
这是最近几周以来,我第一次听见真正让我感到安心的消息。
不是模糊的安慰。
不是一句“也许没事”。
而是一项可能真实存在的权利。
妈妈留下的甜品店。
也许真的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摩尔律师。”
“嗯?”
“请您告诉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她微微一笑。
“好。”
“我们一项一项来。”
一个小时后,我走出法律服务中心。
纽约的天空难得放晴。
阳光落在街道上。
我站在门口,突然有一种想大声尖叫的冲动。
于是,我立刻拿出手机。
给索菲娅发消息。
我:有希望了!!!
她几乎秒回。
索菲娅:什么?!
我:律师说,我的合同里真的有续租选择权!
索菲娅:天哪!!!
索菲娅:真的吗?!
我:真的!不过还要核实一些条件,还得赶在截止日期前发正式通知!
索菲娅:那也是好消息啊!!!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我打开了阿德里安的聊天框。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他说过的话。
“你不用在我面前一直那么坚强。”
我看着那句话。
心里忽然很暖。
然后,毫不犹豫地拨通了他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次。
电话接通。
“艾米莉?”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阿德里安!”
“怎么了?”
“我有一个好消息!”
他似乎笑了。
“我在听。”
我深吸一口气。
“律师说,我的租赁合同里真的有一项续租选择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温和地开口。
“那很好。”
“对吧?!”
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最后结果,但至少我们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嗯。”
阿德里安的声音很稳。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进展。”
我站在阳光里。
忍不住笑了。
“我现在真的特别开心。”
“听得出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的声音已经快把我的耳朵震聋了。”
我立刻反驳。
“我哪有!”
“有。”
“阿德里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
“艾米莉。”
“嗯?”
“今天中午有时间吗?”
我愣了一下。
“中午?”
“嗯。”
“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带你吃顿饭。”
我笑了。
“庆祝?”
“当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分。
“好呀。”
“那十二点半见?”
“好。”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街边。
看着手里的合同。
突然觉得,今天的纽约似乎格外漂亮。
连路边被雨水打湿的落叶,都显得有些可爱。
我忍不住笑着想。
妈妈。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守住这家店。
而同一时间。
曼哈顿中城。
阿德里安放下手机。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尚未完成的诉讼文件。
可他的注意力,却迟迟没有回到工作上。
因为他刚刚听见了艾米莉的笑声。
那样开心。
那样充满希望。
他几乎能够想象,她此刻一定站在布鲁克林的某条街道上,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阿德里安低下头。
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丹尼尔走了进来。
看见他的表情,立刻眯起眼睛。
“又是艾米莉?”
阿德里安抬起头。
“什么?”
“你刚才笑了。”
“所以?”
“阿德里安,我认识你十多年了。”
丹尼尔在他对面坐下来。
“在办公室里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人,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
阿德里安无奈地笑了笑。
“你到底有什么事?”
丹尼尔收起玩笑。
“诺斯布里奇那个项目。”
阿德里安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丹尼尔。”
他皱眉。
“我已经说过,不要向我透露客户的保密信息。”
“我知道。”
丹尼尔点头。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讨论项目内容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来提醒你,威廉正在考虑让你重新加入项目组。”
阿德里安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客户非常看重你在商业争议方面的经验。”
丹尼尔看着他。
“而且,这个项目可能会涉及复杂的租赁问题。”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丹尼尔继续说道:
“威廉觉得,只要你不直接接触那个女孩的租约,就不一定存在无法解决的冲突。”
阿德里安缓缓放下手里的钢笔。
“我不会参与。”
他说。
丹尼尔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阿德里安,这可能会影响你的合伙人评估。”
“我知道。”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不过,你最好亲自和威廉谈谈。”
阿德里安抬起头。
“为什么?”
丹尼尔看着他。
“因为这次的安排,可能不仅仅是威廉一个人的意思。”
阿德里安皱起眉。
“什么意思?”
丹尼尔犹豫片刻。
最后低声说道:
“我听说,诺斯布里奇的一位董事会成员,最近和你父亲见过面。”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上周。”
丹尼尔停顿了一下。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靠向椅背。
脑海里,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天在书房里说过的话。
“你现在正处在晋升合伙人的关键阶段。”
“人生中的某些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第二次。”
阿德里安闭了闭眼睛。
然后拿起手机。
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阿德里安?”
查尔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有什么事?”
阿德里安望着窗外。
声音冷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父亲。”
他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继续说道:
“你最近是不是和诺斯布里奇地产开发集团的人见过面?”
查尔斯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回答:
“见过。”
阿德里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为什么?”
“只是一次普通的私人午餐。”
“父亲。”
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你最好告诉我,这件事和我的工作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过了很久。
查尔斯才开口。
“阿德里安。”
“什么?”
“你应该明白,有些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得到的。”
阿德里安握紧手机。
那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加脆弱。
一边是他用了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事业。
另一边,是那个会穿着粉红色围裙、为了做出一块漂亮的贝壳慕斯而开心一整天的女孩。
而现在。
这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世界,正一点一点地靠近。
甚至开始发生碰撞。
电话那头,查尔斯又说了一句。
“周五晚上回来一趟。”
“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当面谈谈。”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还有艾米莉刚刚发来的消息。
“十二点半见!我请你吃蛋糕!”
后面跟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猫。
阿德里安看着那条消息。
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缓缓开口。
“父亲。”
“嗯?”
“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的事业,我会自己负责。”
“至于艾米莉。”
他停顿了一下。
“请你不要插手。”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阿德里安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曼哈顿天际线。
第一次觉得,某些他过去理所当然的事情,正在慢慢变得陌生。
而十二点半。
他还要去布鲁克林。
和自己的女朋友一起庆祝她终于找到了一点希望。
他不知道,这份希望究竟能够维持多久。
但至少现在。
他不想让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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