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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初啼惊銮镇宫闱 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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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不再停留,掀帘而出。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武岚从后阁出来,没有立刻往回走。她在拐过第一个宫角后放慢了脚步,借着转角处一棵半枯的海棠树掩了掩身形,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人跟着她。后阁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连个洒扫的宫人都没有。
她这才收回目光,沿着宫墙根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香炉藏药这个法子能用几次?一次两次或许能瞒过去。但时日一长,巳颐若是倒香灰时发现底下湿漉漉的,或是闻到药味不对,立刻就会露馅。
杨玉姮那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做起事来未必周全。她得在杨玉姮露馅之前,把该拿到的东西拿到手。
武岚目光一凝。
还有一个问题,她手里没有能验毒的人。
银针试毒只能试出砒霜一类的东西,宫里头那些慢性的、查不出的毒,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她需要找一个懂药理的人,一个她能信得过、又不会把她卖了的人。可她在宫里认识的人才几个?
徐惠?徐惠聪明是聪明,但这事牵扯太深,她不敢赌。燕德妃的人?更不行。
她走着走着,在一处无人经过的夹道里停了下来,武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一步一步来。先把药拿到手,再想办法找人验。实在不行,她睁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冷冽,她就自己去太医院翻书。大不了熬几个通宵,总比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强。
打定了主意,她从墙根下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加快脚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她回到院子时,阿檀正正坐在廊下,进屋倒了杯温茶端出来。
武岚接过来喝了一口,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她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丛半枯的凤仙花上。
阿檀在她旁边坐下来,重新拾起针线,也不吭声。主仆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发呆,一个绣花,只有偶尔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武岚忽然开口:“阿檀,你说这宫里,什么人最懂药?”
阿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武岚一眼,想了想才开口:“太医院的医正、御药房的太监、还有……各宫里负责煎药的老嬷嬷,多少都懂一些。但要说真正精通药性的,奴婢听说尚药局有一位姓秦的女官,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了,专管贵人们药方的配伍禁忌,太医院开出来的方子都要先经她的手看过才敢抓药。”
武岚的目光从凤仙花上移开,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尚药局,姓秦的女官……”
她点了点头。洗漱了一番,坐在窗前往脸上拍面脂,茉儿便掀了帘子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娘子,前头来人了,说是陛下召见。”
武岚拍面脂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拍了两下,把剩余的膏体匀开,放下手转过头来:“传话的人还在外头?”
“在呢,等着娘子回话。”
武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心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陛下召见,入宫以来头一回。她一个小小的才人,无名无分,既不靠家世出头,也不曾在前朝宴席上露过脸,怎么就突然入了他的眼?
武岚想起更早之前在御花园里撞见韦贵妃时对方打量她的眼神,眸子一沉。
韦贵妃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似乎也并不讨厌她。难道是她替自己说了什么话?
她没有时间多想,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衣裳,跟着传话的内侍一路往甘露殿的方向走去。然而内侍并没有把她领进殿内,而是在殿前拐了个弯,径直将她带到了马厩。
武岚眉梢一挑,而后恢复正色。跟着内侍走进马厩前的空地上,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常服的李世民站在栅栏边上,正伸手摸着一匹马的鬃毛。
李世民目光在武岚脸上扫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算不上温和、但也谈不上严厉的表情。
“韦贵妃说,你是个有趣的小姑娘。朕倒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有趣。”
他说着,拍了拍狮子骢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李世民侧过头,似笑非笑:“这匹马,朕养了三年,至今无人能骑。朕听说你在家里读过书、你可有办法驯服它?”
这话一出,站在不远处伺候的几个内侍齐齐变了脸色,驯狮子骢的事他们不是没见过,去年有个胆大的禁军将领自告奋勇要驯服它,结果被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才下得了地。
陛下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试这匹马,这不是明摆着要看她出丑么?
武岚站在几步之外,目光从李世民脸上移到那匹狮子骢身上。那马正侧着头,用一只漆黑的眼睛打量着她,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尾巴不耐烦地甩了一下。
这匹马不是在等人来骑,它是在等人来挑战它。
武岚不卑不亢开口:“陛下,臣妾不敢。”
李世民挑了挑眉:“不敢?”
“臣妾不敢拿陛下的爱马冒险。”武岚面不改色地接了下去,“臣妾若是骑上去,万一摔下来,伤了臣妾事小,若是惊了马、损了陛下的心头好,那便是臣妾的罪过了。再者——”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世民,目光坦然,“臣妾确实学过骑马,但骑的都是驯熟了的温驯母马,这样烈性的骏马,臣妾从未试过。贸然逞能,不是勇敢,是愚蠢。臣妾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愚蠢。”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安静了片刻。李世民看着她,目光里的兴味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又拍了拍狮子骢的脖子,那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掌心。
“你倒是不怕朕。”李世民缓缓开口口,语气不乏欣赏,“旁人见了朕,恨不得把会的不会的都拿出来显摆一番,生怕朕觉得他们没用。你倒好,当着朕的面说自己不行,胆子不小。
武岚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但李世民显然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意思。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了几分,猎手看见了一只并不急于逃窜的猎物,反倒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往前踱了半步,负着手,微微偏头打量着她,带上不容推拒的意味:“如果朕非要你一试呢?”
武岚广袖之间的手指缠了两下,武岚默了两息,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臣妾以为,驯此马需三物。”
“哪三物?”
“铁鞭、铁楇、匕首。”武岚一字一字说道,目光坦然,“先用铁鞭鞭之,不服则以铁击其首,再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马乃陛下之坐骑,若不能为陛下所用,留之何益?”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内侍已经把脑袋埋到了胸口,肩膀齐刷刷地抖。
这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小才人口中说出来,太过狠辣,也太过果决,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能说出的话。
李世民看着她,目光里的兴味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伸手缓缓抚过狮子骢的鬃毛,意味不明的开口:“你倒是有几分胆识。”
武岚垂下眼帘,“陛下廖赞。”
李世民又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武岚躬身行礼,应了一声“是”,便在内侍的引领下退了出去。她走出马厩的范围,沿着来路往回走,直到拐过那道月门,确定身后再没有视线盯着她,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月门外另一侧的廊柱后面,转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眉目清秀,气质温润,目光追着武岚远去的背影看了一眼,然后才收回视线,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在距离李世民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底色:“儿臣给父皇请安。”
李世民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招了招手让他近前:“雉奴来了?过来看看这匹马,你上次说想学骑射,朕让御马苑给你留了一匹温驯的小马,改日让你师傅带你练练。”
李治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狮子骢的脖子。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月门的方向飘了一下,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收回目光,专心致志地摸着马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