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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真相反噬 Chap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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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正选择,文明自我演化的本源,本就来自那一份近乎神性的随机。
人被这份随机驱动,衍生出万千迥异的生存姿态,铺展出无数条未知的进化路径;
学会抛开功利的目地联结,孕育出自带天赋灵光的生命个体;
学会看见物质外壳以外的事物,懂得欣赏感知,习得人身上独有的高尚。
但。
机械复刻绝非如此。
复制,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困在预设轨道里过完被全程监视一生。
不是生命,是囚徒!
管线缝隙狭窄,堪堪容得下一个人的躯体。
我顺着冷却管路的夹层不断向下。
越是沉向地底,上层恒昼投射而来的光影信号便越发稀薄。
视野之中原本柔和的数据流褪去淡蓝光泽,化作一团团纷乱翻涌的灰黑噪点。
神经接口持续发烫,每向下挪动一寸,来自系统的排斥便加重一分。仿佛这座庞大沉重的算力中枢,正在本能驱逐这一枚闯进来的异物。
稽查械仆的扫描波束依旧在上方管网往复扫荡。
低频的嗡鸣穿透金属管壁缓缓渗落,节奏平缓,如同追捕猎物时从容起伏的呼吸。
我已经没有退路。
我所要寻觅,全域系统的根节点,一切虚拟时序,轮回故事恒昼幻象生发的源头。
夹层尽头,立着一扇毫无标识的合金隔离门。
门锁不存在实体按键,只剩一块沉寂冰冷的感应平面。
我抬起手臂,义体触点再度展开,我将自身的意识信号,强行灌注进锁芯的验证回路。
警报骤然在我的神经之中炸开。
【高危越界。】
【意识屏障即将过载。】
屏障碎裂的刺痛沿着脊骨向上蔓延。
无数破碎虚假记忆蛮横地冲撞进来,一股脑往我的脑海里灌,拼命要把我拽回上层那个故事,重演那些循环过无数次的日常……
幻象骤然在意识里铺开。
街道的雨声扑面而来,咖啡馆外的雨声一模一样。
我就站在人行道边。
引擎轰鸣骤然炸开,一辆黑色地面车辆猛地提速,轮胎碾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速度快得几乎拉出虚影,擦着我的身前横冲而过。
我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上晃动的雨痕,脚边那只常被我投喂的小狗。
狗来不及发出一声呜咽,直接被车身狠狠撞上,骨骼碎裂的闷响隔着雨声闷闷传来,小小的躯体瞬间被卷到车轮之下。
它血肉混着雨水漫开。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身旁的女子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她指尖用力掐进我的皮肉,哭喊着叫我帮忙,要立刻把受伤的小狗送去医院。
拉扯的力道,女子崩溃的语调……鲜活得如同正在真实发生。
系统给我编织退路,一段令人心碎片段,心里浮现那句曾见过的话。
你能确定我们是醒着的吗?
在我看来,我们依旧沉睡,身在梦里。
(Are you sure that we are awake? It seems to me
That yet we sleep, we dream.)
如何分辨,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在更深一层的梦里?
唯有,撕毁梦境!
咬紧牙关,系统想要用悲痛与温情困住我。
太阳穴突突跳动,强压住脑海翻涌的眩晕与幻象,任由那些凄惨画面在意识边缘疯狂闪烁,意志不肯陷落半分。
我强行完成了隔离门的验证,合金门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并没有预想之中恢弘庞大主控机房。
眼前。
只有……
一片荒芜。
大地皲裂干涸,天空一片死寂的灰。
这里没有细雨,流转的霓虹,也不见那束被叫做恒昼的光。
抬眼望出去,天空一片沉沉铅灰色,看不出时间,也分不清昼夜。
远处休眠舱一排排立在旷野之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一刻我才明白,上层世界所有热闹,原来全都是借来光景。
灯火。
雨声。
人与人之间的温存。
不过,系统编织出来的一层外壳。
真正的地方,眼前这片一无所有的荒芜。
我立身于这片死寂旷野,目光缓缓扫过一具具休眠舱。
舱中人双目闭合,神情安然。
他们在虚拟的世界走完一轮又一轮人生,悲欢聚散,生老病死,都不过是代码编排出来的慰藉。
无数人安放在这些舱体里面。
我不知道他们算不算活着,也许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欢喜与难过,早已经被复制一遍又一遍,循环上演。
就像某些过期的片段,反复拿出来重放。
风从空旷的地面漫过来,没有方向,也没有温度。
站在这里,我会觉得时间已经失去意义。这里无所谓,日出黄昏,只有无穷无尽的等待与轮回。
真相。
就这样平铺在我的眼前。
想象赋予未知之物形体;
诗人的笔将它们描摹成型;
给虚无缥缈的空无,一个居所与名字。
(And as imagination bodies forth,The forms of things unknown, the poet’s pen,Turns them to shapes and gives to airy nothing,A local habitation and a name.)
巴别(Babel),永恒白昼,所有人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生活,全部是休眠舱接驳生成的虚拟幻梦!
现实世界早已归于沉寂。
系统凭空造出整座巴别城,所有人的生活。
人类蜷缩在舱体之内,系统如同一个造梦的力量,依靠算力编织出来的幻境美梦,逃避外部大地的荒芜。
我们乃是由梦所凝成的质料;
我们短暂的一生,前后都环绕在酣睡之中。
(We are such stuff as dreams are made on,And our little life is rounded with a sleep.)
巴别城本身就是一场人造大梦,所有人活在被编排的幻境里。
转瞬之间,更深层的数据流冲破我的感知。
第二重真相,轰然降临。
比眼前这片荒芜,还要更为锋利刺骨。
我一步步走向林立的休眠舱阵列,指尖落在舱体的解锁面板上,舱门伴随着沉闷的气阀声响缓缓滑开。
骷颅头!
没有沉睡活人。
休眠舱之内的躯体,早已丧失全部生命活性。
枯朽的骨骼蜷缩在舱室里,皮肉早已消解殆尽,只剩下灰白的骷髅,静静嵌在冰冷的舱座之上。
颅骨空洞的眼窝对着虚空,像是在无声凝望这片早已不属于他们的世界。
一具。
又,一具。
每开启一扇舱门,迎接我都是相同的景象。
肋骨错落堆叠,指骨松垮垂落,曾经温热鲜活的血肉,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消散干净,只余下这套不会再感知悲喜的骨骸。
原来如今在幻境之中不断轮回流转,根本不是沉睡人类的内心。
仅仅。
被提取复刻,反复迭代生成意识模板。
那些人的爱恨、遗憾、执念,全部从死去的躯体里剥离出来,做成可以反复调用的数据样本,在上层恒昼一遍一遍上演悲欢离合。
真实的人,早就死在了这金属外壳里面。
就连“觉醒”本身,同样是预设好的分支。
觉醒。
怀疑。
求索。
反抗。
包括我的全部挣扎,全部都写进模板的可能性之中。
系统允许异常发生,允许有人窥见破绽,让我去痛苦,去追问。
到头来,不过运行另一段写定好故事!
我站在成片敞开的休眠舱之间,无数骷髅安放在身侧四周。
上层世界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影,全部来源于这些早已寂灭的骸骨。
轮回不独属于幻境里的普通人,觉醒是系统提前留存的支线。
每隔一段周期,便会诞生如我这般的异常变量,去探查边界,去追索真相,来亲眼见证这片废墟。
待到变量目睹全部事实,我的认知彻底崩塌……
之后,系统便回收这份意识,改写参数,完成重置,开启下一轮觉醒的故事。
我始终以为自己挣脱了牢笼。
最后看清,我的反抗,我的求索,所有独处的孤寂与心底的疑窦,全部早已书写在程序的框架以内!
长久支撑我不断前行的全部意义,在这一刹那土崩瓦解。
精神反噬,一瞬间将我淹没。
我会忍不住想起咖啡馆里,那些无声落下来的雨,想起管网深处,一帧帧被封存起来的情绪碎片。
那个问题,已经在心里盘旋了太久——
我是谁。
如果连觉醒,都只是系统提前写好的一个选项。
那我心里这份所谓的自我……
到底是真的?
还是,一段算出来的错觉?
身后传来机械滚动的低沉轰鸣。
最高阶的稽查械仆,已经穿过那道隔离门。
厚重履带碾过干涸的地面,一道红色锁定光束落下来,稳稳钉在我的身上,逃不开,躲不掉。
械仆并不打算立刻销毁我。
系统要我看完所有真相,安安稳稳走完这一轮实验的闭环。
我垂落双手,小臂义体外壳在微微震颤。
废墟我看见了,真相我也看见了。
到最后才懂,就连反抗这件事本身,也依旧困在牢笼里面。
旷野的风扫过来,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没有低头认输,也不再跑。
连绵成片的休眠舱在四周延伸出去,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回望原来的世界。
这类幻象之中,最美的,也不过是影子。(The best in this kind are but shadows.)——《哈姆雷特》。
城里一切鲜活人事,终究只是影子。
我站在两层真相的缝隙当中。
有一件事,系统的故事从来没有记录过。
就算世间一切,全部都是预先写定的故事。
那么,此时此刻。
这一秒,我察觉到这一切的这个瞬间,是否才是独属于我自己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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