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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样板间 楼里没有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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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没有电,电梯却能用。
按钮盘上只有两个键:上行,下行。没有楼层数字。
电梯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塑封过,四角用钉子钉住。
一、不能坐电梯。
二、不能看窗外。
三、不能问交房日期。
下面一行小字:以上为业主守则,违者按违约处理。
闻砚看了一眼电梯。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地板上铺着保护膜,保护膜上印着“云顶华府”四个字。
“不能坐电梯。”老赵说。
他站在售楼处门口,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痕。他跟着进来了,走得很慢,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走哪儿。”
“走楼梯。”
楼梯在楼的东侧,是那种没有装修的消防通道。水泥台阶,水泥墙,墙上每隔三层有一个应急灯,灯亮着,光是绿的。
“上去多少层。”
“二十七。”
“二十七层走上去,要多久。”
“看你走多快。”老赵说,“我走了一年,还没走完。”
闻砚没有再问。
他开始上楼。
一层。台阶十七级,转角平台,再十七级。
墙上刷着白灰,白灰上有人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着“1”。
二层。同样十七级,转角,十七级。墙上又一道横线,写着“2”。
三层,四层,五层。
楼道里没有扶手,墙上留着施工时的墨线,黑色,弹得很直。线到某一个高度断了,断口参差。再往上,墨线又出现,位置比刚才高了两公分。
整栋楼的墙都不直。
到第五层,墙上开始有字。
“12-3-501 张” —— 用记号笔写的,字很大。
“18-2-1802 李”
“6-1-1101 王”
每一层的墙上,都有几个名字。
“他们写的。”老赵说。
“谁。”
“住户。写上自己的门牌,怕忘。”
“忘了会怎么样。”
“忘了就找不着自己家了。”老赵说,“找不着家,就一直在楼道里走。”
闻砚继续上楼。
七层。八层。九层。
第九层的转角,有一个女人坐在台阶上。
四十来岁,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有一点妆。
“回来了。”她说。
闻砚停下。
“你等人。”
“等我男人。”她说,“他下去买盐了。”
“下去多久了。”
“一会儿。”
老赵在闻砚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她等了三年。”
他走得很吃力。每上一级台阶,脖子上那道痕就深一点,像有人在他身后拉。
“你可以不上来。”
“我得上。”老赵说,“我老婆在二十六楼。”
闻砚低头看那个保温桶。
桶盖上有一层灰,很厚。提手的地方被擦得很干净,露出底下的不锈钢。
“你住几楼。”
“十一楼。”她说,“1101。我们家朝南,采光好。”
“你去看过?”
“没有。”她说,“还没交房。”
她把保温桶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他回来我们就上去。”
闻砚没有再说。
他往上走。
十一楼,1101 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样板间。
沙发、茶几、电视柜、餐桌。灯全开着,很亮。地板是浅色木地板,一尘不染。餐桌上有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一个女人在擦桌子。
她擦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一遍,再一遍。
“你好。”
女人抬起头。
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头发扎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
“看房吗。”
“看。”
“随便看。”她说,“我们是样板间,随便看。”
闻砚走进去。
门牌是新钉的,钉子上还有防锈油。门牌底下有一个圆形的痕迹,是之前挂过别的东西留下的。
大概是“样板间,请勿入内”的牌子。现在牌子摘了。
沙发上放着三个靠垫,摆得很正。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
他伸手,摸了一下沙发。
沙发是热的。
“有人坐过。”
“我男人刚坐过。”女人说,“他上班去了。”
“几点回来。”
“六点。”
墙上的钟指着五点四十。
闻砚看了一眼表。
他的表是九点十七。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
“刚搬来。”女人说,“上个月交的房。”
“哪个月。”
“九月。”
“哪一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守则第三条:不能问交房日期。
闻砚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边。
窗帘拉着,米色的,遮光布,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守则第二条:不能看窗外。
他站在窗帘前,站了很久。
“别看。”女人说。
“为什么。”
“看了就想出去。”
“出去不好吗。”
“外面不是外面。”她说,“外面是别人家的。”
闻砚伸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不是白天的光,也不是夜里的光,是一种很干净的、没有温度的光。
窗外是云顶华府。
建成了。
玻璃幕墙,屋顶花园,喷泉在广场正中,水柱有七八米高。楼下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
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人。
“这是……”
窗外有声音。
小孩在跑,鞋底拍在水泥地上。老人在说话,说的是方言。喷泉的水声一直在响。
那些声音很近,近得像贴在玻璃上。
但玻璃不传声。
窗户是封死的,螺丝从里面上,一共八颗。
“这是交房以后。”女人在他身后说。
“哪一年。”
“明年。”
闻砚看着窗外。
他看见了 1101 的窗户。
窗户里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餐桌前。男人身边有一个女人,正在摆碗筷。
那个男人的背影很瘦,肩膀有点窄。
是老赵。
“别看。”老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闻砚回过头。
老赵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赵说,“你看的时候,会觉得是真的。”
闻砚把窗帘拉上。
他转过身。
“这栋楼有多少层。”
“二十七层。”
“我数到十一层,用了三百七十四级台阶。”
“是。”
“二十七层,应该是九百一十八级。”
老赵没有说话。
“我上来的时候,数过了。”闻砚说,“从一层到二十七层,一共九百一十八级。二十七层上面还有楼梯。”
“上面没有了。”
“有。”闻砚说,“我看见了。”
他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
“上去看看。”
“上面没有楼层。”
“有。”闻砚说,“上面还有人在走。”
他继续上楼。
楼梯在脚下延伸,一层,又一层。墙上的数字到二十七就停了。
再往上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字,用铅笔画得很淡:
别上来了。
闻砚站了片刻,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