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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云顶华府 云顶华府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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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顶华府在下城北边,三面是山,一面是江。
广告上写的是“江景大宅,学区配套,地铁直达”。三样东西,一样都没有:江被山挡住了,学区是隔壁县的小学,地铁规划在纸上,纸都发黄了。
楼盖到二十七层,停了。
停的时候是秋天。现在还是秋天,两年后的秋天。
塔吊还立在楼边,吊臂伸出去,钩子空着,风一吹就晃。绿色防护网破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柱子,柱子顶上长了一层青苔。
三十层的位置只浇了二十七层,上面立着几根钢筋,锈成了褐色。风从楼里穿过去,每一层都有回声,一层一层往上,越往上越轻,像有人在楼里数楼层。
三皮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没有下车。
“就这儿。”
“你不进去。”
“我不进去。”三皮说,“我表哥买的十八楼。他上个月来看过一回,回去发了三天烧。”
“他现在呢。”
“还在还贷。”三皮说,“房子没拿到,贷还得还。”
闻砚推开车门。
雨不大,是那种细的,落在身上不响。他撑开伞,走到售楼处门口。
售楼处的玻璃门是开着的,一扇倒在地上,碎成蛛网状。里面的灯亮着。
不是电。整栋楼没通电。
那盏水晶灯自己亮着,光很白,照得大厅里没有一点影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型效果图,画的是建成后的云顶华府:玻璃幕墙,屋顶花园,喷泉,穿西装的人在散步。
图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效果图仅供参考,最终以实际交付为准。
那行字很小,比图上的树叶还小。
大厅中央摆着一个沙盘。
云顶华府的模型,一比一百,做得极精细。二十七层,每层有窗,窗里能看见家具:沙发、电视、餐桌,餐桌上有碗。
沙盘底座上有一圈按钮,按下去,对应的楼会亮。按钮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不一样,是不同的人写的。
有一个标签上写着:我家。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十八号楼。
每一栋楼的每一户,都插着一面小旗。
红旗,牙签杆,旗面上写着一个数字。
闻砚数了一下。
三百面。
售楼处的大厅很高,吊顶有七八米。吊顶正中垂下来一根绳子。
绳子上挂着一个人。
老赵。
五十八岁,穿一件深灰夹克,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攥着一张纸。
他的脚下三米是沙盘,沙盘上,十八号楼三单元六零二的位置,插着一面小旗。
旗上的数字是 602。
“老赵。”
绳子转了一点。
老赵的脸朝着沙盘。他的眼睛睁着,看着那面小旗。
“老赵,我是夜账房。”
老赵的头动了一下。
他的脖子在绳子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旧木门开门。
“今天几号。”
“十一月十一。”
“不对。”老赵说,“今天是交房日。”
“合同上写的是几号。”
“九月三十。”
“那是去年。”
老赵没有说话。
他的脚在空气里晃了一下,鞋尖碰到沙盘的边。
那双鞋是新的。黑色的皮鞋,鞋底还没磨,鞋头上有标签撕掉留下的胶痕。
“你买了鞋。”
“买了。”老赵说,“交房那天穿。”
“买了一年了。”
“一年。”老赵说,“我每个礼拜擦一次。”
闻砚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
他抬头看那根绳子。
绳子是从吊顶的检修口里垂下来的,穿过一盏水晶灯的吊环。绳子的材质很奇怪,不是麻,不是尼龙,摸上去有点像纸捻的。
“你什么时候吊上去的。”
“昨天晚上。”
“昨天是几号。”
老赵想了很久。
“昨天是九月二十九。”他说,“明天交房。”
闻砚没有再问。
他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三百面小旗,插得整整齐齐。每一面旗的杆都插在同一位置——进门左手第二个窗。
那是客厅的位置。
他伸手,拔了一面。
旗子拔出来的瞬间,整栋楼的模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别拔。”老赵说。
“为什么。”
“拔了,那家就没了。”
闻砚把旗子插回去。
他开了账眼。
整栋楼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张网。
不是楼,是网。三千多根线,从每一户的窗口伸出来,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汇到楼顶,拧成一股,再从楼顶往上,伸进云里。
那张网不是死的。它在呼吸。
每一根线随着某个人的呼吸起伏,一鼓一瘪,节奏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几乎不动。
三千多根线,三千多个节奏。整栋楼像一床被子,底下盖着三千多个人。
网上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
每一根线的末端,都系着一个人。
闻砚收回目光。
“三百户。”
“三百一十二户。”老赵说,“有十二户没交钱。”
“你交了。”
“全款。”老赵说,“一百四十七万。我和我老婆攒了二十六年,加上我儿子的抚恤金。”
“你儿子。”
“消防员。”老赵说,“一五年走的。”
售楼处里静了一会儿。
雨落在碎玻璃上,声音很细。
“你老婆呢。”
“在上面。”老赵说,“二十六楼。她说要上去看看咱们家的位置。”
“上去多久了。”
“一年。”
闻砚抬头。
售楼处的天花板是白的,上面有水渍,渍的形状像一张地图。
“这栋楼,”他说,“有多少人在里面。”
“三百一十二。”老赵说,“都上去了。”
“都没下来。”
“都没下来。”
闻砚走到沙盘边上,蹲下去。
他看十八号楼三单元六零二。
模型里的房子有灯,灯是黄的。窗户里能看见一张餐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碗里有饭。
饭上插着筷子,筷子头朝下。
他站起来。
“三皮。”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是三皮在车里锁了中控。
“三皮。”
车门开了一条缝。
“啊。”
“这楼的开发商叫什么。”
“永丰置业。”三皮说,“永丰集团的子公司。”
“法人呢。”
“法人是个名字。”三皮说,“叫周德海。”
闻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德海。”三皮说,“工商登记上写的,法定代表人周德海。我怎么知道的?我表哥查过,想起诉,律师调了工商档案。”
“周德海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三皮说,“档案上写的是'在册'。”
闻砚把账册翻开。
他翻到第 1 章那一页,看了一遍,又合上。
“三皮。”
“啊。”
“你表哥买的是十八楼。”
“十八楼三单元六零二。”
“跟你说的这个周德海,是同一套房。”
三皮没有声音了。
雨落在车顶上,声音很闷。
过了一会儿,车门“咔”一声,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半边身子淋在雨里。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碎玻璃,玻璃在脚底下响了一声。
“上车。”他说。
“不上。”
“这地方不能待。”
“能待。”闻砚说,“这地方的人还没走。”
“闻先生,你是说……”
“我是说,”闻砚把账册收进内袋,“这栋楼的法人,是我前天送走的一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