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碎影》不不吃姜姜

2、校园篇 早恋风波

　　腊月的风又冷又干。杨琛用了一周时间，把寒假作业全部做完。之后，他跟着妈妈去赶集市，又去超市、逛商场，采购过年的节日用品。街上红灯笼一串串挂着，摊位前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空气里混着炒瓜子、烤红薯和鞭炮残留的硝烟味。
　　一连几天外出，他都没有碰到季艾。放假前在教室里聊天时，她说过，寒假要来这家超市的收银区打工。
　　除夕那天，杨爸回来了，还领回一条退役的马犬——那是爸爸在部队里带得最久的一条警犬。荣誉退役后，爸爸说把它带过来，送给杨琛当春节礼物。杨爸还提着一个手提袋，里面有一个首饰盒。妈妈笑着收下了。三人一狗，一起在家吃了顿团圆饭。窗外鞭炮声零零星星，电视里春晚的声音热闹得有些遥远。
　　春节那天，妈妈带杨琛去了外婆家，说是有家宴。爸爸临时接到紧急任务，返回部队工作。初一，爷爷奶奶提着大包小包上门，领着一堆补脑液、健骨增高钙片和营养保健品。奶奶还专门剥了一大罐玻璃瓶装的核桃仁，让他多吃。之后爷爷开车，说一起去镇上新开的一家馆子吃饭，包间提前一周就订好了。妈妈不怎么搭话，全程沉默地跟着。
　　那是一家融合菜西餐厅。院子里有很多绿植，还有一个小喷泉，外景布置得很有节日氛围。他们穿过院子，刚推开营业前台所在的主餐厅门，迎宾的三人一起鞠躬：“欢迎来到北岸餐厅。”其中一人问：“咱们几位？有预定吗？”奶奶报了预定的包间号。
　　他们进了包间。爷爷把菜单推给奶奶，让她选。奶奶坐到杨琛旁边，问他想吃什么。杨琛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词典翻看：“奶奶，我都可以。”奶奶又把菜单递给杨妈：“娟，你选选，好吃的话，下次还来。”服务员拿着平板电脑站到杨妈身后，俯身轻声问：“姐，咱喜欢辣的还是清淡一点的？”随后开始介绍菜单。杨妈点了两个，爷爷又加了一道店里的招牌菜。
　　点单的服务员退出去，另一位服务员进来添水，并把刚点的饮料送过来。门被敲了一下，随即推开。季艾穿着白色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饮料到了。咱们店有荞麦茶和红茶，需要吗？”奶奶见服务员和孙子差不多大，温和地说：“小姑娘，不用，我们自己来。”季艾把饮料放到桌上，把茶壶放到墙边备餐台上，弯腰退下。
　　杨琛沉浸在词典里，根本没注意是谁在说话。吃到一半，他想去洗手间，推开门，看见守在门旁的服务员。季艾笑眼弯弯地挥手，忘了自己还戴着口罩。杨琛没回应，径直往洗手间走。洗完手出来，他走到门口问：“你们菜馆主食有什么？有泡面吗？”季艾不好意思地回答：“真的抱歉，咱们店没有泡面。”杨琛掏出一张十元递给她：“麻烦帮我买一桶，可以吗？”季艾没接钱，只推开门，示意他先回包间。
　　杨妈见他进来，问：“小琛，吃好了吗？我们先回去吧。”杨琛没说话，开始收拾书包。杨妈也取下挂着的外套穿上。爷爷拿着车钥匙，说先去把车里的空调打开。奶奶去前台结完账，刚回来，见他们起身，笑呵呵地拉着小琛说话。一家人一起回去。
　　季艾推着餐车收拾包间里的盘碗。她负责这个包间，可拿三十五元服务提成，另有加班补贴和底薪。春节客人多，走了一桌，又来一桌。忙到十点，包间最后一桌客人才起身离开。她拿拖把拖好地，去后厨吃员工餐。这家新开的餐厅和超市是同一个老板。具体她也不清楚。她到超市入职后，主管把新来的几个人调到这家饭馆，培训上岗，还安排了宿舍。工资和超市差不多，多了一项服务提成，但要穿工装；卫生检查更细，要求也更多。
　　她找了把椅子坐下，盛了米饭，夹了些菜。刚吃得差不多，老板来到后厨，每人发了一百元红包，说晚上安排唱歌，大家放松一下，想去的就一起去。季艾被旁边的小姐妹拉着，说大过年的去热闹一下。她收下红包，只好点头跟着去。
　　一共两辆车：老板一辆商务车，后厨一辆拉菜的面包车。季艾刚上面包车坐好，车窗开着，她找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关，冷风顺着窗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杨琛趁家里人不注意，从家里偷偷溜出来。餐馆前厅已经熄灯关门，他绕到旁边一条没有门的巷子，正看见季艾坐在面包车靠窗的位置。杨琛喊了一声：“季艾！”季艾在车内一愣，车里的人忙问：“这谁啊？好像是今天来吃饭的顾客。”季艾脸有点红，解释：“我们是同学。你们去吧，我等下回宿舍。”旁边的小姐妹好奇地笑着，看她下车。经理摇下车窗：“季艾，喊你同学一起吧，不差一个人，够坐。”季艾看了看杨琛。杨琛道：“谢谢，我等下就回家。”面包车载着一车人笑着离开。
　　季艾站在空地上指了指：“后面是我们宿舍。”杨琛摇摇头：“不方便。你怎么在这儿上班？超市那边怎么不去了？”季艾不想站在风里，走到宿舍门口，杨琛跟过去。
　　“你找我干吗？这么晚了。”
　　“除夕夜，放烟花吗？”
　　“咱们这儿不让放，是禁燃区。”
　　“听大家闲聊时说的。”
　　杨琛笑了一下：“我奶奶偷偷买了点，要放吗？小火花，不响，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说完，他把书包放下，掏出一把烟花棒。打火机是在超市买的，火苗很大，他吓了一跳，第一下没点着。季艾伸手要打火机：“拿来。”她把火调小，点燃烟花棒，火星像细碎的雪花。季艾看着，不自觉笑了起来，递给杨琛让他拿着。他接过，也笑了：“还挺漂亮。”季艾说：“是啊，好漂亮。”几秒钟就灭了，季艾又点了几根，一会儿就玩完了。
　　杨琛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大的，放到地上，蹲下点燃。这个花比烟花棒大，不会飞到天上。季艾冷得掏口袋，摸出两个棒棒糖，递给杨琛：“新年快乐，祝你快乐。”杨琛看着糖，没有接：“我不吃糖，谢谢。春节快乐，也祝你快乐。”季艾“切”了一声，拆开一个，随手扔掉糖纸。杨琛却把她的糖抢走了，笑着说：“才怪。”然后放进嘴里，一下咬着，嘴里全是糖渣，随手把棍子扔到一边。季艾无语，又拆开一个，快速吃掉。她使劲咬，没咬碎，就开始咬糖棍：“冷死了。”她抱着胳膊，“你赶紧回去吧。”
　　杨琛抬手看表：“还有一分钟。”季艾问：“什么一分钟？”杨琛解释：“春节是最重要的节日，等烟花。”噼里啪啦，远处有人在路边偷偷放鞭炮，庆祝新的一年开始。过了一会儿，天空也出现一两处烟花，离得很远。又过了一会儿，附近有一户在楼顶放烟花，很灿烂，绚丽，很大，也持续了很久。闪着蓝红灯的巡逻车在路边巡逻，喇叭声和烟花爆竹声一起飘来：“大家注意了，根据烟花爆竹禁燃禁放相关规定，本镇禁止燃放、销售、制作烟花爆竹，违者处罚金、没收……”附近的烟花没了，巡逻车开到别处。天空的烟花从刚开始一点点，到好几户，现在也没有了。他们抬头看着天空，很多星星一眨一眨的。
　　杨琛打了个喷嚏：“阿嚏。”他背上书包：“季艾，开学见。”季艾戴着毛茸茸的耳帽、围巾和手套，催他赶紧回去，免得冻感冒。她在集市买了毛线，跟同宿舍的阿姨学钩针。阿姨要给孩子们钩毛衣和保暖四件套过冬，她跟着学，还钩了一个斜挎包，上面缀着几朵用剩线团做的小花。
　　季艾突然想到什么，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是黑色的，黑色棉线便宜。“你戴着吧，开学还我。可能有点扎脖子，不过会很暖和，冷风不会灌到脖子里。”杨琛笑着跑开：“不用了，我不冷，谢谢。”季艾把围巾重新套在脖子上，也笑着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别被巡逻的抓了。”最后几个字她喊得很小声。杨琛也小声回答：“不会的。你把地上的收拾了，小心被抓。”季艾看到杨琛跑远，拿起宿舍里的扫把，扫掉地上的木棍、纸盒，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回到宿舍洗漱睡觉。
　　窗外零星鞭炮声渐远。季艾躺在床上，脑海里又浮起家里的事。爸爸带回家一个阿姨和一个小妹妹，她的房间让给了妹妹住。爸爸说：“以后你就喊她妈妈。”季艾低着头：“她不是我妈。”小妹妹立刻哭了：“妈妈，爸爸，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阿姨尴尬地笑了笑。爸爸沉下脸，抬脚踹了她一下，让她去超市上班。后来超市抽调员工去新开的饭馆。她和理货阿姨熟，知道消息后举手报名，随后主管选了五个人一起过去。
　　杨琛飞奔回家，杨妈还在电话里和杨爸争吵。尖利的哭喊从卧室传到楼下：“你爸妈什么意思？谁家过年不在家包饺子，领着孙子去饭馆，亲戚朋友都不让见！”“你真误会了，我爸妈就是想带孩子去吃顿好的。你还有事吗？”“杨文博，你怎么不死在外边？”对面一阵沉默。“你有病就吃药，我在工作。”“工作，工作，又是工作！他也是你的孩子！”“你们家到底管不管了？”
　　每年都是这样。杨琛早已习以为常。如果爸爸没有紧急任务，也许在厨房，也许在书房，他们仍会为一些琐事争吵。明明妈妈那么在意，为什么说出的话却那样恶毒？她明明关心爸爸，可一见面，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讥讽。也许妈妈小时候，外公外婆没有给过她尊重、平等的爱和表达方式吧。
　　杨琛回到卧室，坐在书桌前，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心理学书。上面有一句话：“妈妈已经给了她能给的全部；她没有的，就无法给你。”他继续看下去。台灯调到很暗，光只够照亮一页纸。
　　开学前一天，季艾领到工资，收拾好东西，直接去学校报到。爸爸来餐厅找过她一次，让她回家和妹妹挤一挤。季艾当时正在迎宾，跟经理请了假，脱下工作服，父女俩站在路边。
　　“爸，我工作呢。房间给妹妹住，我经常住校，没事的。我想开学前回家一趟，烙点饼带去学校。”
　　季爸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一百元递给她：“我和你阿姨弄了一辆拉沙车，跟着车队拉沙子。家里你阿姨和妹妹在。你阿姨听说你一直带烙饼吃，怕你吃坏了。一个月一百，吃饭够吗？”
　　季艾接过钱，低着头，鼻子发酸，又忍下去，冲爸爸笑：“够的，谢谢爸爸，我会省着花。你回去吧，我还工作呢。”季爸把袋子里的苹果递给她：“吃点苹果，放学就回家。你阿姨说给你俩做饭。”季艾“嗯”了一声，跑回餐馆。
　　开学后，学校成绩排名出来，学校在全县排倒数。老师们开会，组织帮扶小组。同学们按分数换座位：总分低的与总分高的同桌，分数相近的也互相督促。总而言之，要提高每个学生的分数，把学校排名提上去。学校印了很多卷子，题海战术，一周一小考，两周一大考，一个月一月考。相熟的同学下课后开始收拾书本，商量和谁换座位、谁想和谁坐一起。
　　季艾趴在桌上，觉得换座位和自己没关系。那些课对她像天书，她也认真听过，可老师的话到了耳边，就是和脑子里连不到一块，根本不清楚讲的是什么。“老师常说的智商，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她趴着没动。
　　中午，季艾带着餐盒到前面找杨琛一起吃饭。她私下封他为“灶台爷”——掌管吃食的神仙。毕竟她口袋空空，而杨琛乐于助人；她其实觉得他有点人傻钱多，但没敢说出来。季艾敲了敲他的桌子：“琛哥，别写了，吃饭去走。”杨琛头也没抬：“等一下。”季艾一看，是一个记录本，非常详细的课堂笔记。他写完最后一道题，把本子递给季艾：“你说你喜欢看语文课本，可语文讲的你很难听懂。我把每科老师的课内讲解、重点题目和解题思路都记到笔记本上。你下课后来找我，我按这个给你讲。”季艾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我去，这么多！你、你怎么记下来的？牛，好牛！琛哥，你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然后把笔记本放回去，想着赶紧去吃饭。
　　杨琛无奈：“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们的成绩差距太大了。朋友之间需要有共同话题。除了吃，我们还可以聊一些学习上的事，这样以后进入社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比如，工资被拖欠时如何依据劳动法维权，遇到同事排挤怎么处理，怎么社交，怎么算账，怎么计划。我想说的是，如果你的成绩有进步，我会和老师沟通，让我们做同桌，一起考育英大学。大学会遇到五湖四海不同地区的人，还有很多新奇的事情。你真的喜欢超市收银、餐馆服务员那种日复一日重复的工作吗？一眼看到头，没有上升空间，工资的天花板最高也只够日常生活。我们一起进步，你觉得呢？”
　　季艾听到他又开始讲大道理，像念经一样。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也听不进去，只觉得他说的在社会上都没有用，夸夸其谈，幼稚鬼。但为了维护友谊，季艾认真地点了点头，还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杨琛，我们一起考大学，成为人上人，加油。”
　　杨琛扶着额头，对她的总结有点想辩解，最后咽了回去，拿起餐盒袋下楼吃饭。季艾吃着砂锅面，一边吹一边闲聊：“确实，人生是旷野。以后我想当导游，可以天天到处玩，哈哈哈。”杨琛说：“会晒得很黑。旅游旺季一般在夏天。”“那我当老师，嘿嘿，天天站在讲台上讲课本故事。”“都可以。现在主要是先要提高成绩，学习。”“嗯，你说得对，朋友，谢谢你。苟富贵，无相忘。”“是苟富贵，勿相忘，同甘共苦。”“无相忘就是不会忘记，咱俩一起富贵呗。”“呃，也可以这样理解吧。”
　　经过一个月课外补习，季艾的成绩从倒数第二升到倒数第五。倒数第一是一名有智力障碍的同学，日常能自理，也会和人简单交流，只是学习困难，有时会流口水。杨琛头发都要抓掉了，盯着课堂笔记看了十分钟，然后抬头看季艾：“请问，这上面为什么空空如也？”季艾说：“那不全都是字吗？”“我说的是你的理解呢？重点划线呢？你的错题本、纠错本、草稿本呢？你只看啊，把笔记当课外阅读？”“就是我认识字，翻着看，看到解题思路也大概明白。”“你这样我很难带动你，友谊的小船可能说翻就翻。”“别翻，别！我认真，我这次肯定认真。这道题啥意思？快讲，我死记硬背也在记。”杨琛把东西都收了：“笔记我会重新写，只写重点。上课别让脑子乱想，别下意识想别的。不会的就来问我。我就不信你还能倒数。课上不懂的，下课就直接问老师，积极点。”“我不敢。”杨琛彻底无语，不再说话，摆摆手，让季艾回到最后一排的空位。
　　季艾学得头都大了，也开始认真写笔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黑板上的几个大字，她终于理解透了。“记。”这节课上，季艾给杨琛传纸条：“杨琛，借我一支笔，谢谢。”杨琛收到纸条，从文具盒里拿出三支丢给后面，传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又传：“修正带怎么用？我不太会。”杨琛把修正带的使用步骤写上，连同修正带一起传过去。老师终于忍无可忍，走到教室中间，拦下他们的纸条和修正带。老师看到上面的内容，气笑了，看了一眼季艾，把修正带放到她桌上。桌上摊着她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老师凑近一看，又笑了。
　　“季艾，你坐下，不用站着。想学习是好事，但不能打扰其他同学的学习时间。这些和课堂无关的事，等到下课再去和同学借用。笔记要和课本内容一致，而不是记我说了什么，一字一句都记下。”
　　班上有的同学在笑。老师放下课本，扬了扬手：“笑，是会传染的。但是学习是很严肃的。大家鼓掌，鼓励喜欢学习、爱学习的同学。”班级里掌声不断。
　　“说到学习，我说几句课本之外的。季艾同学和其他记笔记的同学，可以放下笔，抬起头，一起聆听。有时候听故事，比记笔记印象更深。”同学们都坐直，认真听着，季艾也抬起头看着黑板方向。杨琛把笔盖扣上，轻轻放到本子旁。
　　“我想大家可能也有疑惑：我们学的这些知识、解题方法，在生活中好像没那么多用处。我们彼此熟悉，平时基本不说普通话，都用方言。古代方言是亲近的语言，现在也是。比如咱们小镇的口音，到了其他省份，如果遇到同乡口音，就会觉得分外亲切。英语也一样。我们日常根本不讲英语，英语是外国人的话，为什么还要学呢？”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教书育人”。“‘教’可以是动词，比如语言的传达，也可以是行动上的示范；‘书’是书中的内容，带着每个人智慧的结晶。我们做老师，就是一言一行都在教授学生书中的智慧。但‘教书’和‘育人’往往放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把这四个字拆开看，反而有些说不通。总结来看，核心只有一个人：做人，成为人，成长为人，学习为人。书里说，人是高级动物；动物往往也有情感。大家家里养狗吗？狗非常忠诚，也有情感。人也有这一点，但人和动物的大脑区别非常大。研究表明，人类大脑中的杏仁核与情绪密切相关，而前额叶皮层参与理性判断和冲动控制。人类会使用货币交易、以物换物、用劳动换取报酬，也能通过思考和创造从无到有。每个人都是天才。在老师眼里，你们各有不同，各有所长。无论何时，只要拿起书去学习，就都不晚。现在你们是学生，成绩固然重要；但到了社会，需要的是全面发展。成绩是你们在学校打的基础，就像盖房子，地基越稳，楼才能越高。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属于你们。”
　　大家都沉默地听着。老师边走边笑着讲，有的同学哭了，有的同学累得趴着，有的同学在思考。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孩子，都安静下来。老师走到讲台：“现在，我们把目光收回到课本中，继续讲解。”教室里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无人言语，认真听着。
　　下课后，杨琛去打水，季艾也去打水。两人在开水间并排接热水。季艾小声问：“所以，老师说的课外话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你理解了吗？我会不会太笨了？”杨琛扣上盖子：“嗯，其实我也没有理解。我的想法是……”季艾捂着耳朵：“不要啊，你是唐僧转世吗？”然后跑回教室。杨琛也笑着追过去。
　　不知不觉，夏季到了。蝉声从窗外一阵阵涌进来。体育课取消，改成了自习。季艾桌上的书本堆得都挡住她的头。她最近经常揉眼睛，眼睛痛。成绩稳定在中等，两人依旧没有排到同桌。因为杨琛后来总结：“只要再有十场考试，我们就可以轮到同桌。”季艾现在眼里全是分数、分数、分数。她要变强，强得可怕。坐不坐同桌不重要，答对一道题的感觉非常好，觉得自己很牛，简直就是天才。她的目标已经从老师改成了：未来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看电脑邮件，喝着咖啡，坐着软软的椅子，当掌控整个集团的女总裁。
　　事情是这样的。周日，杨琛去补习班补课，季艾在楼下批发冰棍的小店外的公共座椅上写作业看书。她被店里公放电视中的偶像剧吸引，连看五集，之后天天来追剧。她喜欢上了剧中的女二，“有钱有颜，男主眼瞎”，这是季艾给杨琛的吐槽。后来假期结束，她追剧断了，但学习动力非常大，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她一边啃花卷，一边喝水，一边写题。花卷是继母做的。妹妹也来这个学校读初中，学校是初中高中合并的。继母给她带的小花卷，妹妹也有。她分给杨琛一个，因为只有三个。杨琛摆摆手：“谢谢，不用了。”“你尝尝，还不错。”“真不用。”“理由？”“不想吃。”“好吧，随你。”然后两人继续做题，一边讨论，一边由杨琛给她讲。
　　班里同学开始不满，因为季艾总要听好几遍才懂，占用了杨琛给别人讲题的时间。几个女生开始传闲话：“他俩在偷偷早恋。”“他俩经常一起吃饭。”“他俩每天都一起学习。”“好像从上个学期就这样了。季艾拿下了年级第一，厉害。”“杨琛为什么会喜欢她？呜呜呜，心碎。”这些话出现在女生小群里。季艾没有手机，不知道。杨琛平时查资料用电脑，手机不常用，最多和爸爸、爷爷、奶奶通话。有人把截图传出来，还发给了他。
　　杨琛把手机落在家里卧室。学校要求带手机要上交，只有晚自习下课能看十分钟、和家里通话，他嫌麻烦，索性不带。这天，杨妈打扫他的房间，书桌抽屉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她疑惑地拿出来，打算充一下电——手机经常不用，电池容易坏。她看到聊天信息，如遭晴天霹雳。第二天，她直接找到班主任。季艾和杨琛被叫到教导处了解情况。
　　杨妈说：“老师，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我坚决反对早恋。请尽快给个结果。如果是谣言，希望学校可以制止，这关乎小琛的学习环境。”季艾说：“老师，阿姨，我的分数确实受杨琛同学帮助很大，但我也很努力。我们真的只是在学习，没有别的事。”杨琛低着头：“妈妈，真的不是那样。我喜欢给同学讲题，除了季艾，也会和其他同学讨论，有时还问老师。我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回事，完全没有的事。”季艾有些忐忑，因为她每天刷杨琛的校园卡一起吃饭，那是一大笔钱，她可能还不起，很怕被他家里知道，想着想着吓哭了。
　　季艾的继母来到学校，向老师和杨妈一一赔礼道歉，把季艾领回家。季艾其实有一个微信号，是之前杨琛给她的，说是注册的小号。她偶尔用继母的手机登录一下。回到家，爸爸刚下工回来，抬手打了她一巴掌：“老子送你去上学，不是让你谈男朋友！现在多重要的时候，大学还想不想念了？”季艾捂着脸：“爸爸，阿姨，你们相信我，真的没有。可能是同学之间的传言，她们不讨厌我，所以胡说的。”季爸说：“她们为什么讨厌你，不讨厌别人？不好好学习，就早早嫁人，省得我操心。”季艾哭着不敢说话。
　　继母在一旁劝：“别生气。班主任跟我说，季艾在学校进步很大。平时是和那个同学走得近了一点，不过那孩子我看了，是好学生，学习常年稳居第一。季艾肯定是想让他帮忙学习。”季爸坐在椅子上，一脸愁容：“明天你带她去配个眼镜，不是说看不清楚吗？配个近视镜什么的。这个月工钱结了，你收着。”继母收下后去了厨房做饭。季爸去把门外的车子再挪一下，没有停好。
　　季艾跑回屋，用继母的手机登录那个微信，给杨琛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我们一起去教导处说清楚，我们没有早恋。”对方很快回复：“嗯。”
　　杨琛那边也被领回家。杨爸也在，两人争吵。杨妈说：“儿子的事，你现在才赶回来！你知不知道在学校那么多人看着，多丢人！那个小姑娘，一看就不对劲。我一查，校园卡消费比去年少了一半。老师说他们经常一起吃饭。而且那女孩家庭情况复杂。”杨爸在客厅抽烟，一言不发。杨琛站在电视机旁，低着头，想解释，却没有开口。因为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开口，妈妈会更生气，摔砸家里的东西，情绪失控。妈妈继续哭诉：“我还不如去死了！我怎么生下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和你爸结婚！”杨琛跪在地板上哭着说：“妈妈，我错了。”杨妈问：“错哪里了？说出来。”杨爸再也忍无可忍，把烟灭掉，扔进垃圾桶，准备走。杨妈拦着：“你又这样！一有事情你就走！我算什么？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杨爸看着面前哭天喊地的妻子：“娟，你冷静点。这不是什么‘灾难化’事件。儿子十七了，对一个人有好感是正常范围内的。他们只是谈论学习，并没有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你那些担心，都没有发生。”杨妈哭着说不出话。杨爸只好揽着她的肩膀，让她回卧室休息。卧室里，不一会儿又开始争吵。
　　杨琛已经预感到后续发展，起身站到阳台上。屋里还有久久不散的烟味。他偷偷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又抽出两根藏到冰箱上面，之后从整面墙的书架上拿了本书，回屋去看。最终，两人决定送他转校，毕业后直接去部队，和爸爸一起学习训练警犬。
　　争吵结束。第二天，杨琛原本收拾好书包要去学校，车却开出了省外。妈妈和爸爸一言不发，杨琛呆坐着，想拿出手机发消息，被一旁的杨妈夺走：“手机没收，不许再联系。你们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听我的，不会有错。”杨琛扭头看向窗外。他的沉默，是从爸爸那里学来的。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们回来搬家。杨琛终于找到一点机会，约季艾出来见面，想把话说清楚。他们约在批发老冰棍的小超市——那是妈妈一定不愿踏足、也不会来的地方。季艾掏出一块钱：“走吧，请你吃。真的很好吃，大头雪糕，牛奶和香芋味。”两人一起走出超市，还没说几句，杨妈已经走了过来。她一直盯着儿子，悄悄跟在后面，直到看见那个女孩。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还偷偷联系，快步走过去，情绪激动地想拉回“受骗”的儿子，不小心打掉了女孩的冰激凌。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杨琛大脑嗡嗡作响，哀求妈妈不要再说了。季艾在心里冷笑：“怪不得你儿子那么奇怪。有你这样的妈，没疯，心理素质可真强。”杨琛和他妈妈走了。
　　季艾很难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心疼钱——她整个夏天都没舍得买一个的冰激凌，就这么掉在地上。不一会儿，蚂蚁围了过来。她挪开几步，蹲在一棵树下遮阳，不忍心再看，哭得更厉害了。
　　杨琛又回来了。季艾知道他会回来，就像很久以前，他追着自己在操场傻跑了好几圈一样。“他是喜欢我的吧？不然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可他从来不说。是因为我的家庭吗？是因为我妈妈不要我了吗？连妈妈都不要的孩子，是不是就不配得到世界上美好的一切？冰激凌是美好的，可它掉了；杨琛真的很好，可他被他妈妈拉走了。她什么都没有，连爸爸也成了别人的。”她哭着喊：“说对不起有用吗？”然后跑走了。
　　杨琛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没有追，因为爸爸和妈妈一起找来了。他低下头，慢慢打开那个草莓味冰激凌，却吃不出一点味道。刚才那个被妈妈说成“全是劣质糖精、很不干净”的大头雪糕，明明那么甜，那么甜。他抬步向爸爸妈妈走去，假装自己只是出来吃个冰激凌。妈妈吼着问他：“你现在还学会说谎了？你知不知道翻窗户有多危险！”爸爸扶着妈妈安慰：“好了，孩子没事了，别激动。小琛，我们回家吧，别让你妈妈再担心。”杨琛跟在他们后面，流着泪走到家门口时，冰激凌早已化了。他把盒子放到垃圾桶旁，希望今晚的小猫能喝到。妈妈说家里冰箱里的冰激凌很贵，是奶制品，不能浪费。小猫可以喝吧，就当补充营养了。
　　下午，一家三口跟着爸爸去了部队大院。妈妈和爸爸是复婚了吗？杨琛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开始认真学习，不让家人担心。他的计划是顺利毕业，然后……爸爸告诉他，未来不可预测，计划只能是阶段性的：短期计划到每一天，长期大致预估五年内。
　　季艾配了一副黑框眼镜，又开始了独自在学校的日子。高考后，她被市内一所大学录取。季爸希望她学护士，或者读师范，实在不行就幼师，因为那是镇上女孩常选的路。季艾到了市里，除了学习，就去附近美食城打工。她要赚钱挣学费，为爸爸减轻压力。
　　她原本剪的齐刘海已经留长，她也没再打理。长发洗起来太麻烦，她便用继母教的办法，把头发剪短了许多。继母把给妹妹剪发的技巧教给她。电话里，继母说：“洗好头，低下头，拿剪刀把发尾剪齐就行，能扎住，看不出来。”季爸接过电话：“在那学校怎么样？和同学好好相处。钱够花吗？”季艾在电话那边点头：“阿姨，我假期先不回去了。这边很多兼职，我想多挣点生活费。”继母笑着说：“哎呀，你别太累着了。女孩子家的，想回来就回来。天天上班，学业别耽误啊。我听说谁家孩子毕业留在市里当小学老师，工资可高了。”季艾在洗衣房，洗衣机一块钱洗一次。她投币成功，把衣服放进去：“知道了，阿姨。先不说了，手机没电了。”
　　上大学前，继母带她去手机维修店买了一部几百块的二手手机，看起来和新的一样，还办了手机号，注册了新微信，加了同学和室友。这里果然和小镇很不一样。杨琛说得没错，出来看看，总会是好的。
　　杨琛进入部队，训练很多，爸爸偶尔来看他。出门要打报告、请假、写理由，不能离部队太远，活动范围有限，也不能在外留宿。他原本想去看季艾，从老师和同学口中打听到，她被市里一所师范学院录取了。
　　“训练又要开始了，手机关机！”教导员严厉的声音响起。大家迅速整理好，排队，小步快走，整齐划一地到达训练场。风从操场尽头卷过来，吹得旗绳啪啪作响。杨琛把手机交给保管员，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随即挺直背，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