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证人有两个》VV不在

5、没有回来 记忆馆在剧

　　记忆馆在剧场二楼借了一间旧排练室做临时办公室。

　　林叙进门时，窗边还摆着唐予没收走的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杯身靠近底部贴了一小段透明胶，里面压着“唐”字。桌上除了几支笔，就是按颜色分开的文件夹，并没有突然停下的争斗，也没有谁留下的神秘血迹。

　　只是一个人今天没来。

　　许照把杯子往旁边移了移，腾出放示意图的地方。

　　“我们昨天布展用这张。不是竣工图，尺寸别拿来算到厘米。”

　　林叙把自己的笔帽扣上。他原本想沿图上画线，听见这句话，先问能不能复印一份作工作记录。

　　“可以。这张没私人信息。”

　　许照去复印时，周问站在图旁，用手指点出货车位置，又点正门。

　　“我从这儿走出去买接头，回来走院门，不经过你那边。”

　　“唐予呢？”

　　“他说还要回去点东西。我没送他进门。”

　　林叙沿着图看下去。南侧门后面不是一条直走到底的走廊，院里有一段带顶棚的侧道，绕过布景储存间，能通到西边服务通道。服务通道再向内，经过档案间和旧工作人员休息室。

　　这条路线不在观众常走的位置，却也算不上隐藏。

　　“这里一直开着？”

　　“布展期间开。”周问说，“平时不开。昨天清点人员、搬材料的都走过。”

　　许照拿着复印件回来，听见后补充：“不是全夜开放。哪些时段怎么交接，我们有登记，正核对。但你们不要把‘有一条路’理解成‘唐予肯定走过’。”

　　林叙点头，在自己的那张图旁写下“可通行，待证实际经过”。

　　周问看见，没再拿他的严谨开玩笑。

　　林叙忽然想起昨天在阅览角等人时，身后有人推着平板车经过，轱辘压到木地板上发出一串碎响。他当时没回头。那是不是唐予、是什么时间、车上是什么，现在都不能补。

　　他把这段没有写进证词，只在私人工作记录上记了一句“存在其他通行，我未持续观察”。

　　图上的门比他记忆里多。

　　人的目光却总想把没看的地方补成墙。

　　＊　＊　＊

　　许照调出昨晚的清单版本，给他们看需要核对的部分。

　　页面里没有任何人的住址或号码，只有箱号、类别、整理状态和备注。林叙熟悉这份表，他的扫描工作就是沿着这些编号走，完成一组，在右侧签一次。唐予负责前期分拣，他负责影像与保存状态，两个人的职责本来就不一样。

　　“这版是几点发的？”林叙问。

　　许照把聊天窗口截到单条消息范围：“二十点五十。他账号发来的图。”

　　周问往前倾了一点。

　　“那他又回来了？”

　　林叙也几乎这样想。

　　图里表格末尾多了一项蓝色登记袋，编号清楚。昨天林叙离开前看过的清单上，没有这条完成备注。唐予后面确实做了什么，看起来很像。

　　可许照摇头：“我只知道他这个时间发了。图可能早拍，可能晚发。他人在哪，要另外核对。”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停在鼠标上，像也在提醒自己。她昨晚收到消息，回了一个“好，明早核”，便关电脑回家。二十点五十的图，对她而言本来只是一天工作结束的标志，今天才被迫变成另一种东西。

　　林叙问：“原图还在吗？”

　　“在。现在先保留，不裁改，不拿转发图覆盖原记录。馆方需要核对的材料，我会按要求提供。”

　　林叙没有再要求直接拿走。

　　他重新看向那条蓝袋记录。信说“那只纸套后来没有回到登记台”，而唐予昨晚在南侧门拿的是米色纸套；眼前清单写的是蓝色编号袋；自己带回去的是一张普通复印件。这三样东西被“材料”两个字包起来，竟能让人轻易觉得它们是同一件。

　　“我昨晚看见纸套，确实想过他把原件拿出去了。”林叙说。

　　周问转过头。

　　林叙继续：“因为我在等的就是原件，所以看见什么都往那上面想。现在我不能说那里面有资料，更不能说有我想找的资料。”

　　周问点点头：“展示纸套也挺大。昨天灯架上那几张图板，我们拿布罩着搬的，空套子就是用来收标签。”

　　“你看清里面了？”

　　“没全看。他拿着。我只知道那一趟是去取展示灯架和打包布，没有交接蓝袋。”

　　林叙把“米色纸套”写在图纸一角，下面分别列出自己看见和周问知道的事。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有些烦人。一个简单回答之后，紧跟一句“你怎么知道”。以前哥哥也说过，他小时候听故事总问船为什么不从另一边开，问得大人没法往下讲。

　　可这次周问没有不耐烦。

　　他也开始问林叙：“你拿到的复印件，昨晚是从那个米色套里抽的吗？”

　　林叙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唐予站在路灯下，纸边被风卷起来。他伸手压住，问为什么只有一面。唐予说先看看，别急着下结论。纸是从手里递过来的，还是从套里抽出来，他忽然不敢确认。

　　“不记得。”林叙说。

　　说完以后，办公室里没有出现他预想的失望。

　　许照把这一项标成待核对，周问喝了口水。

　　林叙第一次觉得，“不记得”也可以让一件事向前走。至少不用再花力气，保住一个自己并不确定的答案。

　　＊　＊　＊

　　下午的光慢慢移到地板上。

　　楼下有人试灯，亮一下，灭一下，电工喊了句“不要同时开”，回声顺着楼梯间传上来。林叙听见那声喊，手指在笔杆上捏紧了一瞬。

　　周问看见了，却没问。

　　许照接到电话，被叫去确认一份展陈文字。她合上涉及未公开资料的文件夹，只留下院落示意和他们获准核对的清单节选。

　　“我十分钟回来。你们先列问题，别自行往档案间钻。”

　　门关上以后，周问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叙以为他要说旧事故，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一句不用安慰。周问却问：“你这笔哪里买的？”

　　“怎么？”

　　“写这么久不断墨。”

　　林叙看着手里的普通黑笔：“文具店。十二块一盒。”

　　“哦。我以为修纸的人对笔也有要求。”

　　“修纸不用这个。”

　　“那你们用什么？”

　　林叙说了两种工具，周问听到一半显然没分清，还是点头。他也终于没再解释。不是所有话都非得有一个准确到可以归档的结尾。

　　手机响起，馆方提醒林叙，上午那份修复状态报告还没提交。他看见消息才想起工作台上那张只补了一半的节目单。唐予失联，没有把别的人的事自动变成不重要。

　　他回说今晚补交。

　　周问也接了个电话，答应合作团队六点前把接头送去。

　　挂断以后，两个人看着桌上的地图，都没有说谁比谁更有资格着急。

　　林叙把信的扫描件打开，念了一遍“那只纸套后来没有回到登记台”。

　　“后来，是多久以后？”

　　周问凑近看：“可以是你走以后，可以是我走以后。甚至可以是写信的人去看登记台那一会儿。”

　　“没回登记台，也不等于没回剧场。”

　　“人没按约回来，也不等于人从来没回来。”

　　林叙把这两句话写下来。每多拆开一个词，那封信就少一点它一开始拥有的权威。

　　许照回来，看见他们的记录，问需不需要重新打印一份。

　　“不用。”林叙说，“先保留这张。”

　　纸上箭头有点乱，也有几处被划掉。但那些删改至少说明，他们没有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

　　他把清单的二十点五十分标在路线图之外。

　　那里暂时不画一扇门，也不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