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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梅里夜话 第4章梅里 ...

  •   第4章梅里夜话
      出镇子往西,十里土路。昨夜的雨没干透,路心积着一汪一汪的水,踩下去,泥从鞋帮边上冒出来。
      沈砚清走了半个时辰,鞋里已经能养鱼。
      陆停云在前头,肩上一副担子,一头是沈砚清的书箱,一头是两只空酒坛,走得很稳。草鞋踩在湿泥上,只留下浅浅一道印,转眼又被雨星子填平。
      “还有多远?”沈砚清问。
      “五里。”
      “你方才也说五里。”
      “方才是还有八里。”陆停云回头,看了看他的脚,把担子放下,“脱了。”
      “什么?”
      “鞋。脱了。”
      沈砚清低头看自己的鞋。月白的布面已经成了泥色,鞋尖塌下去,走一步,“咕”一声,像踩着一只小蛤蟆。
      “脱了,我背你。”陆停云说。
      “不必。”
      “那穿我的。”陆停云蹲下去,把脚上那双草鞋解了,往他脚边一放,“草鞋不怕水。你那双再走五里,脚要泡烂。”
      沈砚清看着那双草鞋。鞋底磨得薄,耳上的绳换过,一粗一细,是随手接的。
      “你穿什么?”
      “我穿你的。”
      “穿不下。”
      “穿不下也穿。”陆停云已经把他的湿鞋拎起来,往自己脚上套。鞋小了一截,脚后跟露在外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趾在湿布里蜷着,倒像捡了个便宜,“成。就是有点挤。沈先生,您这脚,长得也太秀气。”
      沈砚清没理他,弯腰把草鞋穿上。草绳勒着脚背,粗,硌,可是干。
      “多谢。”他说。
      “谢什么。”陆停云挑起担子,“进了村,你少说话。”
      “为什么?”
      “我娘嘴厉害。”陆停云顿了顿,“她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别往心里去。她不是冲你。”
      “冲谁?”
      陆停云没答。担子在他肩上一颤一颤,两只空坛子撞出闷响。
      路两旁先是田,再往前是梅树。花落了大半,风一过,落一阵,落在水里,也落在陆停云的肩上。
      “梅里。”他说。
      沈砚清抬头。村口一座土地庙,庙旁一株老梅,半边空了心,还开花。再往里,是黑瓦白墙,一缕一缕的炊烟。有人在溪边淘米,木盆碰着石头,咚咚地响。
      “那三座山。”陆停云用下巴点了点村后。
      沈砚清看过去。三座山头,一高两低,挨着,雾从中间那道坳里淌下来,像谁把一匹白布搭在山肩上。
      “叫什么?”
      “没名字。就叫三峰。”
      沈砚清站住,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陆停云问。
      “没什么。”他说,“像三座山。”
      “……就这?”
      “就这。”
      陆停云笑出声:“沈先生,您这人,真没趣。”
      沈砚清跟着他往村里走。过土地庙的时候,他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庙旁那块石碑。碑上刻着捐钱修庙的名字,字迹浅了,头一个还能认出来:陆。
      “你家的?”他问。
      “我爹。”陆停云说,“我爹修的,那年我刚记事。”
      “后来呢?”
      “后来坊里起火。”陆停云把担子换了个肩,“庙还在。”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沈砚清没有再问。
      云记酒坊在村东。前头一间店,柜台上的漆掉了大半。后头是坊,坊门半开,一股曲香混着潮气涌出来。院里一口井,井边晾着两领竹席,席上摊着米,被雨星子打得半湿。
      灶间里有人。
      “娘。”陆停云把担子放在檐下,“来客了。”
      灶间的火光动了动。陆陈氏走出来,围裙上沾着灶灰,手里还捏着一把锅铲。她五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先把沈砚清从头看到脚,又从他脚上那双草鞋看回来。
      “沈先生。”她说。
      “陆大娘。”
      “不敢当。”陆陈氏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乡下地方,粗茶淡饭。沈先生要是吃不惯,镇上有馆子,让阿云送你去。”
      这话说得客气,客气里带着一根刺。
      “吃得惯。”沈砚清说。
      “那就坐。”
      桌子摆在天井边,一张方桌,三条长凳。阿沅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沈砚清脚边,眼睛却在他脸上转。
      “洗脚。”她说。
      “阿沅。”陆陈氏叫了一声。
      “娘说客人脚湿了。”阿沅把盆又往前推了推,抬头,“你就是那个说我们家曲不好的先生?”
      “阿沅!”
      “我问一问。”阿沅不怕,“镇上都在传,说云记的曲吃倒了人。我们家的曲,我从小看到大,怎么会吃倒人?”
      “阿沅。”沈砚清看着她,“曲是曲,人是人。你家的曲我看过三缸,两缸是好的。”
      阿沅被陆陈氏一眼瞪回去,撅着嘴进了灶间。
      “先生别惯她。”陆陈氏说,“这丫头,嘴上没门。”
      饭菜上桌。一锅春笋咸肉饭,一碟腌菜,一碗蛋羹。
      就这三样。
      锅盖一掀,白汽先上来,带着笋的清、咸肉的油、新米的甜。饭是焖的,米粒吸饱了汤;咸肉透亮,笋是手切的滚刀块;腌菜黑亮,蛋羹颤颤的,像一块嫩豆腐。
      陆陈氏坐在对面,看着他。
      “吃。”她说。
      沈砚清拿起碗。他先看那饭,再看那笋,然后用筷子把碗里的饭拨开一半,露出底下的米。
      “怎么?”陆陈氏问。
      “米好。”他说,“去年的新米?”
      “前年的。”陆陈氏说,“去年的卖给粮行了。”
      “前年的米,能焖成这样,火候压得住。”
      陆陈氏没接话,眼皮动了一下。
      沈砚清低头吃饭。他吃得慢,却干净。碗边的米粒一颗颗拨回碗心,腌菜见了底,蛋羹只吃两勺,便推给阿沅。
      “你也吃。”他说。
      阿沅看看她娘,又看看那碗蛋羹。
      “客人没吃完,哪有我们吃的。”陆陈氏说。
      “我吃饱了。”沈砚清把碗放下,“菜很好。”
      “粗菜。”
      “粗菜也有粗菜的道理。”他说,“笋是今早挖的?”
      “阿云挖的。”
      “挖回来就下锅,没有泡水。”沈砚清说,“泡过水的笋,脆是脆,鲜味跑了。这个没跑。”
      陆陈氏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进了灶间。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碗米汤,白而稠,冒着热气。她把碗往沈砚清面前一放。
      “喝了。”她说,“饭干。”
      沈砚清喝了一口。米汤温滑,带一点焦香。
      “多谢。”
      陆陈氏坐回去,给阿沅夹了一筷子咸肉。
      “沈先生是京城回来的?”她问。
      “京城待过。”
      “京城的大夫,看病贵吧。”
      “我不是大夫。”沈砚清说,“做吃的,替人看食材,配节气膳,查宴席上的菜有没有坏处。”
      “做吃的,”陆陈氏慢慢地说,“能挣几个钱?”
      “够吃饭。”
      “够吃饭。”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这话实在。”
      饭桌上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天井上头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吃到一半,陆停云伸手拿过沈砚清的碗,往里添了半勺饭,又浇了一勺汤汁。
      “够了。”沈砚清说。
      “你方才说‘够了’的时候,碗是空的。”陆停云把碗推回去,“吃。”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低头吃了。
      这时门槛外头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是一盏灯笼。灯笼的光从门框边上漫进来,先是一团黄,然后是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她个子很小,背有点驼,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灯笼纸破了一个角,光从破口里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她在看桌上。
      桌上没什么可看的了。饭锅见了底,腌菜碟子干净,蛋羹碗里剩下小半碗。
      老太太的眼睛从桌上移到沈砚清的碗上,又移到他的手上。
      “梅婆婆。”陆停云站起来。
      老太太没应他。她看着沈砚清,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清把筷子放下,也看着她。
      “碗吃得干净。”她说。
      声音很慢,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水。
      “婆婆,进来坐。”陆陈氏说。
      “不坐了。”梅婆婆把灯笼提了提,转身,“吃完了,到我家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那个吃饭干净的来。旁的不必。”
      * * *
      灶间里,水在锅里响。
      陆停云把碗一只一只放进木盆,热水烫手,他没躲。陆陈氏站在灶边,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用力,木头都快被她擦出光来。
      “你把人往家里领,想清楚了?”她说。
      “他是来查曲的。”
      “查曲查到祠堂去?”
      “曲母坛在梅婆婆家。”
      “我知道在哪儿。”陆陈氏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掼,“阿云,你爹那年,也是领了个先生进坊。”
      陆停云的手停在水里。
      水很烫。他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句话也没说。
      “那个先生,穿得体面,说话也好听。他说你爹的曲是宝贝,说要替你爹写进书里。”陆陈氏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书呢?书在万春堂。你爹呢?”
      “娘。”
      “我不是咒人。”陆陈氏转过身,眼睛红着,“我是怕。你当我天生这张脸?我这张脸,是五年里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坊子撑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你晓得伐?靠我一件一件当出去的嫁妆。”
      陆停云把最后一只碗捞出来,扣在架上,水顺着碗沿往下滴。
      “他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吃饭。”
      陆陈氏愣了一下。
      “他吃饭,碗吃得干净。”陆停云说,“他要是存心拿我们当梯子,不会把一碗笋饭吃到底。”
      “吃饭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他心里有没有人。”陆停云拿抹布擦了擦手,“娘,你炒的菜,要是不好吃,我从小就不吃。这个我分得清。”
      陆陈氏没说话,转过身去,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光跳起来,照着她的侧脸,那脸上的硬,卸了一半。
      阿沅从门外探进头来。
      “哥,梅婆婆叫你们过去了。”
      “叫谁?”
      “叫那个吃饭干净的。”阿沅学了一遍,学得不像,倒像只小雀,“她真这么说。哥,她三年没让外人进过她家堂屋了。”
      陆停云把护腕往上拉了拉,遮住左臂。他走到天井里。
      沈砚清站在檐下等。灯挂在门楣上,从他头顶照下来,照着他半边脸,白得像纸。他的鞋还没干,裤脚挽着,脚踝上让草绳勒出一道红印。他站得很直,肩背绷着,像一根插在泥里的竹竿。
      “走。”陆停云说。
      沈砚清看他一眼:“你娘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骂你了。”
      “她骂我,是疼我。”陆停云把灯笼点上,“沈先生,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不爱听人骂?”
      “看骂得对不对。”
      陆停云笑了一声,走在前面。
      “对了,”他回头,“你方才在村口,说那三座山像一样东西。像什么?”
      沈砚清跟上来,脚步落在湿泥上,很轻。
      “像三座山。”他说。
      * * *
      梅婆婆的家在村西,挨着梅林。院墙是石头垒的,矮,一抬脚就能跨过去。院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里有一点光。
      老太太坐在桌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坐。”她说。
      两条长凳,一张桌。桌上空着,只有一只坛子。
      黑釉,双耳,坛口扎着一块蓝布,布上落了一层薄灰。坛身有一道旧酒渍,从坛口一直流到坛脚,黑了,像一条干了的河。
      沈砚清没有坐。他站在桌前,看那只坛子。
      “看够了再看。”梅婆婆说,“灯下看东西,要眯着眼。”
      沈砚清眯起眼。
      坛子不大,一尺来高,釉色不匀,有几处烧得发亮,有几处发乌。双耳捏得厚,一只比另一只高半分,是手捏的。坛口封得紧,蓝布下面还压着一层油纸。
      “能打开么?”他问。
      “能看,不能开。”梅婆婆说,“开了,气就跑了。这坛里的曲母,比我岁数大。”
      “那就不开。”
      梅婆婆看了他一眼,似乎满意。
      “你叫沈砚清。”她说,“阿云说你是个食医。”
      “做吃的。”
      “做吃的,”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好。做吃的,比做大夫老实。”
      她伸出手,把坛子抱起来,转了个身,坛底朝上,放在桌上。
      坛底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没有上釉,露出粗陶的本色。就在这块粗陶上,刻着一个符号。
      三座山峰,一高两低,并排立着。山峰下面,横着一只杯。刻得不深,线条也粗,可是很清楚,像小孩拿石头在墙上画的,又像谁刻了很多遍,刻熟了。
      “这是什么?”沈砚清问。
      “春山。”
      “春山?”
      “山是三峰山。”梅婆婆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三座峰,“村后那三座。杯是一只盏。春天头一盏酒,要敬山。敬完了,人才能喝。”
      沈砚清的手指在符号上方停住,没有碰。
      “这符号,是谁刻的?”
      “不晓得。”梅婆婆说,“我婆婆的婆婆手上,就有这只坛子了。四代人。”
      “坛子是您家的?”
      “坛子是我的。”梅婆婆说,“符号不是。”
      她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村里制曲的,不止我一家。梅家、陆家,还有程家、许家。谁家起新曲,都要来我这里,拿竹片从坛里挑一点老曲母回去。挑完了,坛口封好,等人还。”她说,“这坛子不是哪一家的私产。它是村的。”
      沈砚清听着,没说话。
      “你不问?”梅婆婆说。
      “问什么?”
      “问这曲母怎么养,问里头有几味草。”
      “我不问。”沈砚清说,“我问了,您也不该说。”
      梅婆婆的眼睛在灯下动了一下。
      “新令下来,要登记。”沈砚清说,“登记之前,得先问过持有人。您不愿意,谁也不能记。”
      “持有人。”老太太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什么叫持有人?”
      “东西是您的,名字是您的。谁要用,得您点头。”
      梅婆婆没有立刻答。她把坛子翻回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名字要写上去。”她说,“不写,就是别人的。”
      灯花爆了一下。
      沈砚清重新看那只坛子。这一回,他看得更慢。坛口、坛耳、坛肩、坛脚,一寸一寸看过去。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坛底。
      “婆婆,把坛子再翻一次。”
      “怎么?”
      “翻一次。”
      梅婆婆把坛子翻过来。
      沈砚清俯下身,几乎贴到坛底。他伸出食指,在符号的边缘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这里。”他说。
      灯下,符号的右下角,有一道刮痕。不长,半寸,顺着坛底的弧度划过去,把杯的一只脚刮断了。刮痕很新,边缘还带着毛刺。旧伤是圆的,新的才扎手。
      “什么时候有的?”他问。
      梅婆婆凑过来看。她的眼睛很好,看了两息,脸色就变了。
      “我上个月看,还是全的。”
      沈砚清把手指凑到灯下。指腹上沾了一点灰,灰里有一点黑。
      “这不是灰。”他说,“是墨。”
      他又看坛底。
      坛底外侧,靠近坛脚的地方,有一圈浅浅的印子。不圆,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贴过,又揭了下来。印子发白,边缘留着干了的浆糊。
      “有人拓过。”沈砚清直起身,“拿纸贴在坛底,刷了墨,把符号拓走了。”
      堂屋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
      梅婆婆抱着坛子,坐了很久。她的手在坛身上慢慢地摩挲,一下,一下。
      “半个月前。”她忽然开口。
      沈砚清看着她。
      “来了个人。”梅婆婆说,“穿沉香色长衫,说话轻声细气,进门先作揖。他说他是替村里修族谱的,要看看老物件,记一记。”
      她抬起眼。
      “他还说,修族谱是积德的事。”
      沈砚清问:“他摸了坛底?”
      “摸了。”梅婆婆说,“摸了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梅里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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