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不完全黑

2、第 2 章

　　“赔你什么？”一向以博学多才闻名的秀才周怀瑾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人说的话他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哼。”池南松开了手，面前这傻货看上去不像是在骗他的样子，两只眼睛十分清澈，疑惑和懵都要溢出来了。
　　周家父母也不傻啊，怎么生的儿子连话都听不懂？池南颇为头痛，准备大发慈悲放过他，布了一周才完成的结界被毁也权当倒霉了，刚要开口，就听对方好似发现什么大秘密一样大叫了起来：“你、你、你你你是狐妖老爷？！”
　　看到这人身后甩来甩去的蓬松狐尾时周怀瑾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他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每逢过节便会在门口摆上糕点之类，说是要供给山上的狐妖老爷，其虽是妖精，但心地善良。但说归说，谁也没见过这个心地善良的妖精。门前的点心虽然不见了，但周怀瑾一直默认是路过的野狗给叼了吃了。
　　“我是你狐妖祖宗！”池南嫌弃道，“你爸妈都挺聪明的，怎么生出这么个傻蛋来。”
　　“你认识我？”周怀瑾来了兴趣，浑身的痛也忘了，向前凑去：“我家当年供着的点心，真的是让您给拿了吗？我还以为是哪个野……小孩儿拿的呢。”
　　他讪笑了两声，两只眼睛黏在池南身上：“我还以为是骗小孩儿的呢……”
　　“废话完没有？”池南满脑子都是他的宝贝结界，实在懒得和这人废话，“废话完赶紧滚。”
　　他站了起来转身向树林中去，半路想起什么，回头警告道：“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就把你//杀//了//吃肉！”
　　看到周怀瑾连连点头保证，他才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再次感到浑身的痛后，周怀瑾才如梦初醒，撑着地站了起来，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狐妖老爷消失的地方，心中感慨。
　　他还以为这种被称为“老爷”的角色，都是胡子比头发长的中年威严男人，没想到这么年轻。感觉比他还小。
　　狐狸精真的是可以存在的吗？
　　不是见鬼了吧？其实鬼和妖精都差不多吧？
　　他该不会是做梦？梦里这么真实吗？
　　周怀瑾迷惑了，四下瞅瞅，找了处山壁便走过去狠狠踹了一脚。
　　疼痛泛起，引出了荒唐的真实感。
　　周怀瑾感到十分离谱，自己现在的表现实在不像是一个满腹诗书的知识分子能做出来的样子，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就超脱出了知识分子所了解的范围，他这样的大傻子表现也情有可原。
　　竹筐和锄头不知扔在了哪儿，周怀瑾也不再废劲儿去找，就当供给山神了。
　　乱飘的思绪又转回了穿着绿衣的狐妖老爷身上，以后还能见到吗？这个想法没头没脑地涌了出来。
　　妈呀，我想着见他干什么！周怀瑾被自己吓了一跳，这狐狸事那么多，看着就不好惹，对了，一开始是不是还要赔偿？陪他什么来着……算了，趁着他大发慈悲，赶紧跑吧！
　　周怀瑾加快了步子，下山又往药铺子赶，路上遇上他的每个人都被这浑身的伤吓了一跳。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药铺的刘大娘惊道。
　　“没事儿，我上山找蝉蜕，一下没站稳摔了，哈哈哈哈。”周怀瑾低着头，任大娘给他背后的伤口敷药。
　　“你瞧瞧你，也不小心一点！”大娘虚虚地打了他一巴掌，“没钱了？来婶儿这啊！山上多危险！说了多少次别去！”她越说越气，又是啪啪啪几巴掌，打的周怀瑾嗷嗷直叫，又心疼的不行。
　　她和周怀瑾母亲是好友，周怀瑾父母上山采药遇上滑坡后便一直对周怀瑾照顾有加，当初周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亲戚过来争地的时候也是她帮着吵架。
　　“当初说地你自己留着，不要让给那个什么鸟人，你自己看看，要是有块地，管它是自己留着还是租出去给人，是不是比现在好过多了！”
　　“哎呀，那块地就是留着我也没时间种不是？再说，镇上都有地，谁会来租我的啊。”周怀瑾道，“我现在也挺好的。”
　　事实原因是那一家子实在太能纠缠，父母刚去世还有一堆事要办，周怀瑾实在没有空和他们吵来吵去。
　　“再说了，我还有一年就要考试了，等我考上了，还愁没事儿干吗！放平心态，祝福我吧！”
　　“祝福你祝福你，”大娘涂完了药将衣裳还给他，“这几天就好好歇着吧，来我这儿吃饭，听到没？”
　　“听到了。”周怀瑾跳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钱兜子放在桌上：“我先付您这些，剩下的下次给！”
　　刘大娘按着他的手：“哎呦你这小孩儿！你跟我客气什么！快收回去，不然我生气了！”
　　“哎呦，这有啥！亲兄弟还要明算帐呢！”周怀瑾将钱袋子投在桌上，布袋子从桌面滑过，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谁跟你是亲兄弟，赶紧拿回去！”大娘转身去捡袋子要还给周怀瑾，结果转过身周怀瑾就跑了：“我跟小焕是亲兄弟！您拿着吧，我走喽！”
　　刘大娘丈夫当年也和周怀瑾父母同一批上山不幸遇险，刘大娘自己一个人带着闺女过日子，自己已经承蒙照顾不少，这年头药品不便宜，他也不好意思白用。

　　刘大娘自己调配的药十分管用，在家呆了几天就好了大半。周怀瑾头天去山脚下割了几斤草给黄牛送了去，告诉大爷明早他也一同搭车。
　　天气一天较一天的热起来了，干了一天后浑身仿佛洗了个澡，头发也湿答答地贴在身上。
　　周怀瑾和几个工友跳到了水里，一个猛子扎下去，蹿出去老远再冒出头。
　　周怀瑾将脸上的水抹去，刚睁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狐狸老爷。
　　玉人紫袍，面如苍雪，狐狸耳朵和尾巴都收了去，不带一丝表情，抱着双臂站在码头上看着周怀瑾。跟哪副价值连城的工笔画里的人成精了跑出来了似的。
　　周怀瑾心下了然，又是一个猛子扎了过去。
　　“您来这儿有何贵干啊？”他上半身撑在岸边问道。
　　狐狸老爷并不言语，蹲下身冲周怀瑾勾了勾手指。周怀瑾心下了然，耳朵向前凑了过去。这是个无比暧昧的角度，侧面看去两人仿佛情人耳鬓厮磨，然而周怀瑾听到的话却无比令人心凉：“我来杀你泄愤的。”
　　对方音量不大，却清晰无比，两片红唇一张一合吹出的气扫在周怀瑾的沾了水的耳边皮肤，凉的周怀瑾一个激灵。
　　他俯身笑了起来，虽然这才是他和狐狸老爷的第二次见面，但是他总有一种对方并没有看上去威胁性那么强的感觉。甚至，感觉对方实则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不，狐狸。
　　“你笑什么？”池南莫名其妙，这人不会真的脑子不好吧？哪有听了别人警告反而开怀大笑的人？
　　“没有啊，”周怀瑾抬起头对上池南的目光，水珠在阳光照射下发出了金属一般的光泽，“我就是觉得你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哦？”池南垂眸看着他，“那么信我？”
　　“信你啊，”周怀瑾伸出了只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毕竟你可是狐狸老爷啊。”
　　池南注视着他，半晌才继续开口：“那你说，你信任的狐妖老爷的法力，因为你全部没了，你该怎么办？”
　　他依旧是一副平静的表情，似乎“法力全失”这件事和“今天没出太阳”一样，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什么没了？法力没了？”周怀瑾觉得对方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法力没了和我有什么相关？”
　　“你先给我滚上来再说！”周怀瑾被水打的透明的衣领大开，紧紧地贴在身上，内里春光尽数乍出的模样，看的池南心烦，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将对方拽了出来。
　　“哎哎哎，你轻点儿！”周怀瑾没防备，突然被拽只能跟着对方的力往上走，被拽上岸之后抖了抖身上的水，濡湿了池南身上不少处。
　　“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那么粗鲁……”周怀瑾嘀咕着，抱了岸边放着的衣服跟着池南走，还不忘和依然在池中的工友打了个招呼，指指走的飞快的池南，撇撇嘴。
　　工友们心下了然，拉长了声音发出奇怪的声音：“哦——”
　　周怀瑾快走了几步跟上池南，哈巴狗儿似的跟在旁边：“走那么快做什么？我一身的水呢。”
　　“我说——”池南忍无可忍，刚要回头发火，看着周怀瑾那一副笑不拉几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人犯不着生气，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上次上山，破坏了我的结界，我本以为没有什么影响就放了你，但是，”
　　他盯着周怀瑾的眼睛：“我的法力、我的修为，全部没有了。”
　　“没有了？”这属实涉及到了周怀瑾的知识盲区，“怎么会没有呢？”
　　“我怎么知道？！”池南快要气炸了，他积攒了几千年的功德，修了几百年的修为，眼看马上就能成仙，全被这个傻呵呵的、狗一样的笨蛋给毁了！
　　“那怎么办？”周怀瑾的笑变得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自己叽里咕噜一通滚的威力那么大。
　　“目前只有两个办法，”池南烦躁起来，“第一，我把你//杀//了//吃了，看看能不能补回我的修为，但是……”他上下打量了下周怀瑾，很快否定了这个方案：“算了，第二个，就是我再重头开始，重新攒功德，重修修为。”
　　“这……我觉得第二个不错。”周怀瑾不受控制地想象了下池南像杀鸡一样给他//放//血//的场景，打了个寒噤。
　　“我也觉得第二个不错，”池南笑了一下，周怀瑾第一次看见他笑，非常不值钱的看呆了，但随即池南话锋一转，“你知道重新积攒功德有多难吗？嗯？”
　　“啊？”周怀瑾回过神来，道：“多难？”
　　“跟你说你也不懂。”池南对他嗤之以鼻，也不再和他废话，言归正传道：“这件事因你而起，我知道人类经常说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了我的功德，还我是不是也是天经地义？”
　　周怀瑾觉得有道理，问道：“是天经地义，那我怎么还？”
　　算你识相。池南满意道：“晚上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去别的地方。”
　　“什么？”周怀瑾觉得自己最近说的表示疑惑的话实在太多了，“去哪儿？”
　　“别的地方，”池南见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心情大好，耐心解释道，“功德是要靠帮别人才能积攒的，你那一滚可是毁了我几千年的功德，这一个小破镇子的功德可不够。”
　　“我没法走啊，”周怀瑾有些慌了，“我还要考试呢，我这一走怎么看书啊？这样，我考完跟你走行不行？”
　　“你说什么鬼话，”池南拧起了眉头，“我哪里来的时间陪你继续耽误？不要废话了，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不是，我是真的没有时间啊。”周怀瑾着急起来，“我这次考试要是错过了就要再等上三年，我哪里耽误的起啊！你等我考完行不行？等我考完我一定跟你去，好不好？”
　　“不好。”池南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赤红，“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愿意去也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虽然我法力没了，但是//杀//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周怀瑾火了，扬声道，然而看见旁边路过的人看向他们了便立马压低了声音，“我又不是说不去了，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行。要么去，要么死。”
　　“嘿我说你这个人……”他忍无可忍，刚想控诉对方就被打断：“我这个人怎么了？嗯？你毁了我积攒了那么久的股份，八百个你都还不清，你还有理了？”
　　周怀瑾语塞，不再说话，池南以为他已经妥协，刚要开口，就被他两眼汪着泪的模样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多大了啊还哭呢？”
　　周怀瑾觉得十分委屈，但是说来说去都好像自己理亏，便不吭声只顾着流泪。
　　“我说你……”池南见他这样，软下声音，安慰道：“不就是个考试吗，那么重要？考不了这次不是三年之后还能考嘛。”
　　“重要！”周怀瑾抽噎着道，“三年呢……”
　　池南叹了口气：“重要的话就更不能磨蹭了啊。你现在麻溜一点回去收拾东西，还能省点时间。早结束你也能早点回来看书。”
　　……
　　周怀瑾认清了局势，知道自己无论再怎么坚持也无法改变现状，于是半含着泪，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行了，把眼泪擦擦。多大人了都。”池南嫌弃地递过去一块帕子，淡粉色的，上面还有玫瑰。
　　你才是，一个大男人，还用粉色的帕子。周怀瑾在心里腹诽，忿忿然接下了帕子。
　　“行了，明日子时，我去你家门口等着。”
　　“怎么这么早？”
　　“不早的话难不成让全镇人都看见我？”池南鄙夷地看了周怀瑾一眼。
　　……包袱还挺重。周怀瑾语塞，点了点头。

　　当晚，周怀瑾回到镇上，先去找了刘大娘，告诉她自己考上了邻县的学舍，人家愿意包吃住让他去学习。
　　大娘非常怕他遭坏人骗了去：“真的假的啊，你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现在可多劫人去做黑工的了！”
　　“不会不会，”周怀瑾心道此番去本就和做黑工没什么区别，“我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的！”
　　其实狐狸老爷并没有告诉他能不能回来，说这话时他也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他虽是去赔罪，但又不是卖给人家了，回个家凭什么不准？于是语气变得肯定了些。
　　他的东西其实很少，衣服没几件，书倒是一大堆。
　　思虑再三，周怀瑾还是装了一本又一本的书进了装行囊的竹篓。
　　从来没关过的窗户送进了一阵风，带着布帘也飘起。
　　周怀瑾抬头望去，看见一辆板车略过。
　　这深更半夜的，估计也没有别人。
　　他背上竹篓，颇为不舍地环视了一圈自己破败的小屋，吹灭了蜡烛，转身除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