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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语敲碎浮云心 二人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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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着左边的回廊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远远看见了含象殿的飞檐翘角。崔殷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可算是找着了,再走下去我怕是要在御花园里过夜了。”
武岚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弯嘴角,正要开口告辞,崔殷梦却忽然拉住她的袖子,眨了眨眼睛:“武才人,你住哪个院?我改日去找你说话。你放心,我认过一次的路就不会再忘了,绝不会再把自己走丢。”
武岚想起方才两人在岔路口面面相觑的样子,实在很难对她的认路能力抱有信心。她报了院子的方位,崔殷梦跟她复述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松开袖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自己院门口时,阿檀见她回来了,“娘子出去一趟,脸色倒是比早上好多了。”
武岚低头看着那只摊开肚皮的狸花猫,指尖在它柔软的皮毛上轻轻划过,低声道了句:
“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趴在窗前的矮几上犯懒,午膳多用了几口,这会子撑得慌,又不想动弹,便拿胳膊枕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阿檀从外头进来时,她正用指尖拨弄桌上那片光斑里的浮尘,有一搭没一搭的。
“娘子。”阿檀走到她身侧,裙摆带起一阵细风,她径直走到武岚身侧,弯下腰,“方才后阁那边有个小丫鬟悄悄塞给奴婢一样东西,说是……齐王妃身边的。”
武岚拨弄浮尘的指尖一顿。她抬头,对上阿檀的目光。阿檀从袖中取出一枚叠得整整齐齐的方胜,递到她手边。纸叠得规整,边角压得服服帖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那丫鬟说完就走了,没敢多留。”
武岚接过那枚方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厚度,很薄,翻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任何标记,这才用指甲挑开叠角。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纤细,笔画末端微微发颤,有几处撇捺的边缘洇开了一丝极细的毛边。
“银针已试,确有其事。盼晤。”
武岚轻轻按在后面二字上面。
那日在后阁,杨玉姮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发颤。
她起身走到烛台前,取下罩子,将纸条的一角凑上火苗。
武岚放下灯罩,拍了拍指尖。
“阿檀,替我更衣。换那身最不打眼的衣裳。”
阿檀去柜子里翻衣裳。武岚低头看了一眼烛台底座里那几片焦黑的纸灰,用指甲盖拨了一下,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字迹,这才移开目光。
她伸手推开半扇窗,让风吹散屋里残留的那一丝焦糊味。
银针试出来了,药确实有问题。
这个结果她心里早有预料,但真正确认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会是巳颐么?
修长的指尖在窗棂上敲了敲。她正想着,阿檀已经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淡青色衣裙,捧到她面前:“娘子,这套行么?颜色暗,料子也普通,走在路上不扎眼。”
武岚伸手摸了摸料子,是洗过好几水的棉绸,边角已经有些发毛了,穿在身上确实毫不起眼。
她点了点头,接过衣裳,利落地换上,又将头上那根玉珠簪摘下来。
整个人收拾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值得人多看一眼的地方。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转身对阿檀道:“我去一趟后阁,最多一个时辰就回来。若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散步去了,没说去哪儿。”
阿檀点了点头,送到院门口拉住她的袖子,“娘子千万小心。”
武岚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沿着宫道往后阁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遇到巡值的宫人便微微低头,值守的人见她一副丫鬟模样,倒也没多在意 。
后阁的小院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她轻轻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那棵石榴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武岚的目光在那片泥土上停了一瞬,药渣还埋在那里,表面的土有新翻过的痕迹,大约是这两日又添了新药渣。
武岚收回目光,朝正屋走去。杨玉姮站在门内,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色外衣。见到武岚一边侧了侧身,“进来。”
武岚跨过门槛,杨玉姮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武岚倒了杯茶。瞧着依旧没什么力气,还有几滴水洒在了桌面上。
杨玉姮用袖口擦了擦桌上的水渍,缓缓开口。
“你那根银针,”嗓音沙哑而轻,“我试了三日。每日的药我都先用它试过再喝,三日,日日都变黑。”
她瞥了一眼杨玉姮苍白的脸色,松了松手指。
“那你想怎么办?我不能日日都来。”
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熟到可以绕弯子的地步,而杨玉姮的状况也容不得那些客套的铺垫。
杨玉姮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微微蜷曲。再抬头,眸光里多了一丝近乎决绝的清亮。
“我想知道是谁。”她说,声音依然沙哑,却比方才稳了几分,“我不求翻案,不求报仇,甚至不求活多久。我只想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
武岚指尖扣了扣桌面 ,朝旁侧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了杨玉姮一眼。
“你是真蠢假蠢,宫中的贵人,谁会闲的去要你的命?”
杨玉姮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没料到这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年轻才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直白,锋利,不留情面。
“你是真蠢假蠢,宫中的贵人,谁会闲的去要你的命?”
武岚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眼里浮上一丝轻嘲,“帮你可以,但可是有条件的。”
杨玉姮回过神来,垂下眼帘,“你说。”
武岚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水,润了润嗓子,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第一,我帮你查这件事,无论查到什么结果,你都不能把我供出去。将来若是有人追究起来,你咬死了说一无所知,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杨玉姮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第二,”她接着说,语气毫不留情 :“我在宫里根基太浅,需要人手。你的人脉、你知道的事、你这些年攒下的耳目。我要用的时候,你不能藏着掖着。”
杨玉姮沉默了一瞬,目光在武岚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良久,她缓缓点头:“可以。”
“第三。”武岚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杨玉姮的眼睛,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将来若我有需要你出力的时候,你不能推辞。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但有些事,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候替我说话、替我作证的人。你能答应这三件事 ,我便替你把这档子事查到底。”
她说完,便住了口,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杨玉姮脸上,等她的答复。
杨玉姮嘴角微抽,低着头缓缓道出一句,
“我以为你是出于善意才帮我的。”
武岚抬头瞥了杨玉姮一眼,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的太多了。”武岚气叹得很轻,从鼻腔里缓缓逸出开口,语气不算重,“以你的这点儿心智,是怎么当上齐王妃的?”
杨玉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话,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别开了目光。
武岚看着她这副模样,倒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语气才稍稍缓和了几分:“你觉得我刚才提的三个条件太多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刚入宫的才人,无权无势,连脚跟都没站稳,凭什么替你蹚这趟浑水?凭良心?凭同情?凭我看你可怜?”
她每问一句,杨玉姮的睫毛就颤一下。武岚继续道:“我要这些东西,不是因为我想占你便宜。”武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是因为如果我真的帮你查出了什么,到时候你我之间的牵连一旦暴露,我得有足够的筹码保住自己。我若倒了,你也就彻底没人替你查了。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我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杨玉姮眼眶微微红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在抬头时,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你说的,我都答应。方才是我糊涂了,还请妹妹别放在心上。”
武岚站起身,没有说好 ,“那就这么定了。药渣你想办法留一份,我会想办法来取。至于其他的,等我拿到了东西再说。”
武岚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帘时,脚步一顿。她侧了侧脸,下巴朝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方向微微一抬:“药渣你打算怎么留?”
杨玉姮一愣,顺着她下巴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棵石榴树,随即反应过来。她想了想:“每次的药我只喝一半,剩下的趁巳颐不注意,倒进床头那只香炉里。香炉底下铺了一层灰,看不出来。”
武岚听完,点了点头,不咸不淡丢下一句。
“记得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