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碎影》不不吃姜姜

3、简介名场面 又遇见

　　大二那年冬天，季艾用打工攒下来的钱，买了一张飞往边疆的机票。
　　出发前，她在手机上搜了许多乘机攻略，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怎么值机，怎么托运行李，怎么找登机口，怎么在飞机上系安全带。到了航站楼，她隔着玻璃看见停机坪上的大飞机，心里忽然有点发怵，又有点说不出的兴奋。登机后，她小心地把行李放上头顶行李架，坐得笔直。飞机起飞时，她慌乱地系好安全带，又把手机关了机。
　　那是在冬季，寒假。
　　她在高中同学群里看到杨琛回复同学的消息。
　　“哇，好可爱的狗狗。”
　　“谢谢，别看他这么大，其实只有六个月。”
　　“是一只被淘汰的狗狗，已经被领养了。”
　　“边疆冷吗？大雪下得厚吗？”
　　随后，群里有人开起了群通话。季艾没敢点进去，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听了一会儿提示音，又按灭了屏幕。
　　她早就搜好了地址，想着去看一看湖，看一看雪山。可内心深处，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遇见杨琛呢？要是真的遇见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还登上之前的微信小号，看到杨琛发的朋友圈。照片里有雪，有狗，有她没见过的边疆天空。她在飞机上一直告诉自己：我是去游玩的，是去看河山，不是为别的。
　　等下了飞机，冷风一灌，她直接冻感冒了。
　　她忘了查当地天气。
　　在宾馆躺了两天，烧退了，嗓子也哑了。她裹着被子，委屈得掉眼泪。迷迷糊糊间，她打了那通铭记于心的电话。
　　没打通。
　　她躺在床上计划着：来都来了，明天去外面转转？可是真的好冷。她扭头看窗外，大雪花飘着，把窗户糊住了一层霜。窗外一片白茫茫，雪花没完没了地落。她看着看着，眼睛又缓缓合上，睡着了。
　　“叮铃铃——”
　　手机在枕边响起。
　　“喂？”季艾发出的是一声气音。
　　电话那边没声音。季艾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她一下子坐起来——杨琛打过来了。
　　九点二十分。
　　“杨琛？”
　　“是我，不小心点到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会儿，季艾觉得尴尬，正想挂断，杨琛突然开口：“我今年有探亲假，回小镇过年。”
　　季艾哑着嗓子说：“我在边疆，处处赛江南的边疆。”
　　杨琛手机里传出好几个憋不住的笑声。
　　“这谁？哈哈哈哈。”
　　杨琛拿起手机，走出室外。他穿着黑色羽绒服，一开口，哈气就出来了：“位置发我，我给你送药。”
　　季艾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说：“不用，我吃过药了，别麻烦了。”
　　杨琛说：“今天大雪，可以出外勤，室内训练结束了，不影响，不麻烦。”
　　季艾喝了点温水，嗓子舒服了些，却带出一点哭腔：“其实我好冷，还有点饿，我想吃铁锅炖大鹅。边疆有大鹅吗？”她在手机那边擦掉眼泪，又补了一句，“你们吃大鹅吗？”
　　杨琛看了眼远处站岗的哨兵：“大鹅没有。”
　　季艾报出宾馆名字，挂了电话。
　　杨琛请好假，两个小时。他开车出去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扫雪车正在清理路况。他回宿舍拿了点备用感冒药，又打包了食堂的饭菜，用保温杯装好；同事女朋友寄来的暖宝宝、暖水袋，他也一并塞进袋子，还拿了自己一件厚棉服。到宾馆后，他把东西交给前台，让前台送上楼。自己没有登记信息，转身走出大门，上车离开。
　　季艾等了一个小时，换了一件衣服，还洗了个头。敲门的是前台登记的小姐姐。她道谢后接过袋子，关上门，拿毛巾去擦窗户。
　　她的房间窗外是街景。霜擦不干净，雪很厚，堆在外面窗台上。她用力把窗户打开，只看到一辆军牌越野车启动，开走了。
　　季艾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估计没听到。
　　她关上窗户，打开那个大袋子，一件件往外拿。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看到最下面那件黑色羽绒服大衣时，她拿起来，照着镜子比了一下：“袖子这么长，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然后她小心叠好，放到了行李箱内。
　　第二天，太阳出来了，路面没有积雪，估计都被清走了。她在手机上搜索：雪山太远，昨天下过雪，车子大概率上不去；最近有一个藏经阁旅游景点，显示今日闭馆。最后，季艾找到了一个博物馆，逛了半天，买了一些纪念品，订了第二天的机票，就回去了。
　　杨琛那边，开车一小时，迟到一分钟罚一个俯卧撑，他卡着点归队。他把东西放到前台，让帮忙送到房间，就开始往回赶。时间刚刚好，两小时归队。
　　他给季艾短信留言：“临时请假，时间仓促，春节见。”
　　季艾回复：“嗯，春节见。”
　　之后，俩人偶尔晚上说会儿话。杨琛说不准什么时候有空，只要有空，他就直接打电话。俩人有时候说一些日常，说周围的人。杨琛总是会想出新的话题，季艾就说个不停，俩人都笑。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临近春节。
　　杨琛的探亲假没有回去，突然有紧急任务，也没有留言。
　　季艾春节回小镇，等到了初八，电话一个没有，微信一个没有，短信一个没有。她鼓起勇气打过去，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一直关机。
　　她一气之下，把人拉黑了。
　　影响心情，影响工作。生气让人变得丑陋。
　　俩人又断了联系。
　　主要是杨琛的工作很多都需要保密，无法说，还经常没消息。季艾刚拉黑那段时间，心情很低落，看了几场电影，好多了。课业多，还得忙着工作，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
　　毕业后，季艾的工作没有专业对口。
　　她加入的大学声乐社团里，认识了木琴。一个男生，学的幼师专业，毕业后大部分录取的是女孩子。他找了一家幼儿园，结果工作是给孩子们倒水、切水果、抱着哄睡。看到孩子都害怕，实习期还没到就辞职了。
　　季艾原本打算投身教育事业，可现实是，毕业的人太多，工作不好找。俩人一合计，去了本地老品牌的生产桂圆甘草醋的厂子，进厂打螺丝。
　　面试很顺利，通过。
　　木琴进入基层卸货车间，每天开叉车，搬运零件。季艾去了无菌灌装车间，盯着机器正常运转。刚开始还比较有趣，时间久了，有点无趣。
　　俩人一合计，请领班吃了一顿饭。然后，进入销售部，业绩说话。培训、练习口才、背话术，两个月。季艾有一瞬感觉，仿佛是进入了打鸡血的传销。
　　因为厂子销量最好的那款产品，主打的是软化血管的宣传功效。配料只有桂圆、红花、甘草、醋。节日发礼品，每人一箱醋，搬回家。比赛时蒙着眼睛品尝醋，要说出什么牌子、什么车间出的。木琴居然拿了奖金。季艾尝着只有酸或者酸甜，木琴只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季艾憋着不敢笑。台上的领导还在讲话。
　　半年后，俩人去一家代工厂核对账单。木琴的大众是家里给买的，让代步。季艾不懂车，刚拿到驾照。木琴在人家办公室躺着打游戏，直接把钥匙扔给她：“赶紧多练练，我不想再当专车司机。”
　　代工厂就在季艾老家小镇的郊外，人少，路都是刚修的，开着很稳。她没开导航，因为她都记得路。没成想，开到一半，看到一个挖掘机。她想掉头，掉不了，老是熄火。她急得不行，最后只好下车，想找路人帮一下忙。
　　没成想，碰到了杨琛。
　　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死了，听说在执行秘密任务，听说被美人计叛变逃出国外了。什么流言都有，她一笑而过。
　　“有些遗憾，是因为遗憾，所以让人觉得珍贵。”这句话她当成了壁纸，后来改成了微信签名，再后来删掉了。她长大了，也释怀了。大家各有各的路要走。季艾，不要做白日梦，那个人，你够不到。后来她告诉自己：不是你不好，不是你不配，只是那时还都是少年，有点不考虑实际情况和现实。
　　季艾把车勉强倒回代工厂，木琴直接坐上了副驾驶。
　　“季艾，回程。”
　　季艾有点心慌：“你开，好不，我有点害怕。”
　　“大胆开，车坏了有理赔，人没事就行。”
　　“我主要担心的是人身安全，你的、我的，还有路人和其他车主的。”
　　木琴解开安全带：“还是我来吧。人只有一次生命，要珍惜。”
　　季艾靠着后背，望着窗外。木琴直接打了左转，又走了那条修路道。这次季艾戴着眼镜，往前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击地面的挖掘机，还有旁边站着的人——她赶紧弯腰，挡脸。
　　“到头，倒头，挡着了，路不通。”
　　木琴听着音乐，把音乐关了：“你说什么呢？坐好啊。”
　　车子已经停下。木琴不浪费任何一次推销。他职业性地拿着名片和烟下车。
　　“叔，歇会儿，抽根。”
　　挖掘机的大叔接过烟，笑呵呵地算是打招呼。木琴点了烟，蹲在路边也给自己点一根，开始他的推销第一步：唠嗑。
　　“这路，修多少米啊，叔？”
　　“八百米。”
　　“东南口还有西口，都修？”
　　木琴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同龄人：“哥，来根不？”他热情地走过去打招呼，“你好你好。”
　　杨琛看到副驾驶上弯腰捂脸、只露出头发的季艾，瞥了一眼，没接烟：“抱歉，我不会。”
　　木琴开始上手段：“哥，这我名片。醋，对人体是多么重要。咱们本地老厂牌，桂圆红花甘草醋，给家人，给自己，一份关爱。咱家的醋，好啊，软化血管，有权威机构真实检测报告。”
　　木琴拿出手机，找出检测报告。手机屏幕显示一条微信。
　　木琴咬着烟，退开一步，点开。
　　季艾：“赶紧走，别说了。”
　　木琴又呵呵打招呼：“叔，名片您拿着，有需要随时联系哈。我经常来这边，到时候给你们顺路带，一瓶也给送。再会，再会。”
　　木琴上了车，开始掉头。
　　“咋回事，老熟人？”
　　季艾急得脸都红了：“别说了，我晕车。”
　　木琴赶紧闭嘴，打开音乐，继续开。
　　杨琛见朋友来了，就先撤了。他开着车，回到了市区宠物医院。他退役后在这家宠物医院入职，妈妈和爸爸还在部队大院。今天刚好调班，回来看爷爷奶奶，碰到一个远房表亲，让他帮忙盯一下现场。算是亲戚，不好推脱。他站那儿三小时。
　　杨琛把车开到医院附近的公寓停车场，坐在车内，没动。他拿出手机，打电话，依旧拉黑；发消息，显示发不过去。
　　他又把车开到医院，用医院座机打了过去。
　　接通后。
　　“谢谢，我不养宠物。”
　　“是我，季艾。”
　　“有事？”
　　“我在这个医院上班。”
　　“嗯，你……喝醋吗？桂圆甘草软化血管的醋，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带回去，包装非常精美，很适合送长辈。”
　　“季艾，我们见一面吧。”
　　季艾走路的动作顿住。她站在厂区门口，黄色微卷发披散在肩头，微风一吹，她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跑过来的木琴笑着说：“今天食堂，你猜，在打电话？”木琴最后很小声，不再说话。
　　季艾握着手机，想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在市里一家醋厂，请你吃食堂？”
　　杨琛在电话里笑了声：“铁锅炖大鹅，还吃吗？”
　　季艾：“能不说这个吗？感觉自己好傻。”
　　杨琛：“哪傻？干销售的不都得是人精。”
　　季艾：“额，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非常适合咱俩聚一下。”
　　“我换新微信了，加你。”
　　季艾加上了微信，发送了一个位置。
　　杨琛收到信息，点开导航。
　　俩人同一时间到达了音乐餐吧。白天是咖啡馆，餐点是音乐餐吧，晚上是酒吧。
　　俩人一起推门进去，面对面坐下。
　　季艾说：“一杯白开水就行。”
　　杨琛：“两杯，谢谢。”
　　服务员退下。空气陷入尴尬。白开水很快端上来。季艾喝了一口。
　　“见一面吧，是什么意思？”
　　“见一面吧，就是想见你的意思。”
　　季艾捂嘴笑了：“你变了，都会哄女孩子开心了。”
　　杨琛转着杯子：“你也变了。咱俩不是天下第一好吗？找了个替身？”
　　季艾有点生气，打算离开：“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杨琛坐到季艾旁边的位置：“那该怎么说？我确实吃醋？”
　　季艾：“哈哈哈哈。行，后备箱有，给你拿点。”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着吗？”
　　杨琛看着她，没说话。然后眼眶红了。
　　“季艾，能不能，只跟我好？我不走了。”
　　季艾看着桌面，没敢看他：“都多大了，还情情爱爱，幼稚。”
　　杨琛站起来，不再多留：“行，知道了。”
　　然后离开。
　　季艾等他离开，也站了起来。开车回厂，继续上班。车是借的，泪是真的。她哭成狗。
　　木琴看着她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好家伙，你俩真有事。什么来路，讲来听听。”
　　季艾：“滚啊，我需要静静。”
　　木琴：“早点睡，明天还要工作呢。再见，我的朋友，我的同事。”
　　季艾看他离开，躺在单人宿舍床上，闭眼睡觉。
　　“干嘛，真无语。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当路人不行吗？烦人，从我脑子里出去。”
　　她翻个身，睡不着。又翻出手机，然后关掉。
　　她失眠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告诉自己，不就是一个男人嘛。根本就没恋过，哪来的失恋。
　　第二天，她装作若无其事，开始跑单。
　　一家装修很有考究、大理石地面铺满整个偌大前台、两边还有休息沙发的温泉度假酒店，中间摆着红木关公像，老板专门找人设计过风水布置，是温泉度假游玩一体化的全布局酒店。木琴和她搬着好几箱醋，印着本市的厂牌，放到了前台后面地板上，开始跟前台经理唠嗑。需要在旁边立一个广告牌，前台上面放宣传册还有自己的名片。之前总是被请到楼上经理办公室喝茶聊天，就是见不到老板。
　　今天，她和木琴待在大厅，木琴拿着拖把给拖地，经理拦不住，她就在前台帮忙递东西，经理看着这个场景，不好让保安出面，毕竟也喝过几次茶，不看僧面看佛面，经理废了半天口舌，终于领着他们见到老板。
　　老板居然在一家简单的火锅店里一个人正吃火锅。
　　他们三人赶到，把老板接走，立马换到了一家宋氏茶楼，木琴订的位置。
　　包间，几人寒暄。聊得还算愉快。季艾让服务员把茶杯换成了酒杯，拿着一瓶红酒，开始吹：“哥，知音难寻。”
　　“妹吹了，哥随意。”
　　说完，仰头刚要咽下，一口喷了出来。
　　门外执法人员前门喊：“检查！”
　　“楼下餐馆疑似煤气泄漏，尽快离开。”
　　他们四个人慌里慌张跑到楼下，木琴又去取车，赶紧离开。
　　老板呵呵呵笑着：“这事赶事的，改天再聚，我先回店。”
　　季艾坐在车上拿着一瓶醋，赶紧解围：“王总，您一定要收下，非常甜非常好吃。”
　　然后经理和老板回店内。
　　他俩大眼瞪小眼，坐在车内，都不说话。
　　季艾说：“回厂吧。”
　　木琴启动车：“明天还来不？”
　　季艾：“不了，老板不同意，疑似很明显。”
　　她刷着手机心累。
　　突然看到杨琛朋友圈，发的去年春节聚餐大合影。
　　“木琴，你看，这个人是不是王总？”
　　木琴把车停到一家烧烤摊，俩人都没吃饭。
　　“光头发型看着像。”
　　季艾收起手机，开始点单。
　　俩人一边吃，一边吐槽。
　　“汗蒸馆这个单，必须签，这关乎到我们这个月的月绩。”
　　“我们的销售能力。”
　　“我们的工作环境。”
　　“加油。”
　　“嗯，捋起袖子加油干。”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鼓励。
　　第二天，木琴和季艾牵着厂子里的看门土黄狗小黄，去了市里宠物医院。
　　季艾：“做体检。”
　　木琴拍了拍小黄的脑袋：“小黄乖，咱们乖。”
　　季艾从包里拿出一包宠物牛肉干。
　　小黄狗哈哈地吐着舌头。
　　宠物护士牵着小黄狗去洗澡，然后量体重，看牙齿。
　　木琴拿着账单问：“厂子给报销吗？这个贵，是不是一家黑店，我去澡堂就十五，这里花两千……”
　　季艾拿过单子，打了一个电话。
　　“杨琛，你在医院吗？我有一只小黄狗，来做检查，它不怎么吃东西，胃口不好，还老是睡觉。”
　　杨琛办公室在二楼，主要负责宠物肝胆专科。他收起手机，坐电梯下来。
　　穿着白大褂，拿着缴费单，看了一眼。
　　去就诊台询问情况后，到结账缴费处，让把其他乱七八糟不需要做的项目都去掉。
　　花了五十元。
　　木琴去缴费，还要了普通发票，报销。
　　季艾在杨琛旁边笑着：“谢谢老同学，几点下班，请你吃饭。”她从包里拿出两瓶甘草醋。
　　“放办公室，没事来两口。”
　　杨琛接过醋：“谢谢。”
　　三人一起上楼。
　　季艾和木琴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杨琛开门的动作一顿：“还有事？”
　　季艾捂着心口：“我家黄狗，什么时候出结果，它哪里不舒服，得了什么病，能给它剪个发吗？”
　　杨琛请他们到办公室休息区，落座。
　　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非常健康。”
　　季艾跑着去领狗。
　　木琴待在办公室，等着。
　　杨琛值班，这会儿不忙。没人挂号。
　　杨琛说可以把狗狗带到办公室，他免费修剪一下。
　　木琴和杨琛都不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木琴问：“你是季艾前男友？”
　　杨琛看着书：“不是。”
　　木琴：“我俩大学同学，季艾蛮辛苦的，不是去打工洗盘子，就是去帮人买早饭。”
　　杨琛放下手，往后靠了一下，看着他不说话。
　　木琴又继续说：“后来，我也去了那家饭馆洗盘子，当服务员，发传单，情人节在广场卖鲜花，儿童节在电影院门口卖气球……毕业后，我们一起进厂，一起销售。”
　　杨琛站起来，全程沉默，走到了门口，开门。
　　季艾牵着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笑着喊：“杨琛，麻烦你了，谢谢，我想要给它留两个小辫辫。”
　　杨琛接过绳子，让狗狗蹲在椅子上，打开理发工具盒，开始了修剪。
　　木琴和季艾在一旁看着。
　　狗狗很安静，没有乱动。
　　十五分钟后，杨琛拿出两个粉色小皮筋，给黄狗扎了两个小辫。
　　季艾上前夸赞：“小黄，你变漂亮了，好可爱哦。”
　　“还很香香的。”
　　木琴拿着绳子给它套上。
　　“走了，季艾。”
　　季艾拿起背包，使眼色。
　　“杨琛，快下班了吧，我们请你吃饭，哈哈哈。”
　　杨琛拿起扫把扫地。
　　“五点下班，不用。”
　　季艾：“五点，行，炒菜吃不？”
　　木琴在一旁牵着狗不说话。
　　杨琛把扫把收好，看着季艾：“找我什么事，直接说，我没空吃饭。”
　　木琴上前去拉季艾。
　　“走了，季艾。”
　　一旁的狗狗也汪汪叫了两声。
　　木琴和季艾准备离开。杨琛看着他俩一块走，就那样看着，站着不动。
　　季艾开门的手还是没拉开，让木琴先走。
　　木琴识趣先离开：“季艾，争取拿下，等你结果。”
　　季艾没搭理。转身看着杨琛说：
　　“看把你能的，你老厉害了。我一查，王总是你舅？老板变老舅，哈哈哈。”
　　杨琛：“什么意思，我舅？”
　　季艾：“去喝一杯？换个地方。”
　　杨琛无语，站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风景，开口：“等下班。”
　　季艾回到休息区，拿一本宠物杂志看。
　　五点十分。
　　杨琛关好电脑，锁上门。
　　把钥匙交到就诊台，和季艾一起离开下楼。
　　俩人系好安全带。杨琛开口：“你担心我家里不同意？那时候我们都还算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季艾不说话。
　　杨琛再次开口：“季艾，你说话。”
　　季艾低着头，冷静分析：“人是社会规训下的产物。周围环境、家庭关系，每一样都能改变一个人。你也看到了，我没出息，一个普通三流大学，现在工作是卖醋，谈业绩全靠吹瓶。累死累活，到手一个月两千八保底。你的社会身份、家庭关系，和我和我家都不匹配。”
　　说完，她打开了车门，松了口气，准备去路边打车离开。她打算放弃汗蒸店的业绩。
　　杨琛追了过来：“你自己从宏观角度分析我们俩人的关系，不该问问我们俩人当事人吗？季艾，十七岁的我无能为力，还需要靠家里接济；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工作，有收入，是一个成年人，好坏我都能承受。你呢？你一直在逃避我。你在侮辱我，也侮辱你，侮辱我们那些情分。在你看来，木琴就合适吗？他是谁，你真的了解吗？”
　　季艾不想跟他争吵：“松开。”
　　木琴把狗狗送回厂内，不放心，又开回来。看到他俩在楼下拉扯，停下车，走了过去。
　　“季艾，走了，别浪费时间了。”
　　木琴抽出一根烟，咬在嘴角，等着季艾过去。
　　杨琛只觉得可笑，也往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季艾。”
　　他把烟又放回口袋，低声说：“艾季。”这个第二次的呼唤，语气让人揪心。
　　季艾蹲在地上，脑子非常清醒，冷静开口：“杨琛，十七岁我是喜欢你，那是十七岁。”
　　“如果一个人连生存和安全需求都未被满足，她便没有余力谈其他需要。”
　　“你送我的那本《青春期的女孩该知道的事》，我看了不下十遍，看懂了。你明白了吗？”
　　十七岁的杨琛是冷静的、理性的，只知道学习看书的男孩。
　　二十四岁的季艾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冷静，理性，克制，隐忍，现实。
　　二十四岁的杨琛呢？是什么样？好像爱说话了。他在宠物医院大厅和缴费处的小姑娘沟通去掉费用的时候是笑的。
　　说免费给狗狗剪发的时候，是礼貌的。
　　他变成熟了，也变社会了。
　　唯一不变的是爱吗？
　　可是她不再需要那样的爱了，像奢求，像可怜，像对待猫猫狗狗一样的怜悯。
　　她转身就要走。
　　木琴抽了一口烟，皱着眉，把烟扔了。杨琛居然冲过去，往木琴脸上一拳打过去。
　　季艾看着现在失控的场面，拦也拦不住，蹲在路边哭。
　　路人报警。
　　三个人被带回派出所。
　　“说说吧，谁先动的手，事情经过。”
　　杨琛没有受伤，承认错误：“抱歉，是我先动手。”
　　木琴脸上挂彩，嘴角破皮，民警给他上了碘伏。
　　“真无语，一声不吭就动手，突袭……你丫的练过，疼死我了。”
　　季艾已经不哭了，拿着创可贴要给他粘上。
　　木琴的爸爸妈妈着急地过来，还带着律师。
　　律师直接去和警察沟通。
　　木琴爸爸和杨琛爷爷握手。
　　“老爷子，给您添麻烦了。”
　　杨琛爷爷：“小年轻，冲动。”
　　律师和警察都出来了。
　　“那大家握手，签谅解书吧。”
　　签完谅解书出来，木琴妈妈过来把木琴拉走，又看了看季艾：“你们厂广告部正好缺人，我跟你们厂长打过招呼了。季艾，木琴，下周你俩转岗，到广告部做宣传设计。”
　　杨琛爷爷去开车，奶奶牵着他回去。
　　季艾忽然想起大三那年秋天。
　　下了课，她去寝室收拾好，去了那家本市排名第一的海鲜馆。
　　肥肠炒饭是招牌。
　　餐馆还有一面墙的龙虾、鱼，顾客来了就去选，选好了，称重，现做。
　　季艾在后厨有时候推出新品菜，让大家品尝、反馈，季艾尝过，很好吃。
　　原本她是服务员，后来，洗碗阿姨辞职，找不到人。
　　店长给了她一副手套，让她先帮忙在后厨洗碗。
　　木琴来应聘，店长也给了他一副手套让他去洗碗。
　　季艾一看，社团的人，同学校友。
　　俩人被安排，一个月和前面服务员轮班。
　　刷碗和传菜。
　　临近节日，外加附近体育广场有明星来唱演唱会。
　　店外好几辆免费乘坐的公交车。
　　车身挂着横幅：“应援粉丝，免费乘坐。”
　　中午一点半，大家吃完员工餐去到店外附近空地公园休息。
　　木琴在一旁和后厨的男生一起抽烟，套近乎。
　　他刚来，就和很多人打成一片。
　　季艾在公共椅子旁，拿着纸巾涂口红，即使在后厨刷碗，店长要求也需要仪容仪表。
　　木琴在一旁的自动贩卖机要了两瓶饮料。
　　是果汁饮料。
　　季艾从来没有喝过，谢着接过。
　　她笑嘻嘻地打开，好奇喝了一口。
　　“很酸。”
　　季艾皱着眉：“这什么，这么酸？”
　　木琴：“补充维C的矿物质饮料，柠檬味。”
　　“你化妆就是涂个口红？”
　　季艾：“我嫌麻烦，口红都不想涂。”
　　木琴咬着烟，挨着她坐。
　　“为什么男生不需要化妆，反而规定女生必须全妆工作？”
　　“我要举报，写信，他们店压迫女性工作者。”
　　季艾：“女权主义、女性主义，不代表只是女性，而是底层的所有人。底层男性的压迫不在妆容，在工装、鞋子，还有帽子上，还有时间规定要求上。比如，男女都不可以在店内上厕所。这等于变相的压迫，不是社会性，而是餐馆老板个人的规定。劳动法和民法典、健康管理、市场监管部门，并没有严格规定具体的工作流程、时间，和薪资是他们主要负责的。”
　　木琴：“我们联合匿名举报，我相信，当地政府不会不管我们老百姓。”
　　季艾无语，因为她觉得举报根本没有用，也不想找事。
　　没想到三天后，市场监督管理局还有卫生监督部门，陆续来检查。
　　五个合资老板还有店长站在大厅。
　　后厨很多没有日期还有过期的配料。
　　拍照，记录。
　　当天还在正常营业。
　　晚上被通知，休息全员一天。
　　第二天，季艾和木琴就被老板痛骂一顿，发了工资，辞退。
　　木琴还扬言要找记者曝光，根据劳动法，莫名辞退，N+1赔偿。
　　老板合伙把他堵到巷子口。
　　季艾才知道，他真的举报了。
　　老板有关系，整改之后，继续营业。
　　把他俩辞掉。
　　店长找季艾谈话。
　　“你在附近上大学？”
　　季艾：“是的。”
　　“家里还有弟弟？”
　　季艾摇头。
　　“你和木琴什么关系？木琴举报店的事情，你别受影响。老板也要解雇你，这是工资。”
　　季艾有点紧张：“这件事，木琴跟我说过，我不知道他真的去举报了。”
　　店长叹了口气：“你让他爸爸把信封直接送到了市长办公室，严查，这片地区所有的大小餐馆。”
　　“他爸爸是央视新闻部门的负责人，铁面无私，暗访，315知道吗？”
　　季艾：“每年的315晚会，新闻吗？”
　　店长：“他爸爸是负责人。”
　　“你们不要再去饮品餐饮了，内部都传开了，木琴是新闻暗访人员。”
　　季艾收好工资，换了衣服，把工作服交还。
　　木琴被打了一顿。
　　从小巷子出来，拿着手机录像。
　　季艾一脸黑线：“你真的是新闻暗访来偷偷录证据？”
　　木琴：“暗访是我的副业，主业还是学生。”
　　季艾：“前面有一家药店。”
　　木琴摆摆手：“没事，什么伤都没有，只是被恐吓了一下。说他们社会上有人，下次看见我还要打我，问我信不信让我坐轮椅。”
　　季艾也有点害怕，看了看周围。
　　木琴歪着嘴笑：“哈哈，你真信？”
　　然后木琴拿出手机给她转了N+1的补偿。
　　“老板想要拿钱平事，我拿着手机录像，只要N+1，老板着急营业，就补偿了。”
　　季艾看着手机上的转账，抬头认真看着木琴。
　　“谢谢，请你吃饭。”
　　木琴双手插兜：“我妈包饺子，让我回家吃，你一起呗，庆祝我暗查成功，让大家都吃上健康的饭。”
　　季艾看着脚尖：“不合适，下次请你。”
　　“我先走了。”
　　木琴伸手抓住她卫衣的帽子：“我妈说是我害你丢了兼职，邀请你一起吃饺子。”
　　然后松手，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燃。
　　“走了，季艾。”
　　季艾转身，俩人并肩前行。
　　在路边扫了小黄车，骑了三十分钟才到。
　　是一个普通小区。
　　步梯。
　　五楼。
　　俩人爬上去，季艾腿都在发抖。
　　木琴的妈妈很热情，让她坐到沙发上休息，喝水，吃水果。
　　她去厨房下饺子。
　　木琴躺在客厅摇椅上拿着手机打游戏：“想吃啥吃啥，给我剥个橘子。”
　　季艾没动，抓了一把瓜子。
　　这个时候木琴爸爸回家，看到客厅他们：“木琴，想吃橘子，自己剥。”
　　木琴坐起身：“我开玩笑的。”
　　然后拿起一个橘子剥皮给季艾。
　　季艾只好笑着接过。
　　木琴爸爸去厨房洗手，端饺子出来。
　　四个人在一个桌子上。
　　餐桌粘饺子的醋碟，一人一个。
　　木琴妈妈拿起那瓶甘草醋，倒给季艾。
　　“快尝尝，这是木琴外公家自产的醋，很甜，蘸饺子最好吃。”
　　季艾有点拘谨。
　　点了点头，小口咬着。
　　大家开始吃饭。
　　木琴在碗里倒了很多醋，他喜欢吃汤饺，还放了芝麻酱。
　　季艾面前放了一碗汤饺，和一叠蒸饺。
　　她也选了一碗汤饺。
　　吃着和阿姨做的，味道不一样，很好吃。
　　她吃了一整碗。
　　木琴把碗收走，问她：“再来一碗？”
　　木琴妈妈笑着说：“厨房还有，大家再吃一碗，别浪费了。”
　　季艾说：“我吃饱了，很好吃。”
　　木琴自己去盛了一碗。
　　木琴妈妈给爸爸盛了一碗。
　　笑着说：“让他俩吃，咱们不吃。”
　　季艾也笑。
　　那顿饭，很美味，大家相处很温馨。
　　木琴和季艾一起回到学校。
　　偶尔木琴的妈妈来学校给木琴送东西，也会带一份，或者喊着季艾一起去吃饭。
　　季艾总是拒绝。她找了一家健身房的工作。
　　木琴妈妈有那家的会员，偶尔去跑步健身。有一个私教。
　　这一天，木琴妈约了教练，在楼上看到自家儿子站在太阳底下发传单。
　　季艾跟在旁边，想要拿走传单，看着很生气。
　　她笑着摇头。
　　“我那儿子，傻。”
　　教练笑：“小姑娘更傻，说千万不要招聘木琴，他爸在新闻上班。”
　　木琴妈笑着不说话，开始下腰。
　　下楼后，木琴坐在一旁喝水，季艾还站在路边给路人发传单。
　　她领着一盒包装醋，走过去。
　　“木琴，季艾。”
　　季艾礼貌打招呼：“阿姨好，我在这兼职。”
　　木琴妈接过传单：“嗯，我刚好经常来这家健身房健身。”
　　“木琴，你怎么不发传单，在偷懒？小心我告诉你们店长，扣你工资。”
　　季艾想要解释。
　　木琴双手插兜，把矿泉水瓶子放到地上：“某人，和店长拒绝招聘一个符合条件的人，我正取材，举报材料。”
　　木琴妈笑呵呵的：“那你加油哦。”
　　和季艾拜拜。
　　季艾看了看木琴，问：“你真的兼职？”
　　木琴耸耸肩：“爸妈说我已成年，自己想办法赚钱，不要再问他们要。他们赚的钱，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季艾：“居然还有这样的父母。”
　　木琴看到有路人经过，拿走她的传单，过去发。
　　然后没人了开始解释：“天下父母，无奇不有。季艾，这是我们的人生，和他们无关。第一句我妈说的，第二句我爸说的。”
　　季艾又把传单抢走，让他起开。因为店长出来检查工作了。
　　木琴笑呵呵地跑过去找店长，要求给个工作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