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扶鼬

5、蓝月息 你好

　　绵长的酒香一点点从神魂里褪去，细碎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轻轻落进殿内。

　　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裹着一团软软的云雾。癸兔慢悠悠睁开眼，长长的狐睫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鼻尖不再是别院草木与美酒交织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大殿里淡淡的龙涎香，沉静雅致，丝丝缕缕漫在空气之中。

　　她先是动了动耳朵，蓬松雪白的狐耳轻轻抖了抖，五条尾巴也下意识扫过身下柔软的锦缎褥子。不是树下冰凉的青草，是滑溜溜、暖融融的上好云纹锦被。

　　这里不是别苑。

　　癸兔猛地一怔，残存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

　　白光一闪，娇小的狐形褪去，少女的身形缓缓显现。素色的衣料还是方才偷酒时那一身，微微有些褶皱，长发松松披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她撑着手肘坐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偌大的殿宇恢弘大气，白玉地砖光洁如镜，梁柱上雕着繁复的瑞兽纹样，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华贵庄重。鎏金灯架静立在旁，帘幔是名贵的流霞纱，随风轻轻漾开浅淡的弧度。

　　这是皇宫。

　　她记起来了——偷喝了埋在别院的酒，喝醉之后化成本能睡在树下，然后被一个少年抱了回来。

　　一声清越绵长的琴音，骤然飘入耳畔。

　　叮咚，一声，又一声。琴声舒缓温柔，不疾不徐，像春日溪流缓缓淌过青石，安静地抚平人心底的躁动。

　　癸兔顺着声音转头望去。

　　大殿偏侧，临窗置着一张古色古香的紫檀琴案。

　　少年就坐在案前。

　　一身月白锦袍，衣料是贡品云绫，边角绣着暗纹盘龙，低调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天潢贵气。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前。他垂首抚琴，长睫垂落，在白皙的眼睑投下浅浅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温润，眉眼清润如玉，好看得近乎不真实。

　　晨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身上属于皇室的矜贵疏离。指尖纤细干净，起落之间轻触琴弦，一串串温润的琴音便源源不断流淌而出。他神情安然沉静，眼底没有半分浮躁，仿佛世间喧嚣都被隔在这一方琴音之外。

　　癸兔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琴声忽的微微一顿。

　　路昇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抬眸望了过来。癸兔变回了狐狸，从屏风后走出来。

　　那双清透温润的眼眸撞上她的视线，没有惊讶，也没有愠怒，依旧盛着浅浅的柔光。方才抚琴时的沉静褪去一点，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熟悉温和的笑意。

　　“醒了？”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指尖轻轻离开琴弦，余音袅袅在大殿之中缓缓消散。

　　少年的声音清和，漫过空气，轻轻落到癸兔耳中。

　　癸兔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微微绷紧。她想起自己偷喝了人家珍藏许久、准备送给皇兄的酒，还醉倒在树下，被人当成一只小狐狸捡回皇宫，顿时有些窘迫。狐眸微微躲闪，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路昇看着她这副局促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缓缓起身，缓步朝她走过来，步履从容

　　“那坛酒味道可好？贪嘴的小狐狸。”
　　“自然是好了”癸兔心道
　　望着旁边的软蒲，懒洋洋往团蒲上一躺，莹白狐尾软软铺在之上，小小的爪子蜷在胸口，狐耳微微向后抿着，一双圆溜溜的狐眸抬起来，怯生生又带着一点不服气地望向路昇。毛茸茸一团，显乖巧软萌。

　　路昇低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没有贸然触碰，只是目光温柔地落在这只小灵狐身上。

　　“倒是机灵。”他轻声道，“方才在树下睡得人事不知，满身酒香，我也是头一回见到会喝酒的狐狸。”

　　他见过山野间奔逃的狐，机敏怕人，见了人便远远遁走；也见过画师笔下狐妖的画像，大多是狡黠魅惑。可像这样，偷喝一坛埋了数年的好酒，醉倒在树荫底下，睡得毫无防备的小狐狸，他闻所未闻
　　“这人，莫不是个傻的，带一只会偷他酒的狐狸回家，不怕给他添麻烦吗”癸兔心想
　　忽然，他抱起癸兔，转身走回临窗的软榻，缓缓坐下。将小狐安置在自己膝头，一手虚虚环着她，防止她滚落，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顺着她蓬松的白毛慢慢抚过。

　　癸兔浑身微微一僵，初觉冒犯，却没有躲开。陌生又温暖的怀抱，干净的少年气息裹住她，安静得让人安心。她索性放松下来，微微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路昇。

　　那双澄澈的眸子亮晶晶的，全然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路昇被她这副盯着自己的模样看得心头一软。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低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狐的鼻尖，“酒也喝了，罪也记下了，现下不闹了？”

　　癸兔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没有出声。

　　殿中一时安静，窗外有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路昇看着膝头这团乖乖的白雪，忽然生出几分兴致。

　　“既然不会说话，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癸兔躺得更舒服些，后背靠着软垫，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流云，声音放得很轻，温润绵长，像方才抚出的琴音。

　　“很久以前，有个男孩，他从小就不受待见，身边所有的人都欺负他，没有朋友，终日只喝溪水，睡草棚，跟动物讲话，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八年，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过活，他想过去死，怨恨过老天不公，可是后来有一天，有个模样似奶娘一样的人，找到他，“说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是当朝天子的孩子，天下最尊贵的血统，少年被接回宫中，他第一次见到他的生身母亲，他很开心，觉得老天对他也不是差极了…

　　少年的声音缓缓流淌，不急不缓，娓娓道来故事里的远山、流云、仙鹤与星月。

　　路昇说完，忽然察觉怀里的小家伙安静得过分。

　　垂眸低头看去。

　　方才还精神十足的小醉狐，已经撑不住睡意，脑袋埋在他月白锦袍的衣襟之间，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蓬松的雪球。狐耳耷拉下来，贴着毛茸茸的脑袋，呼吸绵长又均匀，浅浅的热气轻轻扫过他的衣料。

　　竟是睡着了。

　　路昇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

　　他立刻放轻了呼吸，生怕稍大一点的动静，就惊扰到怀中小狐的好梦。原本还在轻轻顺着狐毛抚弄的指尖，也慢慢收了力道，只小心翼翼虚虚护在她的后背，稳稳托住这团熟睡的柔软。
　　将小狐狸抱回殿中，放置软榻，
　　癸兔沉在梦乡，狐耳耷拉着，眼皮合得紧紧的，小脸埋在蓬松的绒毛之间，时不时鼻尖轻轻一动，像是还在回味梦里的美酒。
　　路昇淡然一笑
　　“真真是颇有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