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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件下来了 政策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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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四月,西江边的禾苗刚返青,公社的喇叭一天响三遍。
陈带娣蹲在自家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湿柴噼啪炸出水汽,熏得她眼泪直流。铁锅里的猪食翻着灰绿色的泡,一股潲水混着番薯藤的气味漫出来。她拿火钳捅了捅灶膛,听见前院阿爸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侧着耳朵听。来的是生产队会计陈金水,话里夹着“五定一奖”“作业组”几个词。阿爸陈灶养的声音闷闷的:“……分了组,那鱼塘算谁的?”
金水说:“塘还是队里的,但可以定给组里管。公社文件写得明白,定劳力、定地段、定产量、定成本、定工分,超产奖励。文件都下来了,二月里省委批转的。”
陈灶养没接话。带娣知道阿爸在抽烟。他每次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把旱烟筒往门槛上一磕,不紧不慢地装一锅,划根火柴,吸得滋滋响。
带娣把猪食舀进木盆,端着往后院走。路过前院时她瞥了一眼,阿爸果然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金水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卷油印的纸,边角卷了毛。院子里那棵老龙眼树刚抽新叶,影子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没画完的线。
带娣今年十六水,虚岁十七。上头一个大哥陈带根,前年去了海南岛育种,一年回来一趟;下头一个细妹带喜,还在公社学校念书。阿妈死得早,家里灶头灶尾的活计都落在她身上。她喂完猪,把潲水桶往墙角一搁,听见阿爸终于开口:“金水,你讲实话,外头到底什么个动静?”
金水压着声:“徐闻那边,生产队自己就分开了。工作组去制止,工作组一走,又合不到一处去。”他顿了顿,“高要沙浦有个陈志雄,承包了队里八亩鱼塘,去年的事了。听说今年要扩到一百多亩,雇工。上头还在争,有人讲是资本主义,有人讲是搞活。”
陈灶养沉默了很久。带娣站在后院门边,听见阿爸说了一句:“你讲,我们西江口这塘,能不能也定出去?”
金水没有马上接话。带娣听见纸页翻动的窸窣声,然后金水说:“按文件,是可以定到组的。但阿养,你是老党员,你晓得,这文件跟文件之间,有时候是打架的。二月省委讲‘五定一奖’,可广西那边三月还在讲‘不要包产到户和分田单干’。”他声音又低了些,“我们广东这边,湛江、惠州去年冬天就有生产队偷偷搞了,到今年秋天,听说有一成的队分了地。但都是在暗处。”
阿爸的烟锅又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这回磕得重,火星子溅出来。
带娣端着空盆走回灶间,心口突突跳。她不太懂那些“定”和“包”的字眼,但她知道西江口有一口大鱼塘,十二亩水面,养着鲩鱼和鳙鱼。塘基上种着芭蕉,夏天芭蕉叶阔得能遮住半个人。每年腊月干塘,队里按工分分鱼,劳力多的户能多分两三条。她家三个劳力,阿爸、大哥,加上她算半个,年年分到的鱼吃不到正月十五。
如果塘能定出去,定给阿爸,或者定给金水叔,是不是能多分些?
她不敢想。想了也没用。
过了谷雨,公社来了人。
一个穿四个口袋干部服的年轻人,姓方,讲话带广州口音,在祠堂召开社员大会。西江口生产队的祠堂是青砖砌的,三进两天井,中厅摆着十几张条凳,平时开大会、评工分、分口粮都在这里。带娣小时候见过祠堂正梁上挂过一块匾,后来匾摘了,梁上留着一道深色的印子,像一道愈合了的疤。
方同志站在天井边上,手里拿一个红皮本子,照着念:“三级籼稻统购价,每五十公斤从九块五调到十一块。超购部分再加价百分之五十。化肥、农药,逐步降价。”
底下嗡了一声。带娣坐在最后一排条凳上,看见前排的六婶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五嫂,两个人嘴皮子不动,眼睛亮得很。
方同志念完文件,轮到社员发言。没人吭声。方同志就笑,说大家不要有顾虑,五定一奖是省委定了的,定到组,超产归组分配,多劳多得。
陈金水坐在条凳中段,清了清嗓子:“方同志,我问一句。定到组,那塘算组的还是队的?”
方同志翻了一下本子:“鱼塘属于集体固定资产,所有权不变。但可以定给作业组管理使用,定产量、定成本,超产部分组里分配。”
“那要是组里想多养些鸭呢?塘基上搭个鸭棚,算不算超产?”
方同志愣了一下。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方同志合上本子,说这个问题要回去请示公社。会就散了。
散会后,陈灶养没回家。带娣看见阿爸蹲在祠堂门槛上,跟金水叔、还有队里几个老把式说话。她远远地看着,看见阿爸的烟锅一直没点着,拿在手里转来转去。金水叔在地上画着什么,拿树枝划拉,横一道竖一道,像田垄,又像塘基。
带娣往家走,经过塘基。暮色从西江那边漫过来,水面暗红,鲩鱼在水皮上打了一个旋,又沉下去。塘基上的芭蕉叶被风扯得哗哗响。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细妹带喜,书包还挎在肩上。
“姐,阿爸是不是要包塘?”带喜问。
“你听谁讲的?”
“同学讲的。他阿爸是金水叔那个组的,讲阿爸要跟金水叔合手包塘养鱼。”
带娣没说话。她伸手摘了一片芭蕉叶,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又卷上。带喜站在旁边看她,忽然说:“姐,要是包了塘,过年是不是能多分鱼?”
“你馋鱼了?”
“嗯。去年分的那两条,阿妈不在,阿爸把鱼肚上的肉都夹给我跟姐,他自己啃鱼头。”
带娣把芭蕉叶丢进塘里。叶子漂在水面上,慢慢被风推着往对岸去。她说:“回家烧火。今晚煮番薯饭。”
但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阿爸真的要包塘,钱从哪里来?买鱼苗要钱,买饲料要钱,塘基加固也要钱。信用社的贷款,是贷给集体的,还是贷给组的,还是贷给个人的?方同志没讲。
五月初,金水叔从公社回来,带回一个消息:高要那个陈志雄,承包鱼塘的事闹大了。《人民日报》开了专栏讨论,讲他雇工算不算剥削,讲了三个月。
陈灶养听完,把旱烟筒往桌上一搁:“那我们还包不包?”
金水说:“包。但不声张。先把塘基修了,鱼苗下了再说。公社问起来,就讲是队里定的生产任务,组里负责管理。”
陈灶养点了点头。
带娣站在灶间门口,看见阿爸和金水叔的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两只手都是黑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阿爸,塘包了,大哥在海南晓不晓得?”
陈灶养愣了一下,然后说:“写信告诉他。叫他回来一趟。”
带娣转过身去舀米。米缸里的米不多了,缸底露出釉面。她舀了两筒,想了想,又添了半筒。今天这顿饭,她想煮得稠一些。
西江上的货船拉了一声笛,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天还没有全黑,塘基上的芭蕉叶在风里翻着灰绿色的背面,一明一暗,像有人在远处打信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