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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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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
“姜……染……”
陌生又熟悉的呼唤闯入耳膜，在心底卷起一轮又一轮涟漪，在她心底腾生起久违的情愫。
六百年了，已经六百年不曾听到有人这样称呼自己了。
身体沉沉缀着往更黑的湿冷坠去，每一次呼吸肺都在刺痛……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由远至近，愈发清晰，直至灌入脑仁深处。
“姜染！”
剧痛灼烧着脑髓，强烈的剧痛逼着她撑开酸楚的眼皮。
光源闯入漆黑幽深的眸底，忍受一阵白光的强烈灼烧后，姜染才得以看清。
村枕山而卧，拢共百来户人家。多是夯土为墙、青灰薄瓦的砖垒矮房，屋前多半搭着低矮柴棚，堆着干柴、竹筐，檐下悬着晒干的菜干与红辣椒。
田地里，农夫正吆着牛拖着犁铧，抢在开春播种前犁好地。地头上围坐着妇人手搓草绳，不时呵斥传来嬉笑的孩童。
姜染茫然环顾四周，这里山脉广阔，地势险峻，山中景色秀丽姜景宜人，地势为龟形，与北部逶迤而来的长虫山相伴，龟蛇相交，寓意长寿多福。这一带灵脉广阔，气候宜人，是个适合修仙的好地方。
瞳孔不自觉撑大，她记得这里，这是她的老家南庄。
可那个地方不是早就已经……？
“姜染！你这孩子，怎么叫你不答应呢？！”
身体被人拽了一把，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怀抱，熟悉的气息闯入鼻腔，如灶火烤过的旧棉袄味儿，姜染怔了一下，这才徐徐抬头。
妇人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身量不高，就是腰身圆了些，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勒出个浅浅的印子来。一头黑发拢在脑后，仅插一根雕了梅花的银簪。银簪有些年头，约莫十来年，花纹都快磨平了。
一股热流涌上她干涩的眼睛。
“怎么？又不舒服了吗？”
妇人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伸过来往她额头上一贴。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落在姜染额头，翻过来倒过去地贴了两回，又把自己脑门凑上去顶了顶，嘴里嘟囔着：“不烧啊。”
她又捏住姜染的下巴扒开口，看着她的舌苔。一连串地问：“肚子疼不疼？恶心不恶心？早起吃的啥？”
望着妇人忧虑的眼角，姜染的唇抖了抖，从喉咙深处唤出了那久违的声音。
“娘……”
声音抖落的瞬间，姜染鼻子一酸，掉下泪来。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妇人。正是自己的娘亲庄怜玥……
身体微微颤抖，或许是因为激动，又或许是因为不敢相信，连喊出声的一声娘音调里都带起颤音。
泪水大滴大滴的坠在泥土地里，仿佛是在宣泄这六百年间的辛酸……
“怎么哭了？刚才唤你你不听，怎么这会儿又……”
庄怜玥赶忙将新收来的绸缎放在地上，拿干燥的手给她擦脸，泪水越擦越花，索性把围裙撩起来，往孩子脸上一按，好一阵子姜染才抽噎着平息下来。
“娘，我没事，就是刚才做了个噩梦……”姜染吸着鼻子，用袖口擦拭过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梦见娘亲，爹爹，都为歹人所害……我很害怕，所以才……”
听是噩梦一场，妇人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我的傻丫头，那是梦啊。”拌着轻笑，她一只手搂着姜染，另一只手在她脑后慢慢摩挲，从头顶心顺着往下捋。
脑袋贴合在妇人胸膛，听者熟悉的律动，塞在姜染胸口那团湿重的气才缓缓散了。
“好了，回家吧。”庄怜玥夹着那匹绸缎，牵着她回家了。
天边残霞褪成浅橘，土屋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牵着姜染，一步步朝着那缕将熄未熄的烟火走去。
一路上，姜染假装这个年纪该有的谈吐与母亲闲话，心中却不断揣摩起事情缘由……
前一秒自己还在被万仙围剿诛杀。
后一秒自己就出现在这里……
是时光倒流了吗？
可心头，依旧是被万箭穿心的钝痛。
姜染下意识握紧了母亲那带了些茧子的手。
不论是时光倒流，亦或者真是话本中的重生，她都可以笃定，自己经历的那六百年绝无虚假，是确实发生过的……甚至可能，就是几分钟前的事。
姜染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触感……可如今眼前的只是八岁女童的肉手掌罢了。
“又在想什么了？今天的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我没事。对了，娘，我们今天吃什么？”
妇人将绸缎往上颠了颠，嘴里念叨了句：“就记得吃，今晚你李叔要来，早点把功课做完……”
姜染睁大了双眼忍不住“啊！”可声，不是因为功课，而是听说那个男人要来……如果她没记错，这天，那个男人会带来一个消息！带来仙师下山找寻弟子的传言！
并且这件事后的第二天晚上，爹娘便会惨死！
“你今日怎么一惊一乍的？”
姜染将没血色的脸别到一旁，回避开母亲，连牵着母亲的那只手，都忘了用力：“不，只是……不知道逸仙她，会不会来……”
“听说她学舞去了，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呢。之前学琴还不够，似乎之后还打算学歌……哎，那孩子，课业也好，又勤奋，还多才多艺。你呀，怎么就不能多学人家一点？”
说起隔壁的李逸仙，庄怜玥便忍不住叹气。
暮色如绢敷上窗纸，混着灶间呛人的油烟味。
靠墙的方榆木案上搁了盏油灯，姜染跪坐于蒲团，脊背微微前倾，腕悬竹管笔，指节瘦白如初春新笋。笔尖濡墨，在纸上行走，沙沙有声，似蚕食叶，又似檐溜滴阶。
姜染早早抄完了课业。来回数了五遍，确认没有写漏后又不放心的多写了几张，后将多出的悄悄放入挎包暗扣中，这才安下心来。
到了晚饭时间男人就来了。母亲早早挪来两条长凳，又添了两张矮木墩，勉强够坐。三个人围着老木桌坐了一圈。
“李叔好~”姜染朝邻座的李光易甜甜一笑，努力展示这个年纪应有的稚嫩。
“姜染这么早就回来了呀。”男人一点也不生分，见了她也咧开嘴呵呵一笑，露出沾满昏黄烟渍的牙齿。
“对了，逸仙和孩子娘一起？”姜真问了句。
“她娘带她学琴去了，还要晚点才回来。哎！学那么多干什么，今儿个学舞，明天学琴的，学得明白吗？”
“光易来啦？快坐，马上就吃饭了。”
庄怜玥拉开条凳，木头腿在地上刮出闷响，她坐在姜染身侧端上最后一锅菜。
由于都是南庄的人，小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加之他和自己的父亲又是同一个私塾出来的同学，学生时代也相互也照应彼此，因此即便多年后各自成家，但感情到底还是比旁人深些。也因为父亲的关系，姜染才认识李逸仙，成了世交。
想来也是可笑……本是世交又年龄相仿，自己和李逸仙本该成为最好的朋友，可是命运弄人，不仅没能成为知交好友，反而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李逸仙在一众修仙者身前拔剑相向，第一个誓要诛杀自己！
姜染安静吃着面，听大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与记忆中一样，酒足饭饱后，男人一边剔牙一边说出了那句话。
“哎，都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宗啊，要上来咱们这破庄子挑选弟子了哟！”
“……可是说的玄青宗？”
粗瓷碗沿碰着桌角，磕出短促的脆响，隔壁家邻居李光易发出醉醺醺的笑声。
“对对，就是那个什么第一宗门！”
“真有此事？”庄怜玥不太相信。
“当然，我骗你作甚！明儿午时，石牌坊那。如果是假的你把我这头砍下来给你做赔礼！”
“可别说的那么可怕，我要你的头做什么……”庄怜玥不过随便附和，没料到他反倒怄气起来了。
“总之仙人来寻徒，是百年不遇的好事。明儿我们家逸仙一定要去看看！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据说他们上次下山寻弟子，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这要让我家逸仙选上啊，啧啧，真是光宗耀祖！”
“那感情好，你们家逸仙那样乖巧，想必必定能被仙家看上。”姜真也应了句。
想起这事就高兴，男人摸着自己的山羊须，又几杯酒下肚。
“能有那福气我可就谢天谢地了。你们家姜染也会去吧？”
姜染正欲接话，却是庄怜玥更快一步。
“她不去。”
“娘？！”
庄怜玥递去一个责难的眼神，喝断了她想说的话：“我说不行！不准去！”
姜染急切的想说什么，却感一阵瘙痒涌上喉间，当即猛然咳嗽起来！
血色轰然涌上脸颊，连脖子都涨得发红。
每咳嗽一声，便拉扯得胸口疼。
她捂紧心口，不敢太用力。
一张小脸因咳嗽白得近乎透明，凸起的青色血管隐约映在太阳穴上。
姜染这才想起，这具身体曾是何等孱弱。
她从娘胎里便自带弱症，自小到大吃了不知道多少药。
一点风吹草动，轻则咳嗽不止，重责高烧不退。
若不被逼着修仙，这身子只怕是也活不过二十岁。
庄怜玥慌忙丢下碗筷上前为她顺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以你这样的身体，如何能修仙？”
世间修仙者众多，从不缺少吃苦耐劳者，可到头来，又有几个真的修得大道？
而她这样的身躯，能留在他们身边，平安百岁，便已是祖荫庇护。
如何能吃得了这修仙的苦？
她抚摸过姜染后背，许久，这口气才缓过来。
本以为闹了这出，她便能想通，可姜染抬起因咳嗽涨红了的脸，五指死死抓紧心口的交领，指节攥得发白。她指尖发颤，顾不得一耸一耸的撕扯之痛，语气决绝。
“不！我要去！”
如果她不去，明夜便是爹娘的大限之日！
那个男人……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