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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根回来 对政策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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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那天,带娣天没亮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引子还是昨晚埋的炭,扒开灰,红芯子还在,吹两口就着了。她架上干柴,铁锅里的水烧着,转身去米缸舀米。缸底剩的米不多了,她舀一筒,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半筒。今天是立夏,按规矩该吃顿立夏饭,豆子焖饭,有腊肉丁更好,可腊肉早吃完了,只剩灶头挂着的半截腊肠。她取下来,切了薄薄一小碟。
阿爸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干柴裂成两半,声音脆生生的。带娣隔着窗喊:“阿爸,少劈两下,够烧就行,别累着。”阿爸没应,又劈了两根才收斧头,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他这些天瘦了,裤腰松了一圈,拿草绳系着。
带喜还在睡。她那张小木床在厢房角落,被子踢到地上,人蜷成一团。带娣进去给她掖被角,带喜嘟囔了一句梦话,翻个身又睡沉了。带娣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起来了,今早焖豆饭。”带喜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眼睛没睁。
太阳爬到龙眼树顶的时候,一家人坐在灶间吃饭。豆子焖饭盛在粗瓷碗里,腊肠切得薄,一人分了两片。陈灶养把碗里的腊肠夹了一片给带喜,带喜又夹回去:“阿爸你食,我碗里还有。”陈灶养没说话,把腊肠搁在碗沿上,扒饭的时候绕开那一片,到底没吃。
带娣看着,低头往嘴里扒饭。
吃罢饭,带喜挎着书包去公社学校,临走时问:“姐,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带娣说:“信上讲了,立夏前后到。就这几天。”
带喜哦了一声,跑出几步又回头:“大哥回来带不带海螺?他上回写信讲海南有海螺壳,吹得响的那种。”
带娣笑了:“带。给你带一串。”
带喜走了,陈灶养把碗一推:“我去塘基看看。”带娣收拾碗筷,听见阿爸在院子里跟金水叔说话,两个声音一高一低,渐渐远了。
带娣洗完碗,喂了鸡,把灶间收拾利索,提着潲水桶去后院。路过阿爸的屋门口,看见门半掩着,里头桌子上摊着几张纸,是金水叔拿来的油印文件,边角卷了又展平,展平了又卷。她不识字,但认得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字:“塘”“定”“组”。她看了两眼,把门带上,往后院去了。
晌午过后,带根到了。
带娣正在后院晒被单,听见前院有人喊了一声“阿爸”,声音粗粗的,带着点外地口音。她扔下被单一角跑出去,看见一个黑瘦的后生站在院子里,帆布包搁在地上,肩头挎着一串白花花的东西,是海螺壳。
“大哥!”
带根转过身,晒得脱皮的脸上咧嘴一笑:“带娣。”他张开胳膊,带娣跑过去,被他一把搂住肩膀。带根身上有股汗味混着海风的咸气,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陈灶养从塘基上赶回来,鞋上还糊着泥。带根看见阿爸,松开带娣,叫了声“阿爸”。陈灶养上下打量他,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带根说:“海南那边日头毒,吃多少都晒干了。”
陈灶养哼了一声:“进来坐,让你细妹给你煮碗面。”
带娣已经往灶间去了。她烧水下面,卧了个鸡蛋。鸡蛋是攒着卖钱的,坛子里统共就剩五个,她没犹豫。面端上来,带根吃得呼噜呼噜响,汤都喝干净了,拿手背抹嘴:“还是屋里的面好食。”
吃完面,带根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带给阿爸的是一包海南胡椒粒,说炖汤暖胃;带给带娣的是一块蓝底白花的布,说海南那边时兴这个花色;给带喜的是一串海螺壳,大大小小五个,拿细麻绳串着,拎起来叮叮当当响。陈灶养捏了一粒胡椒搁嘴里嚼,辣得直咳嗽,嘴里说“什么东西”,脸上却带着笑。
带娣把那块布抖开,铺在膝盖上看。蓝是靛蓝,白花是小朵小朵的,素净。她问:“贵不贵?”
“不贵。海南那边布便宜,就是带回来费劲。”
带娣把布折好,贴在脸侧蹭了蹭,没说话。
傍晚带喜放学回来,一进门看见带根,书包都来不及放就扑去:“大哥!海螺呢!”带根把海螺串拎到她眼前晃,带喜一把抢过去,套在脖子上,满院子跑,吹得呜呜响。
陈灶养在屋里喊:“吵死了!拿下来!”带喜不理,跑到塘基上对着水面吹。
晚上一家人坐在灶间食饭。菜比平时多了两样:阿爸让带娣杀了一只不下蛋的母鸡,炖了半只,剩下半只抹了盐挂起来;金水叔从自家自留地摘了一把豆角送来,带娣炒了一碟。带根坐在阿爸对面,给他倒了一碗米酒。陈灶养抿了一口,问:“你在海南,那边种地怎么个种法?”
带根说:“海南那边跟这边不一样。他们那边搞包产到组,比我们早。有的队去年就分了地,甘蔗、番薯,种什么都归自己,交够公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陈灶养没接话。带根又说:“阿爸,我在那边认了一个技术员,姓吴,潮汕人。他讲我们广东这边,省委二月就发了文件,叫‘五定一奖’,定到组。高要那边有个陈志雄,去年包了八亩塘,赚了六千块。”
“六千?”陈灶养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报纸上登的。不过后来有人告他雇工,讲是剥削,《人民日报》吵了三个月。”
陈灶养把筷子搁下来:“那你讲,我们这塘,包不包得过?”
带根没有马上答。他端起米酒抿了一口,想了一会儿:“包得过。但阿爸,包塘不是光靠我们一家几口就能行的。塘基要修,鱼苗要买,草要天天割,还要防病。光靠我跟阿爸两个劳力,忙不过来。忙不过来就得请人。”
陈灶养眉头拧起来:“请人?你晓得陈志雄请人闹出多大动静?”
“晓得。但吴技术员跟我讲,报纸最后也没讲不准请,讲的是请几个、怎么请、工钱给多少,有个章程。阿爸,我们西江口跟高要不一样。我们就一口塘,十二亩,请短工,农忙时帮几天,管饭给工钱,不算剥削。”
陈灶养没吭声。灶间的煤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带娣拿针拨了拨灯芯。带喜趴在桌上,拿手指沾了水在桌面上画海螺。
带根又说:“还有一样。塘里出的鱼,怎么交法?是全部交队里按工分分,还是先交够派购任务,剩下的归组里自己处理?这个要问清楚。”
陈灶养抬头看了大儿子一眼。带根晒得黑,颧骨支出来,下巴上冒青茬,但眼睛亮,讲话一条一条的,跟两年前不一样了。陈灶养忽然想起来,带根小时候学犁地,头一趟犁得歪歪扭扭,他拿脚踹了儿子屁股一脚。第二天带根又去犁,犁得笔直。那会儿带根才十四。
“你讲的这些,金水也讲过。”陈灶养端碗喝了一口酒,“方同志今天来了,跟我讲了一句话。他讲,要包可以,但不要闹出雇工的事来。”
“方同志自己怎么讲?是公社讲的,还是他自己讲的?”
陈灶养愣了一下。带根说:“如果方同志自己讲的,那还算松。如果是公社开会定的,那就紧。阿爸,你明天去问清楚,到底是哪一头的意见。”
陈灶养把酒碗往桌上一搁:“你倒会替你老子拿主意了。”
带根笑了笑,没接话。带娣在旁边扒饭,心里暗暗算:大哥回来了,塘的事有人拿章程了。但她又想起一件事,问:“大哥,塘包了,鱼苗钱从哪里来?”
带根说:“信用社可以贷。我打听过了,贷给组里,秋后还。”
陈灶养哼了一声:“贷了不要还?万一天灾,鱼死了,拿什么还?”
带根没话了。带喜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大哥,鱼死了我去捞,捞回来煮了食。”陈灶养瞪了她一眼:“食食食,你就晓得食。”带喜缩了缩脖子,带娣在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肉。
夜里带娣洗碗,带根坐在灶前帮她烧水。灶膛的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带娣问:“大哥,海南那边真的那么松?”
“松。比我们这里松多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那边?”
带根拿火钳拨了拨柴:“想过。但阿爸一个人在屋里,带喜还小,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塘的事要是能成,在家也挣得到钱,何必跑那么远。”
带娣没说话。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碗柜里,忽然说:“大哥,你回来就好了。阿爸这些天为了塘的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我听见他半夜起来抽烟。”
带根沉默了一会儿:“我晓得。所以我回来了。”
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烧塌了,火暗下去,剩一堆红炭。带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明日我去找金水叔,把贷款的事问清楚。”
带娣点点头。她把灶台抹了一遍,最后把抹布拧干挂好,回头看了带根一眼:“大哥,你瘦了好多。明日我给你煮鸡蛋,一天煮一个,补回来。”
带根笑了:“鸡蛋留着卖钱。”
“卖什么钱。人要紧。”
带根没再争。他走出灶间,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西坡方向。夜里看不见塘,但风是从那边吹来的,带着芭蕉叶和塘泥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觉得比海南的海风踏实。
带娣吹了灶间的灯,听见隔壁屋里阿爸的鼾声响起来了。比前些天响得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