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核》说咕就咕

1、第 1 章 抓我可以，

　　明垣共和联邦的边境线之外，是一片绵延千里的荒漠战略缓冲带。这里没有城镇，只有军用基站、巡逻航线，以及一层覆盖在地表之下、肉眼看不见的精神波形传感阵列。

　　自两个月前与圣御尔帝国的边境摩擦升级为小规模冲突以来，这片缓冲带便成了双方机甲部队反复拉锯的前沿。黄沙吞没了旧日的界碑，也吞没了和平时期最后那点体面。

　　三天前，一场大沙暴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狂暴的沙尘裹挟着碎石，几乎将整片天空撕碎。

　　现在却平静得万里无云，张淼驾驶着一架型号老旧的破旧小型搬运车，从这片沙漠中唯一一个停战补给区出发，刚返回到废弃矿区。

　　沙暴使补给区里的机甲，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张淼在补给站刚完成一个棘手的小活儿，报酬是一小筐西瓜。

　　张淼已经很久没吃到新鲜水果了，在沙漠里，罐头是最常见的食物，这筐西瓜令他心情非常愉快。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搬运车上，忍不住畅想西瓜的十种吃法。

　　废弃矿区孤零零地卧在空旷的沙漠中，在一处矿洞口前，是张淼用报废机甲外壳拼搭起来的一间棚屋。三天前的沙暴也给他的棚屋造成了不小的破坏，有小半截被埋在了沙土里。张淼裹紧覆盖住半张脸的头巾，叹了口气，一边琢磨着是先享受西瓜还是先修缮屋顶，一边翻身下了搬运车，准备去搬西瓜。

　　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筐子，张淼突然感到浑身通过一道细小的电流，刺得他一激灵，不对劲。来不及多想，他没有丝毫迟疑，拔腿就一头冲向棚屋后的矿洞。

　　矿洞内部矿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张淼之前花了一个多月才摸清几条逃跑的线路，不熟悉的人如果贸然冒险跟着他钻进来，恐怕多少能被困上几个小时。

　　棚屋不远处，原本平坦的沙土地猛然破开，钻出几个人来，不，应该说是几架微型作战机甲。沙土簌簌下落，机甲冲开沙土，发出一声机甲运行时特有的微弱金属尖鸣，直冲张淼而来。

　　听见那声熟悉的尖鸣，张淼下意识回过头，还没等看清后方来人，这几秒的停顿便让他错失了逃跑的机会，被一架机甲从背后快速摁在沙地上。

　　这架机甲明显收着力，但张淼还是被撞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白，连挣扎都忘了。扬起的沙尘呛得他泪眼朦胧，余光中隐约瞟见机甲手臂上闪烁着动态光晕的几个字——AVIDO。

　　三天前，AVIDO机甲作战战队就驻扎在缓冲带南边的临时基地里，等待沙暴结束。沙暴过后，战队里超过一小半的机甲都出现了同一个麻烦的毛病，驾驶机师与机甲之间的精神链接变得极不稳定，时断时续，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

　　这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老兵都清楚。链接不稳，机甲就是一口会反过来咬人的铁棺材。

　　随军的机甲承载标定组日夜不分地连轴转了两天，校准链路、重调接口，能试的办法统统试了个遍，故障却依旧顽固地盘踞在那些受损最严重的机甲上。

　　转机出现在沙暴结束的第二天傍晚，前方巡逻小队在驻扎区附近押回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圣御尔人。这个圣御尔人被带到审讯室时，本就畏畏缩缩发着抖，在听说自己可能要被直接击毙后，更是问什么答什么，甚至到最后，没人问他，他也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他谄媚地笑，东一句西一句，完全没有逻辑：“在缓冲带西北边那片废弃的矿区里，住着一个人。不知道是属于哪个组织，去年突然出现的，我们的人也没摸清他的底细。你们的机甲也出问题了吧？他才给我们标定过机甲，手法厉害得离谱。”

　　记录员差点笑出声，自然是不相信圣御尔人的话。一个流落在边境废弃矿区里野生标定师，还厉害得过联邦标定中心的正规军？但他还是一字不落地把听到的话记录了下来。

　　周越看到审讯记录的时候，刚从前线上下来，机甲服都没来得及换，浑身散发着戾气。他把那句“手法厉害得离谱”的记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一个不属于任何组织、近一年没被人摸清底细、还居住在战略缓冲地带的人，掌握着一项被军方严格控制的机甲标定技术，甚至他的手法还厉害的离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而现在，这个古怪的标定师就风尘仆仆地站在周越面前。

　　周越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身前这个人：这人看上去有些紧张，看不出年纪，身形清瘦高挑，整张脸被头巾遮得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露在外面的右半侧脸上，盘踞着几道细小的条状疤痕。领口系着很紧，头巾的下端也围在领口，遮住了整个后颈。手上的皮肤极其白皙，不像是常年在风沙里向危险讨生活的人，倒显得有几分养尊处优。头巾中一双眼睛乌黑湿润，正低垂着眼眸，看着周越的脚尖。

　　那双漂亮的眼睛让周越莫名心头一紧，他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询问，对方察觉到周越靠近，反倒先开了口：“你们的机甲断链了吧。”语气笃定，像是早就猜到自己被抓来的原因，嗓音不像那双眼睛那么透亮，隐隐带着常年在沙漠中久经风沙打磨的粗粝感。

　　周越只好压下了心头怪异的感觉：“对，三天前我们的机甲遭遇沙暴，不少机甲的精神链路似乎出了问题。听说你在机甲标定上很有一手，希望能请你出山，帮我们看看。”

　　张淼瘪瘪嘴，心里嘀咕这可不是请人的态度，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答应。

　　一路上两人再没有交谈，周越领着张淼到了基地，先示意一名候命的驾驶机师进入最近那架故障机甲，随后又打算带张淼走向临时搭建的机甲标定室。

　　张淼轻咳了几声，没有继续跟上，而是先绕着故障机甲转了半圈，又坐进驾驶舱闭目感应了片刻，才跳下来进入临时标定室，开口要了一套如今几乎没人再用的老旧调试设备。

　　在场的联邦随军标定师们各个面面相觑，那套设备早已过时淘汰，连库房都懒得给它腾地方，甚至好几个资历浅的标定师都不会使用。

　　好在偏僻的沙漠边境补给区里，想找最新设备不容易，找老设备却不难，不到半天，周越就派人给他找了出来。

　　张淼没有过多思考，等候机师进入机甲后，他快速布置几处磁场屏蔽点位，没有像常规标定师那样逐项排查参数，而是运用自己的精神力操作那台老设备，直接切入最不稳定的精神链接通路，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一寸一寸地重新疏通。

　　起初几分钟，老设备模糊的屏幕上显示的精神波形依然乱得像的沙暴，机师和机甲之间根本没法稳定共振，同步率指数时高时低。可很快，那条混乱的波形被一点点安抚、捋顺，最终彻底稳定在正常范围内，有规律地起起伏伏。

　　“不是设备故障，是这场沙暴中微弱叠加的地磁干扰，环境变量不能忽略，要先做好屏蔽，比如这里和这里……”张淼向在场的标定师们交代了新的标定思路，随后顺手就指挥第二名驾驶机师进入机甲，准备开始第二架故障机甲的标定工作。

　　整个过程，周越一直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

　　周越看得太专心，以至于自己都没有察觉，那双常年稳稳操控机甲的手此刻正难以自控地微微发抖。那个人的标定思路他太熟悉了，先触碰最脆弱的链路，再凭直觉反推整体，那种几乎只靠自身精神力，就能感知所有链路走向和调整人机共振频率的标定手法，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程方序。

　　程方序曾站在标定中心的讲台上，笑容明艳，把他这个懵懂的新人领进了机甲承载标定的大门，又在一年后，毫不留情地一脚把自己踢了出去。

　　但在六年前，程方序在一场爆炸中，尸骨无存，精神共振波彻底消散。

　　周越的耳朵开始嗡鸣，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那是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差点脱口喊出那个封存了六年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被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强行压下自己内心激荡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思考：程方序也许不是这世上唯一会这种标定思路的人，何况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也和自己记忆里的人天差地别，不一定是他。

　　周越失望的次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不想再一次感受这种从希望到失望的巨大情绪波动，这会让他在战场上丧失作为AVIDO战队领队必要的判断力，也会直接影响到自己的机甲战力。

　　周越平静下来，死死盯住张淼后颈上覆盖的头巾，似乎要直接用目光把头巾烫出一个洞。

　　“好特别的标定手法！你是怎么发现是哪条链路出问题的？”在场的联邦标定师们不淡定了，自发地把张淼围了起来，都想仔细看看这种不需要逐项排查的标定方法。

　　周越却上前拨开人群，冷冷地盯住张淼：“你来历不明，牵涉边境机密，请你配合我们调查。”说完示意副官将人暂时带去基地一处僻静的帐篷。

　　张淼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看着周越，他本以为自己主动帮他解决了问题，就能早点回去吃自己的大西瓜了。

　　周越看着张淼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那里面似乎也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他期盼张淼能说些什么，但张淼没再开口，只是顺从地跟着副官走了。

　　深夜，张淼睡不着，简易行军床太硬、便携睡袋太薄、巡逻机甲太吵，他有很多理由失眠。他翻来覆去，思索周越软禁自己的原因。

　　张淼不知道的是，此刻周越正站在帐篷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执着地望着黑暗中的帐篷。

　　周越心里清楚，根本无关边境机密，是他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把眼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程方序重叠在一起。

　　周越把一只手伸进胸口口袋摸了摸，口袋里有一只泛着微光的机械仓鼠正在休眠，他收回视线，缓缓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