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江边的雾》观叶春

2、第二章 秘密基地和一颗偷跑的心 江屿开始带

　　江屿开始带我去一个地方。那是江边一座废弃的水文站，两层小楼，墙壁上爬满壁虎，里面的仪器早搬空了。它立在江滩尽头，背后是芦苇荡，平时连钓鱼的人都不去。他说：“这里看江最好，没人打扰。”
　　那地方很快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一到周末，我拎着汽水和零食跑去找他，他永远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支着画夹。他画江、画船、画云，后来画里开始出现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喂，你怎么偷画我？”
　　他脸慢慢红了，但还是强装镇定：“谁画你了？明明是你非要站在那儿。”
　　冬天的江滩是冷清的。江滩里露出大片枯黄的芦苇，我们有时放学会并排看江。他讲他以前住的城市，讲他没有妈妈，家里只有爸爸和一个“不在了”的哥哥。
　　“你哥哥怎么了？”
　　他的脸色暗了一下：“很多年前，下水救人，自己没上来。”
　　我心里一紧，连忙说对不起。他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都过去了。”他反过来安慰我，好像难过的人是我。我不敢再问，可心里悄悄记住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
　　我也给他讲我的事：父母早离了婚，谁也不要我，是外婆把我拉扯大。我小时候皮得像个男孩，有一回掉进江里差点淹死，被一个好心人救起，可我那时太小，连恩人的脸都没记住。我到现在也没学会游泳，外婆一提这事就骂我。
　　“我外婆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我满不在乎地说。
　　江屿忽然很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有我读不懂的怜惜。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我冻红的手默默裹进了他的袖子里。
　　他的袖子很暖。
　　整个冬天，那点心事越来越藏不住。他会在我值日时偷偷拎走水桶，会在我迟到的早晨，把热乎的豆浆包子放在我桌上，装作顺路多买的。我会在他画画时夸他几句好听的，然后跑着把外婆做的饭装进保温盒送来。
　　青春的喜爱，是藏不住的。开春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在水文站待到很晚。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天空炸开。他忽然叫我的名字，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里的细碎光点。
　　“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知夏，我喜欢你。从江上起雾那天，你陪我画画冲我笑的时候，就喜欢了。”
　　随后他抬起手，指尖发抖地碰了碰我的脸，然后俯下身，很轻地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羞涩的吻，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却包含着一个少年最真挚的心。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分不清是烟花还是心跳。
　　我鼻子一酸，搂住他的脖子：“江屿，我也是。”
　　他用力抱住我，像怕一松手我就会像雾一样散掉。那晚他向我承诺，等高考结束，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海。他还没见过海。
　　“我们考去海边的城市，念同一所大学，或者隔壁也行。我画你，你负责笑。”
　　“那我岂不是很亏？”
　　“不亏，我养你，给你画一辈子的画。”
　　一辈子。十七岁的我们说这三个字时那么笃定，仿佛它真的会像江水流向大海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那年春天，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有外婆，有一个会偷偷画我、会把伞歪向我、会红着脸说喜欢我的少年，还有一个关于大海和一辈子的约定。我以为夏天会很长，长到足够我们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