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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稚&赛训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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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29日
短暂的休赛期,掰着手指头算也才半个月。教练先一步放假了,所以这几天算是自由训练时间。正式服的版本刚刚更新,我算是第一批实验鼠,他们似乎不乐意争当这个出头鸟,所以只有我在线等位。
对于新上线的枪械我还不太懂,或许它能派上用场?试了试觉得威力一般,但如果教练要求使用,我之后多尝试练习也未尝不可。
因为教练暂时不在,于是我计划像学生一样做笔记,把遇到的问题先写下来,待之后再一起跟全队讨论。
这就是今天的第一个问题。
地图的变动问题不大,除了花里胡哨的主题活动,其他看上去与上个赛季没有区别。总算有个好消息,不用一点一点去跑图,能尽可能地多把时间放在练枪上。
也不能说浪费,只是不太擅长。
教练是好教练,为了让我克服这个困难又想了一招,说让两两组队一起跑图。
我不需要队友,因为记忆力和枪法一样,都是不能共享的,并且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好用。
辗转多个赛季一千多个日夜之后,再次重复着经典的海岛地图,我还是会记得当年第一次组队跑图的时候他说过的话,并且从此以后我都觉得这句话让我不再寂寞孤独。
“庆波,这个点你待不了。”
2024年6月1日
对于新枪械暂时没任何想法,这几天不过都是先开几把试试手感。但我还是记了几个常用的地点,试了试身位和视距,感觉差别不大。
其实我对这种细微的变化感知没有那么灵敏,说不上来这种变化,只知道多试几次我自然而然就会融入到里面。
要用数据来说就有点太难理解了,我经常在数据分析的复盘会里走神,而只会对最后的经验总结和训练计划付出行动。
他们说我这叫天赋,就像有些人不需要懂乐理知识,也会创作出动人悦耳的歌曲。
但我知道,仅仅只靠天赋是不够的。倘若我天赋高到凭借99%的天赋就可以夺冠,那么我也不能小瞧这1%的努力,往往这1%的努力才是胜利的关键。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去赌我能不能接受这1%的容错。
所以即便我讨厌,我不擅长,我也要试一试。
白小纯不在基地,记得前几天他仿佛说要去买辆车。
他不在,这个枯燥的活变得更加枯燥且没有思路。因为通常都是他踩好了点让我去试试,又或者至少我可以多征求一个人的意见。
他对于这行好像十分有把握,想的方面也比金山他们灵活一些,可我始终觉得差点意思。但现在一个人跑来跑去也觉得没什么手感可言,还是把这些谈不上变化的变化记下来,过几天再问教练这是怎么回事。
基本功这玩意必须采取实际行动,绝对不能纸上谈兵。嗯,特种兵也是兵嘛。
2024年6月8日
训练暂停了几天,其实本就是休息,不过是我太焦虑太着急了。
联盟恢复了拍摄日,于是要外出拍摄几天。
几周没见,我从一个新人天才变成了新科冠军,同事对我的称呼和夸奖险些让我应付不过来。
恭喜啊,冠军,FMVP。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些祝福和夸奖,他们也知道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它终于落在我怀里的时候反而没有预想的沉重,只像一片羽毛一样漂浮在我肩膀上。
是太高兴了吗?竟然没有那种沉甸甸的喜悦。
面对接踵而至的拍摄、祝福和采访,这些在侵蚀我胜利的果实,剩下给我的是空荡的计划和落空感。
我回到基地,身子空得好像感受不到器官肌肉的存在。而另一个人却摇着车钥匙跟我炫耀,这是奖金换来的。
白小纯开车回基地的第一天,请我们一起去吃饭,坐在副驾驶上我才对冠军和奖金有了实感。
它换来了实实在在的物品。
他们聊车,聊性能,聊一些我听不懂的政策和机器,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于这种东西都能颇有研究,而我只觉得白小纯似乎车技还不错,没有让我觉得提心吊胆地想拉着车顶扶手的感觉。
也可能出于成都发展不错,路面也十分平坦。
不过,他几时学会开车的?
2024年6月25日
因为拍摄耽误了一点训练时间,全队已经开始练了好几场训练赛后我才慢吞吞加入。
我不是一个能一心多用的人,这不知道算优点还是算缺点。当我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时候,我势必要全神贯注,不留余地,这样我就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
所以在拍摄间隙我的训练效率始终不及在训练室,回来后的几场训练赛都有些不适应。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一周不练教练知道,一个月不练,观众也知道。
于是我又回到从前一样妄图用数量取代质量,只要够久,手感总会刻骨铭心。
运营说我不能这样老是低头,直播的时候应该偶尔抬头看看弹幕,多跟弹幕互动。
她说我正是吸粉的时候,然后让我将素质训练营里的东西学以致用,怎样回应弹幕,怎样娱乐化直播,总之这又成一套体系,里头也是大有学问。
我说我做不到,我没办法一边低头又一边抬头的。
“那你就不要在直播的时候那么紧张,偶尔可以娱乐一下,不要太在意,又不是在比赛。”
我试过了,还是不行。
运营让我向其他队友取经。于是我去问白小纯,他和我一同上了素质课。
结果他说,他不直播。
我问他干什么去,他说要开车去老地方吃饭。
“不就走两步吗?还开车?”
“车买来不就是用来开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同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冠军在他身上有了实际的意义和一定时间的停留——至少宝马车不是消耗品——而在我身上却变成了掠夺我灵魂的殖民者,让我倍感压力。
他好像知道我压力变大了,不知是出于哪方面的感知,我最近训练赛的成绩?心情?还是平时说话变少了?
总之他来安慰我,一开始和教练一样,让我适度放松,然后又说以后这样的拍摄会变多,让我学会接受工作安排。
他还告诉过我,以后会有很多人爱我,却没说日后也有很多人恨我,更没说他也是其中之一。
2024年7月28日
休息日的前一天,我逛虎扑逛到凌晨六点。
那些人在分析我最近的成绩和战队数据,说我霸占队内资源,说我训练赛成绩,说我们运营思路。
他们说得也对,也不对。
或许他们是想为我好呢?才肯费尽心思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更多的还是指责。
2024年8月11日
做出改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关键在于如何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最好最快捷的方法是变阵容,这点已经被驳回了。那就是变战术咯?其实我也可以改变我的思路,只要是为战队好,哪怕是新的东西我也愿意多尝试。
然而这点也被否决了,最后是白小纯换到四号位去看屁股。他倒是没有反对,只说都可以试试。
这也都是后话了,事情远没有这样平静和顺利。数不清开了多少会,浪费了多少时间在无用的复盘上,我一再强调他这样是不对的,他也一再反驳我,说我站不住脚跟。
“光练枪的话你和路人局有什么区别?你这套在圈边上行不通,站不住!”
“你们在那个位置架住就行了啊,那个位置必须要有人看的。”
“你那么远我们怎么架?你掉点这把就很难打你知不知道?”
最后换来他说他可以试试四号位,我不知道教练是怎么说服他的,可能他也觉得这是最可行的方法。
2024年8月30日
试了几天,效果不尽人意。
他比我先表现出自暴自弃,他说不行的话换人吧。
除了我之外竟没人同意这一点,于是我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我说我去练枪了,是我的状态不对。
那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他比我先一步发火。
“你到底要怎样?不是你说想换队友?那你换啊!”
在我火气上来之前,他已经被其他人劝着拉下去。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们或许觉得白小纯做得对,或许觉得他冲动。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好像离大家都越来越远了,他们认为我阴晴不定,可我分明也是找不到从前的方向,明明是大家不在原地等我的。
那是我唯一一次主动要求下首发。
2024年9月22日
常规赛终于结束了,还是很担心季后赛的状态。
这周只拿下了一场胜利。
是他一串三,低打高他还是有说法的。
2024年9月29日
进总决赛了,比赛完又哭了一次,我觉得是我太没用了。
他们三个都说最后一把放手一搏了,没进就等下次总决赛,我却始终放不开,人什么时候能真正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第一次庆幸还好有他,但也谈不上多感谢,只求自己尽快调整回来。
利剑还能有出鞘的机会,在此之前我只有学会藏锋守拙。
原来我也会不平衡,也会嫉妒啊,他两次名场面就足以让所有人眼前一亮,超过了所有人的期待。而倘若是我,只能得到泛泛而谈的夸奖。
这不公平。
但是这世道又如此公平地让我们两个都觉得没有得到上天的垂怜。
2024年9月30日
才知道昨天白小纯和正其握手了,他也不信那些,他说上一次正其握了我的手,我们就是冠军了。
那这一次呢?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谁不想夺冠呢?这问题问得就很白痴。
2024年12月1日
数不清这是白小纯第几次请客吃饭,这次又是什么理由?提新车好像已经用烂了。
并不想去,但他还是不忘邀请我。相较于前几天,我们关系好了一点,可能运营从中调节,好几次训练赛都没有同队。
其实那时我没有意识到他对于我的职业生涯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无聊到去思考这种意义。恐怕多年以后的某个失眠的夜晚我会突然想起今天的聚会,然后趁着失眠和棉被包裹自身的安全感去思考他给我抛出的问题。
他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我说两句话,一句是真的,一句是假的。”
“庆波,我讨厌你。”
“庆波,我要走了。”
2024月12月4日
不想去深究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只想问为什么走的不是我?我连挂牌的机会都没得选。
有的时候很羡慕他,这货什么都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进周冠他不放在心上,网上的人骂他他也不放在心上,连我们吵架他都不放在心上,俨然就是一副随便我闹的样子。
可能知道自己要走,所以破罐子破摔吧。
所以我更看不惯他这种想法。
前几天大吵了一次,大家都把我们看着,吵完当晚他又接着出去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山来劝过我,说为了比赛一时上头也是很正常的,职业选手吵架不是坏事,说明大家都是在认真比赛的。
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说我,“最怕的就是有一方事后又认真起来,过了就过了,当时吵得再难听都算了,只要不动手打架到禁赛的程度,这些都是小事……”
所以是我太认真了?
他一定觉得我幼稚,不想和我多计较。
可是我的执着不值得他在乎吗?
他说要走,那就走吧,世上一定还有其他人会懂我的执着。
2025年1月29日
新年快乐。
马上又是春天了,感觉万物又到了苏醒的时候。
群里的红包他也有抢,不过没说话,只有金山说了一句新的一年多拿冠军。
今年二十岁了,悲观地想如果今年拿不到冠军,往后就更难了。
2024转会期
和选手商量完,金山和小纯都有出去的意愿,或者说不抵触。
这个阵容确实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团队也觉得金山暂时不要走最好,小纯没有说自己的想法,只说都好,可以挂着试试看。
我说挺好的,他还年轻,这一年成绩也是足够亮眼,会有不少俱乐部青睐的。
最终谈下的是WBG,小纯挺开心的,大手一挥请整个团队都吃了饭,青稚也跟着去。
第二天就是新团队第一次集体训练,成绩只能说中规中矩,而青稚显然对此十分不满意。
我对青稚说,没有一来就可以碰出火花的道理的,再好的队伍都是要慢慢磨合的。
他嘴上什么也没说,实际我知道,他心里想得比谁都多,他找不到感觉就会格外地抵触之后的训练,他心中好像很悲观地认定了某种结局。
我说:“这是新的队伍了,选手和训练组都做出了一些改变,你也要学着去适应新的节奏。”
青稚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是却一再要求我多给他加一些训练任务。
我没有同意,将训练的任务换成了复盘的任务,要求他每周至少复盘三次并写总结。显而易见他没听进去,每次交上来的总结只有练枪不到位这样的说辞。
“除此之外呢,你没有别的要说了?”
“没有,如果枪够准,很多错误都不会存在。”
“你不能全把所有的事情都放在一件事上,这样不会降低容错的,反而显得你没有韧性。”
青稚一直在咬嘴唇,对我的话似懂非懂。
“青稚,这是比赛,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比如……”
“我不是自满。”他抢先反驳我。
“你的枪法确实很准,但你现在更需要的是适应新的打法,人是不能改变环境的。”
话说得重了些,又让他两天没下楼和大家一起吃饭。
我观察了接下来几天的训练,他变得比之前还要犹豫一些,站位上已经尽可能给他安排中远距离对枪去找机会,但他好像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我又回顾了去年多场比赛的视频,这个小毛病也有过,不过不算太严重,四号位是小纯,对于周边的信息把控得更多一些。
对比下来我算是明白了,青稚的不适应不过是在对过去的刻舟求剑罢了。
2025夏季转会期
从香港回来后,青稚有一天直接没吃过东西,害怕我说他又用小号在加练。
接连拍摄了几天,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感觉瘦了好多。
他这一年受苦了,可他比我想的坚强多了,至少这一次他写的总结长了许多,也不再只是用准度差来掩盖所有错误。
他还主动找我谈了心,他说环境改变人,人只能适应环境。
又是没有出去的一年。他说。
站在我的立场上其实没太多安慰的话能讲,想来想去只说:“你知道《围城》吧?那句什么名言,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大环境就这样,实在没必要太自怨自艾。
他点点头,看得出来他没看过甚至没听过这句话,行了,还指望这群小年轻读过什么书呢。
突然想到白小纯,希望他也过得好。
2025冬季转会期
经理和各个高层开过会了,这几天要物色试训的人员了。
我问过他们的意见,青稚没什么意见,其实他已经好几天没开口说话了。
好消息就是现下时间还很久,无论是队员心态状态的调整还是下个赛季的阵容,都还有很长时间去思考。
没能留在曼谷是他这一年来太多遗憾中最痛的一次。回首往事是痛,迈向未来也是痛,一想他不过也就是二十岁,我二十岁时大学都没毕业,比他还不能担事。
心理医生来过,第一天简单了解了一下所有队员的基本信息,给我的反馈是青稚比较麻烦,其他人都还行。
比较麻烦?这点我也想过,心理医生犹豫了一会,问我有没有时间,想了解一下青稚的个人情况。
在楼下咖啡馆跟医生聊了好几个小时,也是头一次意识到青稚这几年多复杂多坎坷,以外人的视角尚且如此,更何况他自己的心结。
“下个赛季没问题吧?能麻烦到上不了场?”
“那倒不至于,他没你想得那么脆弱……”
那就好,若真在我手里折了一位天才少年,我也是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不过——很难说,你知道幸福阈值这东西吧?他现在就是阈值特别高,降低的办法是有的,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云里雾里的,我只是做赛训的,又不是专业人士。
“简单来说,当人体验过幸福后,就会越难越难以满足下一次快乐,对所谓的快乐逐渐地麻木起来。”
他说的这些我完全明白,青稚和我从前见过的那个青涩的少年也不一样了。回不去的往往不是竞技水平,而是当初的心态。
第二次做心理训练,听说在房间里打了几把游戏,青稚反馈过来说舒畅很多。那就好。
第三次,医生带他出去爬山,看着青稚大病初愈的身体又很担心。虽说是做赛训的,但是总把他当小孩看,吃饭生病的事都跟着操心。
回来后青稚吃了两碗饭,把阿姨吓得又给他下了一碗面。
接下来又是奇怪的治疗,每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但青稚总体依从性非常好,训练赛也都表现正常。
医生又一次找到了我,问我关于比赛的事。
“虽然不太懂你们这个游戏的玩法,不过想问问青稚最不擅长的是哪一方面?”
“按分工来说是指挥,这也正常,他专注对枪的话很难去记得场上其他队伍的情况,这方面对他要求也不高。”
“那就强化这方面,这几天去做他不擅长的事,你就给他安排这样的训练。”
后面几天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其实之前也试过培养他的指挥能力,但效果不尽人意,也是,怎么能要求他十全十美呢?
但青稚竟然意外地坚持下来,对挫折的承受能力远大于我的预期,虽然离成为真正的指挥位还有不少距离,但已经渐渐适应了这个环境。这在之前的训练里是从未有过的。
“他不排斥,这很奇怪,以前让他去记信息他非抓狂不可。”
“这是提高他的痛苦阈值,说通俗点像以毒攻毒。”
他在这个短板上收获颇多,结束时主动写了一份总结给我,里面甚至提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在体会痛苦的时候体会到了白小纯,多痛苦一下就会成功了。
可是青稚,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人生的离别大多都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号而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