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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七手术室 账境的入口 ...

  •   账境的入口在手术室三号间的更衣室。
      闻砚推开门,门后不是走廊,是一间手术室。
      灯很亮,无影灯,六盏,全开着。光打在手术台上,白得刺眼。空气里有碘伏的味道,还有一点烧焦的肉味。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胸口以下盖着绿布,只露出腰。腰上开了一个口,口子撑开,里面是红的。
      主刀医生站在台边,弯着腰,两只手在口子里。
      他在缝合。
      针进去,出来,线拉紧。再进去,出来,拉紧。
      动作很稳,节奏很匀,像机器。
      “几点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三点十七。”旁边的器械护士说。
      “还有一针。”
      他缝下最后一针,拉线。
      线断了。
      “换线。”
      器械护士递上一根新线。
      他把线穿好,重新缝。
      针进去,出来,拉紧。
      线断了。
      “换线。”
      闻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数了一下。从进门到现在,医生缝了四次,断了四次。
      “第几次了。”他问。
      器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是。”
      “第几次,”她说,“你问的是今天,还是这台?”
      “这台。”
      “四千三百二十一次。”
      白露从闻砚身后走进来,已经换好了刷手服,帽子、口罩、手套,一样不少。她的手套还是两层。
      她走到台边,低头看那个口子。
      “切口位置不对。”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哪儿不对。”
      “肾在第十二肋下面,你开在第十肋。”白露说,“这个位置,取的是脾。”
      医生没有说话。
      他继续缝。
      针进去,出来,拉紧。线断了。
      “换线。”
      “你在做一台不存在的手术。”白露说。
      “手术存在。”
      “病人呢。”
      医生抬起头。
      他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很红,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睑下面有两道很深的褶。
      “病人在台上。”
      “台上的人是谁。”
      “病人。”
      “叫什么名字。”
      医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缝。
      墙上的白板写着三行字,红笔写的,字很大:
      一、手术不能停。
      二、家属不能进。
      三、医生不能摘口罩。
      下面一行小字:以上为手术室规程,违者按台次处理。
      闻砚走过去看那块白板。
      白板底下有一块磁铁,磁铁上夹着一张纸。
      纸上是手术记录。
      第一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八日,二十三时十七分。
      开腹,取肾,缝合。
      末针未成。
      第二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八日,二十三时四十分。
      开腹,取肾,缝合。
      末针未成。
      第三台: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九日,零时零三分。
      闻砚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三行:开腹,取肾,缝合,末针未成。
      时间间隔二十三分钟。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今天。
      “二十三分钟一台。”他说。
      “是。”器械护士说,“二十三分钟,正好是取一颗肾的时间。”
      “取了四千三百二十一颗。”
      “取了四千三百二十一颗。”
      “肾呢。”
      “送走了。”
      “送到哪儿。”
      “送出去。”她说,“出了这扇门,就不归我们管了。”
      白露在那头忽然开口。
      “017,过来。”
      闻砚走过去。
      白露已经把绿布掀开了。
      手术台上躺着的人,六十来岁,很瘦,颧骨高,眼窝陷下去。
      陶金山。
      “他在呼吸。”白露说。
      闻砚低头看。
      老陶的胸口在起伏,很轻,很慢,一分钟大概六次。
      “他是活的。”
      “在这间屋子里,他是活的。”白露说,“出去就死了。”
      “为什么。”
      “因为这间屋子是账境。账境里的人,是按账活的。他的账没结,所以他还活着。”
      “账结了会怎么样。”
      “账结了,他就死了。”
      闻砚看着老陶的脸。
      那张脸在无影灯下没有一点血色,嘴唇是灰的。他的眼睛闭着,眼皮下面的眼珠在动,动得很快。
      “他在做梦。”
      “他在被取肾。”白露说,“取了四千三百二十一次,每一次他都醒着。”
      闻砚把视线移开。
      “医生。”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医生。”
      “我问你的名字。”
      “医生不能摘口罩。”他说,“摘了就不是医生了。”
      “这是规矩,还是你不敢。”
      医生没有回答。
      他继续缝。
      针进去,出来,拉紧。
      线断了。
      “换线。”
      闻砚看着他。
      这个人有呼吸,有心跳,有影子。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活人。
      但他账上没有东西。
      闻砚开了账眼。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本该有一团乱线似的账纹,浓的地方发黑,淡的地方发灰。
      这个医生身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一张没用过的纸。
      “你账上是空的。”
      医生的手停了。
      这一次他停得比较久,久到器械护士都抬起头。
      “你是怎么进来的。”闻砚问。
      “走进来的。”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你签过什么。”
      医生低下头。
      针进去,出来,拉紧。线断了。
      “换线。”
      白露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他的手。”
      “怎么了。”
      “你看他的手。”
      闻砚低头。
      医生的两只手在无影灯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没有纹路。
      不是没有指纹。是整块指腹都是平的,像被磨过。
      “这是做过贴现的手。”白露说,“贴现过一次,指纹就没了。贴现过两次,手就不属于自己了。”
      “他贴了几次。”
      “看不出来。”白露说,“但至少两次。”
      墙上的钟忽然响了。
      不是报时,是那种手术计时器的提示音。
      医生直起腰。
      “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
      “换台。”
      他把手里的针线放下,走到台边,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桶里。
      “下一台,二十三分钟后开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手术台。
      “她今天来吗。”
      “谁。”
      “家属。”他说,“家属不能进。但她每次都在门外站着。”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门在他身后合上,气密条吸住,发出很轻的一声。
      闻砚走到门口,透过观察窗往外看。
      走廊里没有人。
      只有一张塑料凳,摆在门边,凳子上放着一个布包。
      布包旧了,边角磨破,露出里面的棉花。
      “这是他女儿的。”白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包我见过。”白露说,“在透析室门口。她每次透析,都把包放在脚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七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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