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悲》甄久

4、第 4 章 日子一

　　日子一天一天往下走，小屋的日子依旧平淡，门口的值守从来没有断过。刘原来得比从前更勤了，有时是下班顺路，拎一份温热的晚饭，有时只是傍晚抽空过来坐一小会儿，陪我说几句话。他身上的荼蘼香气，慢慢成了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盼头。
　　我依旧小心收敛着彼岸花的信息素，沉寂时几乎无味，藏得毫无破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只要他在，我就愿意放下所有戒备，任由他那盛大温柔的花香包裹住我。只是每一次看见他，心底的愧疚和贪恋就一同疯长，我清楚这份感情是悬在刀尖上的糖，甜，却随时会割得人遍体鳞伤。
　　这天傍晚，天边铺着薄薄一层橘红晚霞。他来时手里没有带吃食，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和我隔着一小段距离，许久都没有说话。我察觉到他和往常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沉得像盛了心事，荼蘼的气息也不再是往日松弛柔和的样子，微微翻涌，带着Alpha独有的认真。
　　我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低声问：“怎么了？”
　　刘原轻轻吸气，抬眼直直看向我，没有绕弯，声音沉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杨漾，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很久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本能地想要躲开。我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可我不能听，不能接住这份心意。
　　“这段时间和你相处，我慢慢发现，我对你早就不只是同情。”他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是我想陪着你，往后的日子，都想和你一起。”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
　　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告白温柔又郑重，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多想点头，多想告诉他我也喜欢他，多想抛开所有罪孽，和他一起去看更多江边的落日，去更多热闹的地方。可我腺体之下蛰伏的彼岸花时时刻刻提醒我，我藏着鲜血淋漓的秘密，我的身后连着毒网，我的前路只有毁灭。花叶永世不得相逢，从绽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归途。
　　他是干净的、光明的，是会盛大盛开然后慢慢落幕的荼蘼；而我是黄泉边的花，生来就沾着黑暗，根本不配拉住他的手，把他拖进泥潭里。
　　喉咙发紧，眼眶迅速热起来，我逼着自己垂下眼，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刻意拉开距离的冷淡：“刘警官，不要这样。”
　　我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纹路，重复一遍：“你不该喜欢我的。”
　　刘原的身子微微一僵，那股浓郁温柔的荼蘼气息，一点点黯淡下去。我能想象出他眼底的光慢慢熄灭的样子，心口疼得快要喘不上气，可我不能心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推开他，至少在真相揭开之前，他还能及时抽身，保全他干干净净的人生。
　　“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我愿意等你。”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甘。
　　不用等。”我咬着下唇，把所有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全部压回去，“没有以后的。”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静得可怕。晚霞一点点褪去，屋里的光线慢慢沉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再逼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失落、难过，还有不肯轻易散去的温柔。
　　最后，他缓缓站起身。
　　我不逼你。”他顿了顿，“但我不会放弃。什么时候你愿意了，我都在。”
　　他转身离开，门轻轻合上。小屋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终于捂着脸，无声地掉眼泪。
　　我何尝不想奔向他，只是我这朵彼岸花，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和他的荼蘼一同盛开。
　　我推开了我最想要的光。
　　小屋的温情与悸动，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我沉溺在刘原给的温柔里自我麻痹，以为能偷来片刻安稳，却不知道警局那边，刑侦队长陈搂的追查从未停下半分。他从一开始就不信我这场完美的受害者戏码，那双锐利冷静的眼睛，早就看穿了我温顺表象下藏着的异常。
　　这些天，陈搂全力攻坚盘踞本市多年的特大贩毒网络，顺着层层下线深挖溯源，抓捕了多名核心外围的毒贩手下。连日连夜的审讯、证据比对、线索串联，原本模糊的黑色链条，一点点变得清晰完整。
　　之前封城一家离奇覆灭的案子，一直和贩毒案并案调查。所有人都以为是黑吃黑的仇杀，或是毒品交易分赃不均引发的血案，唯独陈搂始终执着于一个疑点——整场案子太过干净，干净得不像仓促的□□火拼，更像一场精心策划、提前清扫所有痕迹的完美局。
　　直到这天夜里，审讯室传来重大突破。
　　被抓获的一名中层毒贩手下，扛不住高压审讯，彻底松了口。
　　他不敢看陈搂的眼睛，声音颤抖着坦白，那场轰动一时的灭门案，根本不是帮派仇杀。
　　“不是交易、不是结仇……是我们老大自愿做的。”
　　这句话一出，整个审讯室瞬间死寂。
　　陈搂指尖捏着笔录本，眉眼冷沉：“你们老大为什么要平白无故□□？”
　　那人喉结滚动，说出了埋藏许久的真相：“为了一个女人。我们老大喜欢她很多年，她开口的请求，老大从来不会拒绝。那一家人常年折磨她、压榨她，老大看不下去，也舍不得她沾半点脏手，就让我们悄悄处理了，全程干干净净，不留任何把柄。”
　　没有交易，没有筹码，没有利益交换
　　仅仅是因为爱慕，高高在上、冷血狠戾的大毒贩，心甘情愿为我屠尽婆家满门。
　　真相轰然落地，所有疑点瞬间串联成线。
　　为什么所有证据凭空消失？为什么我证词滴水不漏？为什么一个长期被家暴、懦弱胆怯的少数民族女孩，能在灭门惨案后全身而退、心态平稳得近乎诡异？
　　从来不是幸运，是背后有人为我撑起了整片黑暗，替我挡下了所有罪孽。
　　陈搂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多年刑侦的直觉彻底印证了猜想。
　　从一开始，最无辜的受害者，就是藏得最深的布局者。
　　与此同时，警局档案室里，尘封的户籍档案、我的原生家庭记录、封城一家的贩毒流水、毒组织的过往行踪全部被调出比对。一条条铁证，密密麻麻，死死指向我。
　　陈搂看着屏幕上所有串联起来的证据链，语气冰冷笃定：“抓错方向了，从头到尾，关键人一直是杨漾。”
　　他甚至查出了更细的疑点——我的身体指标、隐性体质筛查，完全不符合Omega特征。长期刻意压制信息素、伪装弱势，根本不是天生温顺，是刻意伪装。
　　我根本不是任人欺凌的Omega。
　　我是蛰伏数年、心机深沉、借刀杀人的顶级Alpha。
　　夜色沉沉，警局灯火通明。
　　一边，是刘原沉溺温柔、满心欢喜的偏爱与等待；一边，是陈搂手握铁证、步步紧逼的致命罗网。
　　没有人知道这场温柔爱恋的尽头，是万丈深渊。
　　小屋内，我还在为刘原的告白暗自难过，贪恋着偷来的温情。我收敛所有戾气，压着彼岸花死寂冷冽的信息素，装作脆弱无助的模样。
　　那是彼岸花的信息素。沉寂时几乎无味，藏得毫无破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旦冲破束缚，猩红冷冽的花香便漫开，裹着Alpha极具压迫感的戾气，带着黄泉独有的死寂。花叶永世不得相逢，从绽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归途。
　　我以为我藏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属于我的审判，已经悄然降临。
　　温柔的荼蘼还在向我奔赴，可地狱的大门，已经为我缓缓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