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证人有两个》VV不在

6、一袋接头 五金店老板

　　五金店老板记得周问，不是因为他长得特别，而是因为他昨晚把接头的型号报错了两遍。

　　“说三点五，拿到手又说要六点三。你们搞演出的，一晚上能改几回？”

　　老板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断柄螺丝刀。柜台上堆满小盒子，贴纸的边缘卷起，最底下一盒只能看见半个数字。

　　周问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递给他看：“我没说您卖错，我来问自己几点取的。”

　　“买东西还要考试？”

　　林叙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周问。

　　周问说：“别笑。不是我一个人能分清所有接口。”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老板被他们打断，反而愿意接着说。周问说明是核对自己的行程，不要别人的记录，也不用老板替不记得的事担保。老板看着收款时间，确认这笔确实是昨晚那袋接头。他记得自己取货时碰倒了卷尺，又去后架拿了一个转换头，前后耽误几分钟。

　　“你没在我店里待半小时，”老板说，“这个我记得。你还说车等着搬东西。”

　　“具体走出去几点呢？”林叙问。

　　老板摇头：“那谁知道。我盯着他，生意还做不做？”

　　林叙点头：“不确定就不写。”

　　他没有把手机伸过去要求拍账本。周问也只保存了自己这笔消费的电子凭证，问老板如有正式核实是否愿意说明。老板答应了，让他们别再挡装螺丝的人。

　　出门以后，林叙在纸上补：十九点四十九分本人消费，取货后离店，具体离店分钟待核。

　　“你是不是还有一个章，”周问说，“上面写着待核，啪一下盖上去就行。”

　　“手写便宜。”

　　“确实，你那笔十二块一盒。”

　　林叙低头收纸，周问看见他耳边的头发被河风吹乱了。这人一直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文件袋边角也像量过，偏偏有几根头发不听指挥。周问很想提醒，想了想又算了。这不属于需要修正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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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头送到合作排练厅时，天色已经往下暗。

　　排练厅里有人念台词，声音透过没合严的门。周问给同事点清型号，把借出来的标签牌也交回去。标签上有剧场的设备编号，塑料绳磨出一圈白毛。

　　“昨晚南汀那个展架，最后用上没有？”同事问。

　　“用上了。今天我核过登记。”

　　“你脸怎么这个样？”

　　周问说有点事，没展开。唐予失联还不是排练厅里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的新闻。他只问对方，昨天借出的设备清单能不能给他本人那一项拍照核对。

　　同事把表找出来，遮住其他借用人的信息，指给他看。灯架、打包布、转换接头，领用人是周问，辅助搬运处没有写唐予名字。

　　“所以这只证明你借过东西。”林叙站在门边说。

　　周问把手机收好：“我知道。”

　　同事挑眉：“这位是你新监工？”

　　“不是。”周问说，“是负责提醒我别把自己说成无所不知的人。”

　　林叙没有接这个身份，只跟对方道谢。

　　离开时，两人绕过一组正在搬布景的学生。走廊窄，林叙贴到墙边，怀里的文件袋还是被一道木框擦了一下。他立刻低头看袋角，周问伸手挡住后面另一根横梁，说了声慢点。

　　这动作太普通，普通到说谢谢都像多此一举。林叙往旁边让开，等人过去以后，替周问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卷胶带。

　　周问接过来，发现是自己兜里滑出来的。

　　“你怎么连吃饭都带这个？”林叙问。

　　“职业习惯。你不也带笔？”

　　“笔能点单。”

　　“胶带能封嘴。”

　　林叙看了他一眼。周问笑起来：“不开这个玩笑。”

　　门里的排练又开始了。年轻演员把同一句台词念了三遍，第三遍才让导演说行。周问听着，忽然很想回到那种事情能重来的地方。接口报错可以换，台词不好可以再说一次，昨天晚上如果唐予问他那句话时，他再认真一点，至少能多问半句。

　　可是想这些，不能真的给昨天添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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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利店外有两张窄长桌，桌面贴着禁烟标志，旁边的烟灰桶却满了。

　　周问买了两份饭团，结账前问林叙吃不吃鱼。林叙说吃，于是他拿了金枪鱼的，结果坐下后才发现两包都是照烧鸡肉。

　　“你是不是故意测试我的口供？”周问说。

　　林叙把包装翻过来：“你自己拿的。”

　　“今天看纸看多了，字都长一样。”

　　两人交换了一袋豆乳，算是完成并不必要的分配。便利店的热柜嗡嗡响，玻璃反光映着马路上亮起来的车灯。林叙先用纸巾擦干净自己那一小片桌面，才把工作记录拿出来。

　　周问伸手按住：“吃完再看。”

　　“不是你的，我看一眼馆里的回复。”

　　“馆里的回复也不会跑。”

　　林叙没再争，把手机放到杯子旁边。这个人听得进话，只是不爱有人替他下命令。周问发现换一个说法，比接着跟他顶更省力。

　　他们谈了一会儿和唐予无关的事。周问问纸被水泡过是不是都能修，林叙说不能，修复不是把时间往回拨，只能让东西尽量稳定。有的颜色已经没有了，就不应该为了好看再画回去。

　　周问捏着饭团的塑料膜，听到这里想起唐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当年有一份表，我改过。”

　　那是好几年以前，一次散场后。唐予喝了两口啤酒，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周问问改什么，唐予说日期填错，重做了份归档表。那时周问才跟他熟起来，对方帮他接了一个稳定的演出班次，他没有继续盘问。行政工作填错日期，本来也不是罕见的事。

　　现在回想，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信了这句解释，还是太愿意相信了。

　　这不是可以拿来认定唐予有罪的证据，也不是该被他永远锁在两个人饭桌上的小事。问题在于，他还没想好怎么把“我记得有过这段聊天”和“我知道他改过什么”分开说。

　　林叙忽然看他：“你不吃了？”

　　周问低头，饭团还剩一口。他把它吃完，塑料袋揉在手里。

　　“我在想他以前说的一件事。”

　　林叙没有追问是什么，只等着。

　　周问本来想说先让我确认，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句听着像林叙最讨厌的拖延。

　　“跟旧归档有关。我记得很粗，不是今天那两段行程。”他顿了顿，“我不会拿它当没发生。等我把原话和自己的理解分开，就告诉你，也补充给该知道的人。”

　　林叙看着他，目光收紧了一瞬。

　　“别为了不说错，最后变成不说。”

　　周问点头：“这句我记住了。”

　　河边的风把空塑料袋吹到桌脚，林叙起身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没有借这句含糊的话逼周问当场给一个完整答案，周问也知道，这不是得到无限期搁置的许可。

　　两人吃完，把各自的东西收起来。周问看见林叙手机里那张缺背面的复印件缩略图，突然问：“你是不是还要回馆里？”

　　“许照说今天可以再核一项。”

　　“那走吧。我送完接头没别的事。”

　　“不是让你陪我。”

　　“我也没说是陪你。那张纸如果跟唐予有关，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林叙看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他们并肩往南汀走，谁都没拿出手机催唐予回复。路过五金店时，老板正往外收最后一排塑料筐，看见周问，伸手做了个别进来的动作。

　　“今天不换型号了！”

　　周问举了举手里的接头空袋，表示自己没有别的企图。

　　林叙在旁边笑出声。不是早餐桌上那种一下就收回去的笑，这回笑了好几步。

　　周问跟着笑了笑，又低头看手机。唐予依然没回。他的担心没有减轻，至少也没有再自动变成对身边这个人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