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悲》甄久

3、第 3 章 几

　　几天后，刘原又来看我了。
　　他手里拎着一束干净的小白花，站在小屋门口，眉眼温和，身上淡淡的荼蘼香气漫进来，冲淡了屋子里常年压抑死寂的气息。
　　我请假了，带你出去玩一天。”
　　我愣在原地，小声问他：“不用上班吗？”
　　“今天不忙，专门陪你。”
　　我嘴上乖乖应着，没多说一句话，可心底早就炸开了细碎的欢喜。这是我深陷泥泞、活在黑暗牢笼里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只为哄我开心，特意腾出一整天的时间陪我。
　　车子一路开到游乐园，人来人往，热闹喧嚣，是我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
　　人潮拥挤时，刘原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骤然僵住，怔怔盯着我们交握的手，久久回不过神。
　　我是Alpha。
　　我的腺体深处，常年压着凛冽孤绝的彼岸花信息素。同类Alpha的气息，本该让我本能警惕、排斥、抗拒，充满强者的对峙与博弈。
　　可面对刘原，面对他温柔盛大的荼蘼香气，我没有半分抵触。
　　非但不排斥，那层层温柔裹住我的时候，我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居然前所未有地放松、安稳、舒服。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真的对他动心了。
　　他牵着我，玩遍了所有温柔的项目，买了甜甜的奶茶、软糯的小吃，耐心陪着我，迁就我所有笨拙的欢喜。我咬着食物，看着他温柔含笑的侧脸，喉咙突然狠狠哽咽。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遗憾。
　　如果我还是从前那个干干净净、没有满身血腥、没有沾满罪孽的杨漾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被原生家庭碾碎，没有被逼入绝境，没有牵扯上黑暗，没有双手沾血……我就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
　　可我不是。我是藏在阳光下的恶鬼，是开在黄泉的彼岸花，注定腐烂，注定无归。
　　后来，他带我坐上了摩天轮。
　　狭小的座舱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闹。我们隔着小小的桌子相对而坐，我不敢抬眼望他，只能死死盯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多看一眼，就彻底沉溺，就贪心想要留住这份温柔，就舍不得死亡、舍不得离开。
　　他前途坦荡，一身干净，是盛放在人间最温柔的荼蘼。
　　他不该被我这个烂人、这场肮脏的黑暗，拖入深渊，烂掉余生。
　　就在我心绪翻涌、满目酸涩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突然轻轻托住了我的脸颊。
　　我浑身一震，骤然回神，心底警铃大作。
　　以我Alpha的敏感度，寻常人靠近半分我都能察觉，可今天，在他身边，我彻彻底底卸下了所有防备。
　　我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刘原的声音很轻，温柔得能溺死人：“今天你是自由的，我陪着你，不需要那么紧张，我在你身边。”
　　“自由”两个字，像滚烫的温水，瞬间砸破了我层层冰封的心。
　　我这辈子，从未有过自由。
　　幼时晚归一秒就是毒打，长大被当作彩礼卖掉，常年被压榨、被欺凌、被精神折磨，日日活在恐惧、饥饿与绝望里。
　　我这辈子都在惶恐度日，从来不敢想，原来我也可以拥有自由。
　　眼眶瞬间蓄满滚烫的泪水，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崩塌。
　　我再也忍不住，俯身狠狠抱住他，埋在他肩头无声痛哭。
　　鼻尖萦绕着他浓郁温柔的荼蘼信息素，和我腺体深处死死压制、死寂孤冷的彼岸花气息格格不入。
　　他是人间繁花，我是幽冥恶花。
　　我抱着他，心里卑微又贪婪地想：没关系，还能再陪他几天，就几天就好。
　　哭了许久，我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痕，睁着泛红的眼睛看他，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与小心翼翼的奢求：“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好不好？再多玩一会儿，再多陪我几天好不好？”
　　刘原没有半分犹豫，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应声：“好。都听你的。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他牵着我的手走出摩天轮，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温暖得不真实。
　　一路的喧闹、一路的温柔、一路的偏爱，是我短暂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我任由他牵着走，腺体里安分蛰伏的彼岸花气息轻轻颤动。
　　世人皆知荼蘼盛放温柔，落幕悲壮。
　　无人知晓，黄泉彼岸花动了心，从遇见他的那一刻，就注定花叶永隔，爱而不得，死无归途。
　　我偷偷侧头看他的侧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悲凉与贪恋。
　　就让我自私这一次吧。
　　在我落幕之前，再好好爱他一次，再好好陪他一程。
　　我贪恋地攥紧他的手，指尖紧紧贴着他温热的掌心，生怕一松手，这场来之不易的温柔就会转瞬成空。刘原察觉到我的拘谨，反手轻轻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又安稳。
　　他带着我逛遍了游乐园的每个角落，陪我坐慢悠悠的旋转木马，陪我看傍晚的烟花表演，哪怕都是旁人眼里幼稚的项目，他也全程耐心十足，眉眼间盛满纵容。周围人声鼎沸，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的人间烟火将我层层包裹。
　　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不用提防突如其来的伤害，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活在无休止的暴力和算计里。
　　风吹起衣角，他身上醇厚温柔的荼蘼信息素轻轻漫溢出来。盛放时浓烈绵密，如雪堆似的花香漫溢，夺目又温柔；可繁华有尽，一旦衰败，香气会飞速溃退，甜香层层剥离，最后只剩一点凄清的余韵，无声消散，盛大开场，落幕悲壮。
　　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干净、温柔，带着人间难得的暖意。
　　而我深埋在腺体最深处的彼岸花信息素，沉寂时几乎无味，藏得毫无破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旦冲破束缚，猩红冷冽的花香便漫开，裹着Alpha极具压迫感的戾气，带着黄泉独有的死寂。花叶永世不得相逢，从绽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没有归途。
　　同为Alpha，本该本能抗衡、互相排斥，可我只觉得安心。他的荼蘼温柔，完美抚平了我彼岸花与生俱来的孤冷与戾气，让我常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整片天际，暖橘色的余晖落在刘原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他带我离开游乐园，驱车去往江边。晚风徐徐，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江面波光粼粼，安静又治愈。
　　我们并肩坐在江边长椅上，距离很近，肩靠着肩。
　　“累不累？”刘原侧头看我，声音温柔缱绻。
　　我轻轻摇头，眼底带着藏不住的贪恋：“不累，一点都不累。”
　　我巴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没有命案，没有追查，没有监视，没有我肮脏黑暗的过往，只有我和他，安安静静，岁岁年年。
　　刘原看着我泛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拂去我鬓边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以后有空，我都带你出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我鼻尖瞬间发酸。
　　我不敢应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我配不上他的以后，我没有以后。我的人生从拜托那个人动手复仇的那一刻，就彻底烂在了黑暗里，注定走向灭亡。那个深爱我的毒贩，甘愿为我坠入深渊，而我，又何尝不是困在无间地狱之人。刑侦队长陈搂从未放弃追查，那张铺天盖地的法网，迟早会将我牢牢困住。
　　我偏过头，望着滔滔江水，声音轻得像叹息：“刘原，你说，做错事的人，是不是永远都没有被原谅的资格？”
　　他沉默片刻，认真看着我：“要看初心，也要看过往。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他的包容和理解，比任何情话都更戳人心，让我快要压抑不住眼底的酸涩与爱意。
　　我偷偷转头看向他，看着他干净温柔的侧脸，心脏密密麻麻地疼。我多想告诉他，我不是柔弱的Omega，我是藏了多年的Alpha；我多想告诉他，我喜欢你，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早已深爱入骨。
　　可我不能。
　　我的彼岸花沾满血腥，天生带着黄泉宿命，只会拖累他这株人间盛放的荼蘼。他前途光明，一身坦荡，不该被我的黑暗裹挟，不该为我落幕。
　　晚风轻轻吹过，两股截然不同的Alpha信息素悄然交融，温柔与死寂相拥，盛大与孤冷相依，是世间最极致的反差，也是仅此一次的破例。
　　我微微偏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贪婪地感受着这短暂的安稳。江风卷着江水的潮气，混着他淡淡的荼蘼花香，裹住我。我闭上眼，不敢去想几天后的结局，只想抓住眼前这一点点暖意。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原低声开口。
　　我轻轻“嗯”了一声，不舍得直起身，手指却依旧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缓的晚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我侧头看着他开车的侧脸，灯光落在他轮廓上，柔和得不像话。我在心里默默数着剩下的时光，一分一秒都珍贵。
　　车子停在小屋门口，门口值守的便衣远远投来目光，我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戴上那副温顺怯懦的壳。
　　刘原送我到门边，顿了顿，看着我：“今天开心吗？”
　　我抬眼看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轻轻点头：“嗯，很开心，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他弯了弯眼，荼蘼的香气又软了几分：“早点休息，改天我再来看你。”
　　我站在门框里，看着他转身走向车子的背影，直到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关上房门。
　　屋内一下子重回冷清。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腺体微微发烫，那股被强行压住的彼岸花气息，在空荡的房间里悄悄翻涌。
　　今天的欢愉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我有幸触碰过光，可我终究不属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