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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扇天窗 毕竟她是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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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日子里,陈棠是极尽所能地照顾萧海。稀饭,她是用喂的,那种白瓷小勺一口一口喂他。萧海渐渐恢复了,有力气的时候他就会去打量陈棠,从很多细节里,他发现这个姑娘是美的,像诗的。
比方,陈棠每回转身时,后脑勺的马尾辫便会划出一抹弧度,她穿裙子的时候,裙子也会跟着马尾辫一起划出弧度,那身影印在这七八十年代的小楼里就很美。也有时候,她吹温稀饭时是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着眼帘,像温婉的闺秀。
于是,他觉得不一样了,心底里似乎涌出一层浅浅薄薄的朦胧感情。当然,他认为那只不过是欣赏。
这日,陈棠又捧着碗稀饭上来了,稀饭上搁了点咸菜,给他调调味。萧海一听到她的脚步声,赶紧坐直了,可是坐直了又觉得显不出病里的虚弱,于是又躺下。陈棠进来了,轻轻喊了声:“萧先生…”
“喊我名字吧,先生听着生分。”萧海说着,唇角还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陈棠犹豫了下,才喊他:“萧海,我扶你坐起来。”
他早有力气可以坐着,只是他不愿。陈棠伸手到他胳膊下抱住他的胸膛,她与他如此近,他都可以闻到她身上的香味,更能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于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喜悦。为什么喜悦却不知缘由。她端起碗喂他,屋子里有些静,窗帘被风吹得飘扬起来,余下‘呼哧呼哧’的声音。
这时,萧海忽然说:“你每天都生活在这镇子上,闷不闷?”
陈棠不想他会说这个,愣了会儿才说:“都习惯了。”
没否认也没承认,但萧海知道她是闷,他说:“为什么不去城里闯闯?”
陈棠挖稀饭的动作滞了一下,微有不悦地说:“怎么闯?”心里却说:你管的真多!
萧海说:“你可以将你父亲送到敬老院,或者请个保姆来照料他,这样你便可以抽出时间去学习一项技能,在城里找到一份工作。”
这样的念头她从来没想过,请保姆、学技能这都需要很多钱,她家里要开支,妹妹更要学费,自己这样怎么走?陈棠没说话,萧海不识相地又说:“你可以考虑看看,留在这镇子里会被埋没一辈子,你瞧你妹妹在城里待过就很不一样。”
终于,陈棠怒了,她瞪着他,又狠狠地挖了一勺稀饭粗猛地塞进他嘴里:“吃你的饭吧。”萧海被她这样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吞着稀饭说:“生气了?别气啊,我就那么说说。”
她沉着脸不说话,喂完他稀饭转身就走。临过小屋时,陈父喊住了她:“你进来下,爸有话跟你说。”
陈棠走进去,发现陈父坐在轮椅上对着窗边,半开的窗子吹来风,她走过去把窗子开小些,再转身时却对上了父亲的视线。他向来有一双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睛,陈棠和陈静仪一样从小就怕他父亲的眼神。
陈父转动轮椅到床边,他从床下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陈棠看着那□□上赫然写着‘朝阳老年之家’,费用三千六,时间为半年。她呆立住了,不相信地问:“爸,您要住老年之家?您听了谁的主意?谁带您去办的?”顿了会儿,说:“是萧海,对不对?!”
陈父打住她:“别把无名火撒到外人头上,这不关他的事。是我叫静仪去办的,就上趟她回来的时候。”
陈棠又愣住了,自己的妹妹竟然和父亲合起火来骗自己?!她急了,很不放心地说:“爸,您怎么能这样!我不同意!”
陈父说:“就是知道你不同意才叫静仪背着你办。我也想过了,我这两个女儿要公平对待,不能让静仪有大学上,你就被困在这里。我去老年之家住你大可以放心,那里会有专人照顾我。”
陈棠摇头:“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那些专人照顾,能放心么?万一您在里头有个好歹,我找谁说理去!”说着,声音已经哽咽起来。
陈父看了她一眼,沉声说:“不许哭,大姑娘了哭哭啼啼像什么。去老年之家的事已经定下了,你再不同意也不成。对了,刚才你和萧先生在大屋说话我听见了,他说得对,你该去学项技能,我跟前还有存款,都给你用。”
陈棠心里火急火燎,没了分寸骂着:“对什么对!爸,他就不是一个好人!他憋着阴坏在治我!你不要听光头的话!”
这是她心里的实话,萧海中毒的那天,他自个儿都在说:等好了,要来治她。
陈父只是摆摆手,叫她出去。他是老了,这种激烈的讨论多一刻,就会累一分。陈棠不甘心地出了小屋,恰逢萧海探着头朝她看来,她使劲儿地瞪他,一双眼睛大的骇人。萧海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别把眼珠子瞪出来喽!”
“死光头!”
陈棠跟父亲杠上了,是因为两个人天南海北各一端的不同意见。陈父对付陈棠的方法就是沉默,陈棠就学女姥姥,嘴里说的念的都是住进老年之家怎么怎么不好。她念叨起来,谁人都要避三分,萧海每每在大屋听到她念叨时,除了诧异外就是不可抑制地笑。
好几天过去了,萧海已经能吃饭了,身体恢复得差不多。陈棠不再喂他,每次都是冷脸端着碗搁在桌上,然后不多留一分钟就离开。
她每次给萧海送过饭以后就会去小屋,这次也不例外。陈父坐在轮椅上独自看着自己的书,陈棠喊他:“爸。”
他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看着书。
陈棠走过去,张嘴又要念叨了,陈父却搁下书说:“你说来说去不外乎是,老年之家的人不贴心、住在里头不如家里自由、没有亲人在身边我会寂寞…”
“爸,事实本就如此。”陈棠用陈述句反抗父亲。
陈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说:“爸晓得你父母心重,晓得你比静仪懂事许多。可是,你要知道你不舍得我,哪里能成大事呢?你留在这小镇上有什么出息?将来你妹妹找好工作,嫁到城里了,你却过着清苦的日子?若是这样,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他的话很苦涩,陈棠难受地哽咽了下,眼眶微微发红。陈父说:“你又要哭了?这么大个人了,别总哭。”
陈棠忍着泪水跑了出去,萧海从大屋里出来看到她颤抖的背影,心里好像被利爪挠了一下,十分不好过。
陈父住进老年之家的那天,敬老院派了一辆面包车来接他。陈棠在屋里清点着父亲的行李,萧海则主动将陈父扶到轮椅上,陈父对他笑道:“谢谢你了,年轻人。”
萧海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说着将陈父推下楼,面包车里的司机打开后车座的门,萧海与司机一起合力将陈父搬上了车,等了会儿没见陈棠出来,司机催了:“快些啊,咱这也不是闲职,等会还有事呢!”
陈父歉意笑笑,对着萧海说:“麻烦你进去催催她。”
萧海进了陈家小楼,隐隐听到啜泣声,越往陈棠屋里走那啜泣声越明显。最终,他在屋门口看到双手掩面哭泣的人儿,她的双肩不住地颤抖,声音却是极力压制着。萧海忽然有些慌,他虽是个外人,但也明白她是舍不得父亲。
他走过去,张嘴发了‘阿’字又闭上了,她还是哭。萧海干脆抱住了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上,温声说:“赶紧哭,哭完了还得送你爸去。”
陈棠悚然一惊,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死死按住了,她一边挣扎一边骂着:“你放开我!死光头,你这是干什么!”
萧海不搭理她,任她骂,等她累了才放开她:“现在可以去送你爸了吧?”
陈棠憋红了双颊,此刻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儿,一双眼睛还不忘瞪他,那模样实在像炸了毛的猫。他弯身拎起地上的行李出去了,陈棠胡乱擦擦脸也跟着出去了。
日头正好,暖黄的光缕投在父亲的脸上,是一种风雨后的宁静。行李都安置好,司机便急不可耐地开车离去了,一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说些嘱咐。其实,又何用她去嘱咐呢?毕竟她是父亲嘱咐出来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