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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贴现 账尸解剖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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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尸解剖在白露的验账室做。
验账室在市三院地下三层,比太平间还低一层。屋子里只有一张不锈钢台,一盏灯,一个洗手池。
白露把老陶的账纸铺在台上。
纸很大,比一般的账纸大三倍,是从账册里整张拆下来的。四角用镇纸压住,镇纸是四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福尔马林泡的东西。
“账纸有三层。”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只看了最外一层。”
她拿起手术刀。
“最外一层是欠款,中间一层是治疗,最里一层是交易。一般人只看最外层,因为最外层最好看,一眼就知道欠多少钱。”
刀尖落在纸面上。
“里层要剖。”
她下刀很轻,像在切一块豆腐。刀刃沿着纸的纹理走,走出一条很直的线。
纸被剖开了。
截面不是纸的截面。
是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每一层都薄得透明。层与层之间有一点空隙,空隙里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
“这是账层。”白露说,“一笔账,一层。这个人的账,四十七层。”
“三年,四十七层。”
“三年,四十七笔。”她说,“住院费、检查费、药费、护理费、输血费、透析费……”她用刀尖一层一层点过去,“这一层是床位费,一天八十。这一层是氧气费,一小时十二块。这一层是——”
刀尖停住了。
“这一层是什么。”
白露没有回答。
她把那一层挑起来,用镊子夹住,举到灯下。
那一层很薄,颜色比别的层深,是暗红的。
“这是器官。”她说。
“哪一件。”
“左肾。”
闻砚凑近看。
那一层里有字,很小,密密的,像蚂蚁排队。
他看不太清,白露递过来一个放大镜。
单眼放大镜,皮筋断了,用红线绑着。
闻砚接过来,凑到眼前。
字迹清楚了。
受体:沈国栋,男,五十四岁,AB型RH阴性。
供体:陶金山,男,六十二岁,AB型RH阴性。
手术:肾移植。
日期:二〇二六年八月十七日。
费用:四十二万。
付款方式:已付讫。
中介:永丰号·医疗科。
编号:SH-0287。
闻砚把放大镜放下。
“沈国栋是谁。”
“上城的人。”白露说,“做建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她说,“SH-0287,市三院器官移植中心的编号。这个号在系统里查不到,但在别的地方查得到。”
“什么地方。”
“上城的私立医院。”白露说,“沈国栋八月十七号在那边做了一台肾移植,术后恢复良好,九月二号出院。”
“他的肾是哪来的。”
“捐献。”
“谁捐的。”
“系统里写的是'匿名捐献者'。”
闻砚看着那张账纸。
“匿名捐献者,”他说,“名字在这儿。”
“名字不在这儿。”白露说,“名字在供体那一栏。”
她把刀尖移到“陶金山”三个字上,轻轻一划。
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层,很淡,几乎看不见。
刮开之后,露出另一个名字。
陶小雨。
闻砚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
刮开的名字是:陶金山——陶小雨。
父女。箭头从左到右。
“这是原始方案。”白露说,“父亲捐给女儿。”
“配型相合。”
“相合。三个月前就相合了。”
“那为什么没做。”
“因为要三十万。”白露说,“他们拿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有人发现,这颗肾可以卖四十二万。”
闻砚把放大镜放下来。
四十二万,减三十万,差十二万。
十二万,就是一条命的差价。
“那陶小雨呢。”
“陶小雨还在等。”
验账室里静了一会儿。
闻砚把那张账纸重新铺平。
“医院法人是谁。”
“院办。”
“院办是什么。”
“院务委员会。”
“具体是谁。”
“具体谁都不是。”白露说,“我查过。市三院的法人登记,写的是'市三院院务委员会',没有具体自然人。重大事项集体决策,院长签字,副院长副署,党委会备案。”
“所以没有人负责。”
“没有人负责。”
闻砚把账册合上。
“带我去院办。”
*
院办在行政楼四层。
走廊很干净,墙上挂着锦旗,锦旗上写着“医德高尚”“妙手回春”。
最里面一间是主任办公室。
门开着。
屋里没有人。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沓纸。
不是一个人形的纸。是一沓。
A4 大小,一百多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每一张纸上都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和职务:院长、副院长、书记、副书记、医务处长、财务处长、纪委主任……
一百多张纸,一百多个名字。
最上面压着一枚公章。
公章是铜的,比闻砚那枚大两圈,刻着:市三院院务委员会。
“这就是法人。”白露说。
闻砚走过去。
他伸手,把那一沓纸拿起来。
纸很轻,比一般的纸还轻。纸上的名字都印得很正,字号一样,排版一样。
他翻到最下面一张。
那张纸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本委员会集体决议。
“这一张是什么。”
“是投票结果。”白露说,“每一次重大决策,最后都会落到这一张。谁投了赞成,谁投了反对,不记名。”
“所以,”闻砚说,“做了决定,但没有人做过这个决定。”
“是这样。”
他把那一沓纸放回去。
橡皮筋很紧,纸被勒出了印子。
“账房只对一个人对账。”他说,“一群人,没法对。”
“那怎么办。”
闻砚看着那枚公章。
“章是一个人的。”
他伸手,把公章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八个字:市三院院务委员会。
字很深,刻得很工整。
但底部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磨损,磨得发亮。
“这枚章,用过很多次。”
“每天都在用。”
“谁在用。”
“谁都能用。”白露说,“章就放在这儿,谁值班谁用。用完放回去。”
闻砚把章放下。
他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铜章,放在那枚公章的旁边。
两枚章,一大一小。
一枚刻着“市三院院务委员会”,一枚刻着“夜账房·清算”。
“章是谁盖的,账就是谁的。”他说。
“那这枚章盖的账,算谁的。”
闻砚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的章收起来。
“找签字的人。”
“什么签字。”
“领肾的人要签字。”他说,“手术同意书上有供体家属签字,有受体家属签字,有主刀医生签字。三个签字,只要有一个是真的,这笔账就能落到一个人头上。”
白露抬起头。
“主刀医生。”
“主刀医生。”
“他不会签。”
“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不是他的了。”闻砚说,“一个连指纹都没有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不知道他签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