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她又在装乖》风清月魅

3、第 3 章 竹马龙

　　竹马龙烛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又瘦又高，立在人群中，清俊得惹眼。

　　他眉目疏淡，鼻梁直挺，因着常年躬耕田亩，肌肤浸了日色，在身间晕开一层浅浅的小麦光。

　　臂膀与腰身之间，线条绷得紧实，透出几分与年少不相称的沉稳力道。

　　他眼皮薄薄垂着，像是庙里泥塑的童子刚得了灵气。但眼底又透出些对凡世的漠不关心与清寂。

　　尽管一身着粗布麻衣，却藏不住笔直的脊梁。

　　姜染眼前赫然重叠起两道身影。

　　男子立于悬崖断壁前，冠发飞扬，神色漠然屠戮魔修的模样宛若上神下界，不可亵玩。

　　他斩妖除魔，是魔修最畏惧的剑修，其威名与事迹也传遍了每个孩童的歌谣。

　　谁能料想，这一方上仙百年前竟会是一个农户的儿子？

　　有又谁能料想，这个孩童，未来会成为玄青宗宗主，杀死魔尊千夜……！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龙烛眉梢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少女身上的变化。

　　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饶是姜染也有一瞬的恍惚……她眨了眨眼，勉强撑起一丝笑意掩饰眼底的仓皇。

　　“没什么，只是听说今天仙人要来选徒，有点激动罢了。”

　　姜染笑得不着痕迹。

　　龙烛没去看她，他渡步到座位旁将书包随手搁下，怏怏落座，眉眼间尽是索然。

　　“嗯，听说是这样。”

　　“龙烛，你……也会去吧？”

　　她目光流转，暗暗窥视着少年俊逸的侧颜。

　　“不去。我对那档子事没兴趣。”

　　预料之中的答案让姜染倍感泄气。

　　毕竟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回答自己的。

　　别人都跃跃欲试，拼了命的想要寻求一次机缘，只为踏入仙门。他可倒好，明明身负仙缘，有着其他人苦行500年才有的实力，却反而懒得理会。

　　而他的脾气姜染也是知道的，说了不想做的事就绝不会去做……

　　上辈子，也不知道玄青宗的人是怎么哄骗他进门的……

　　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他说不去也就算了。

　　可这次，如果只是自己被选中也没有意义……

　　正想着如何劝说，李逸仙又复回桌前。

　　她面带微笑，阳春三月的风般暖人心肠。

　　“收作业了。”

　　那声音不轻不重，连半点催促也没有，衬出些平日里没有的亲切与娇美。

　　就连放下作业的动作也如大家闺秀般，礼仪尽显。

　　龙烛神色淡然的将一沓毛边纸递上，她双手接过。指尖刚触到纸面，龙烛也正巧松手。

　　指尖便这样毫无防备的落在了他的指节上。

　　淡淡的绯色在她两靥洇开，红到耳根。

　　生怕被察觉，她抱起毛边纸就走了。

　　留下姜染略带同情的看了一眼李逸仙，又瞥了眼毫无察觉的龙烛，最终无奈摇头。

　　哎，喜欢谁不好？喜欢上这样一个木头？

　　龙烛不仅平日里感情淡漠，就连当年阿姨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连一滴泪都没有流。

　　葬礼上大家都说他是伤心过度所至，自己曾问过：“你不伤心吗？”

　　可他却也只淡淡道：“生老病死，不过是寻常光景。”

　　“其实你心底也很难过，何必呢？”

　　她不记得龙烛当时是如何回答的了。

　　记忆中的龙烛一直很冷漠，对家人也是如此。没血没泪，不哭不笑，平日里更是连表情都没有。仿佛只是天道派到人间斩妖除魔的工具，是个没有心的空心人。但在斩妖除魔这一点上，他确实做的非常好。

　　就是可惜了李逸仙，苦追了他600年都没能撼动他的心。

　　想这李逸仙长得也不差，在村子里也算小有名气。按理说她课业也好，又会弹琴跳舞，怎么就撬不动他的心呢？

　　啧啧啧。

　　姜染一边摇头一边八卦，还不忘一边朝青梅背影投去一个复杂又怜悯的眼神。

　　不用想也知道，这辈子也注定是一段无望的苦恋了。

　　不过嘛，这个木头身边600年了也没看见有其他女人，只有李逸仙这么一个亲近的。刨去同乡之情，说明他还是吃李逸仙这套吧？

　　楚楚可怜，身娇腰柔。

　　否则怎么会让她一直纠缠自己？

　　看来他小子也不是全然没有心的。

　　想来自己也得多学着点才是。

　　察觉到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龙烛忍不住回望：“……总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因为今天有仙人来嘛。”

　　遇事不决，甩锅给仙门就对了。

　　听闻至此，龙烛才盯着桌面斑驳的木纹，喃喃自语：“也是，你从前就一直向往仙门……”

　　带了些阴郁的嗓音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其他。

　　姜染也不是不理解。

　　毕竟今天起，许多平日里熟悉的伙伴就要分别了。

　　下次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今生再不能相见了。

　　他是为这件事伤感吗？

　　望着他愁闷的侧颜，姜染决定趁热打铁，斜着身子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

　　“龙烛，等会儿下学了，你能陪我一起去石牌坊吗？”

　　她声音压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细细的，只落进他一个人耳朵里。

　　“不了。我对仙途没有兴趣，你去便是。”

　　少年自顾自的铺开课本，眼神停留在课业上，看也不看她一眼。

　　……姜染深吸一口气，心底暗骂。

　　这货真是与成年后没有两样，固执又倔，下定决心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还是撑着笑脸，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逸仙也回去的。龙烛，你就陪我们一起吧？全当是消遣了。”

　　如果是两个人去，他可能出于不好意思拒绝。那再多加一个人去，他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不去。”

　　“去吧？你是生来自带的缘分，不修仙多可惜啊，而且今日你与我一起去的话，我们就是一同入门的师兄妹了啊~”

　　少年清俊的眉扭绞在一起，这一次，他总算抬起头来，上下打量姜染。

　　“……你听谁说的？”

　　“昨天仙人托梦告诉我的~”

　　“托梦？”

　　“对啊，仙人说你生来就自带五百年的修为，不修仙可惜了，所以才让我来请你。就陪陪我，好不好？”

　　乌黑的眼睫扑闪着，又到了点撒娇的语调，仿佛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到了极点。

　　她一反常态的撒娇让少年信服浮现一丝陌生的狐疑。

　　“你和逸仙去不就好了？”

　　姜染索性牵起少年的袖子拽了拽，身体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似乎在他面前，眼巴巴的哀求，声音又软又甜。

　　“就一次嘛……求你了……”

　　姜染的指尖顺着布料滑下去，轻轻拂过他的手背，自然的牵起。

　　一瞬的惊愕让少年脸颊微红，他惊恐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她闪过水光，恳切又熠熠的眼神。

　　她把声音压得很软，生怕触怒他似的，尾音故意拖着，如同羽毛在他绷紧的心上缠绕了一圈。

　　将他微僵的身体动作尽收眼底，姜染壮着胆子更进一步。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看看仙人长什么样，终于有这个机会……我若是没被选中也就罢了，全当了却心事。可若被仙师选走，却没有一个人陪我，那多寂寞啊……”

　　她眼眶微微泛红，晶莹的泪光弥漫上眼眸，姜染故作委屈的抽泣了两声，又怯生生的抬头，由下至上可怜兮兮的回望。

　　做魔修这些年姜染没什么心得，可要说做炉鼎，和合欢宗的姐姐们交流男人，那她还算有点心得。

　　不就是白莲花吗？我装还不行吗？

　　龙烛看到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影子，有两秒忘了眨眼，喉结滚了一下。

　　察觉到他微妙的动作，姜染乘胜追击。

　　“只当是陪我的，好不好？如果你入选，我们便一起上山，若你落选，那我也不去了。”

　　“不行！”

　　他匆忙出言打断，旋即又觉不妥，将脸侧到一旁。

　　也不知是否是被他突然的拒绝吓了一跳，一股熟悉的瘙痒涌上喉咙，姜染抬手掩嘴，当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喉咙里炸开一丝腥甜，她蜷缩起身子，耳旁传来少年的惊呼，但姜染听不清。

　　整个世界隆隆作响，只能听见他模糊的焦虑。

　　姜染尽量压低了声音，只发出闷响。

　　她太熟悉那种窒息，只要努力撑过这一阵就好……

　　咳嗽声声声不绝，姜染身形颤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因为咳嗽才略见血色，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与泪光，许久，撕扯声带的声音才舒缓开来。

　　姜染红着眼角与脸颊，舒展开身体。

　　“没事吧？”

　　龙烛擦了擦腰间的竹水杯口递到她面前，姜染感激的接过简单的喝了两口。

　　“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这样的身体，怎么能……”

　　到了嘴边的话蓦地停在，他盯着，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了，如此才要修仙。如若不然，只怕也……”

　　清甜的山泉划过喉咙，盖过了尾音，姜染将杯子塞回少年手中。

　　“我觉得好些了。”

　　手中的竹筒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龙烛不由握紧了些。

　　“刚才……我只是不想让你放弃。毕竟你一心向往仙门，大好机会……别错过了。”

　　少年笨拙的讲述缘由，听他竟知晓此事，姜染惊喜之余又不免调侃。

　　“原来刚才你是在关心我啊？”

　　她起了逗弄之心，昂着狡黠的笑脸凑到少年面前：“想不到咱们龙烛这么体贴还会关心人，记得小伙伴的心愿呢？我都不知道你会关心周围的人呢。”

　　龙烛别过头去，没理会这份打趣，只有耳尖儿微微泛红。

　　瞥见那抹霞色，姜染心中笑意更浓。

　　却换了副姿态，将头靠在少年肩头，累了般轻轻依着。

　　“不过呢，仙途凶险，我身子又不好，别说修仙了，就怕将来被人欺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才想着，有个伴儿就好了。”

　　她稍微认真了些，眼底透出些许寂寞。

　　“若你能陪着我，至少还能念在同乡情谊互相扶持。我若被人欺负了，也好有个告状的地方不是？有时候，我真希望大家能永远在一起，哪怕只能再延续几年……不过，恐怕也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吧？”

　　姜染重新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晦暗不明的颤动。

　　这一次，他轻咬下唇，许久才挤出声音。

　　“……也不是。”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姜染又惊又喜，顾不上狼狈，往他脸前凑了凑。

　　“那……你是同意了？”

　　因咳嗽而粉嫩透红的脸上绽开笑意，如沐浴春风肆意舒展的牡丹，明艳得不可方物。

　　少年张了张嘴，脸颊不自觉发烫，仿佛什么塞在喉咙，最终，似是受不了那灼灼的目光，他认输般垂下肩膀回避开了视线。

　　“……知道了。我陪你就是……”

　　那声音从先前的坚定逐渐细若蚊声。

　　奸计得逞，姜染得意的仰起小脸，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既然说好了，以后可要护着我哦？”

　　望着她那副蔫儿坏的笑容，龙烛放弃似得叹了口气，旋即他一脸正色：“但一件归一件。若是你闯祸，我断然不会包庇你。”

　　姜染脸上堆笑实则狠狠在心里呸了声，呸！臭木头！死脑筋！活该你没对象！

　　不过就结果而言她很是满意，也不能计较更多。来日方长便是。

　　“就这么定了。”

　　她兴高采烈的握紧了少年的手，又自然的松开了它。

　　莫名的失落在少年心底荡开，望着她松开的位置，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柔软与芬芳。

　　回想少女那奸计得逞时才会有的甜美笑容，龙烛发出一声认输般的叹息，握紧了那只手。

　　事情一件件顺利推进，姜染难掩心底欢喜，哼起小曲。

　　只要和他成了同门师兄妹，就不用担心千夜了。

　　如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被选中了……

　　毕竟自己的天赋，既不同于龙烛自带的天命，又不同于李逸仙的纯阴素体……

　　名门正派，真的会需要绝世炉鼎的体质吗？

　　但不管他们想不想要，都非收自己不可！

　　二人各怀心思，姜染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而龙烛则拄着头暗暗打量，他脸颊微红，眼睛发亮，被拄着的嘴角溢出浅浅的笑意……

　　望着他们二人的模样，李逸仙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姜染赶快收拾东西，跨起小包就想走。

　　可是先生却叫住了她。

　　“等等！姜染，你今天留下。”

　　“诶？为什么？”

　　先生拿出一摞纸张。

　　“昨天让你抄的内容少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