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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一纸食养方 第3章一纸 ...

  •   第3章一纸食养方
      雨下了一夜,到早上还没停。
      味斋的门板卸了一半,水顺着檐口连成一条线,落在阶前的石窝里,溅起来,打湿了门槛。
      顾青禾是抱着满怀的纸包进来的。她用肩头顶开门,纸包上沾着雨水,一进门就往下滴。
      “师兄,接一把。”
      沈砚清从案后绕出来,替她接了一半。纸包不大,方方正正,外头一层粗纸,拿麻绳十字捆着,捆得死紧。
      “黄芪?”
      “黄芪,还有两把当归。”顾青禾把余下的搁在柜上,甩了甩手,“万春堂的伙计手快,抓了药就拿纸裹。我说要个纸袋,他说纸袋要钱。”
      沈砚清没接话。他把最上头那一包翻过来,看包药的纸。
      纸是旧的,一面印着字,一面空着。印字那面朝里,被药汁洇了几处,字迹淡了,可还看得清。
      他看了一会儿,把麻绳解开,将纸一层层摊平在案上。
      “师兄?”顾青禾凑过来,“怎么了?”
      “这不是包药的纸。”沈砚清说,“这是书页。”
      “书页?”
      “印坏了,裁开,卖给铺子包东西。”他的手指按在纸角,“印坊都这么做。”
      顾青禾低头看:“上头写的什么?”
      沈砚清没答。他把那张纸挪到窗前,就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
      纸上是一段食养的话。字是新的,刻工却细,行距讲究,天头地脚留得齐整,不是寻常坊本的样子。
      “春初食荠,取其清。采其嫩者,和米为羹,久食令人轻健,宿疾自去。”
      他读到“宿疾自去”四个字,停住了。
      顾青禾还在旁边:“这写得倒好听。荠菜羹,我也爱吃。”
      “这句是师父的字。”
      “啊?”
      “字是师父的字。”沈砚清说,“话不是师父的话。”
      顾青禾不笑了。
      沈砚清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只有几处透墨。他又把纸对着光,看纸纹,看版心。
      版心底下刻着五个小字:万春食养方。
      “师父的书,”他说,“叫《百草食养录》。”
      “那这个——”
      “这个改了名。”他把纸放回案上,“也改了话。”
      顾青禾凑近看那段话,看了两遍,忽然指着“宿疾自去”:“这四个字,原书里有吗?”
      “没有。”
      “原书里是什么?”
      沈砚清没有立刻答。他记得那一页。三年前他替师父誊清稿子,誊过三遍,哪一句在哪儿,他闭着眼也摸得着。
      “原书里写:荠性微寒,脾胃虚者少食。”他说,“页下还有一行按语,是师父用红笔添的——食养佐常膳耳,不可代药。”
      顾青禾倒吸了一口气。
      “按语没了。”
      “没了。”
      “那这书上写的,不就成了……”
      “成了能治病的方子。”沈砚清说,“还是署着我师父名字的方子。”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一阵,檐水哗哗地响。
      顾青禾去把门板掩上,回来时脸色不好看:“师兄,这书在镇上卖得极好。万春堂的礼盒里就夹着一本,买二斤党参送一本。上个月我还见阿杏她娘翻过。”
      沈砚清抬起头。
      “她买了?”
      “她哪买得起。”顾青禾说,“是铺子里送的,她拿来引火,我看见了,跟她要了半本。剩下的……怕是烧了。”
      沈砚清站起身,走到柜后,从底下抽出一只旧木匣。匣里是他自己的《味录》,还有几本旧书。他翻了翻,没找到。
      “师父手里该还有稿子。”他说,“我出城一趟。”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陆停云站在雨里,斗笠压得低,短褐肩头湿了一片。他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进门往柜上一放,水顺着纸角淌下来。
      “老周说了。”他抹了一把脸,“腊月里那人来过两回。头一回问后门的锁,第二回带了一包东西,说是酒样,让他捎进去。”
      “他捎了?”
      “捎了。”陆停云的声音闷闷的,“老周不识字,人家给他一包,他就给了。给了还得了两枚新钱。”
      沈砚清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那人袖口是新的,鞋不沾泥,说话不是本地口音。”陆停云说,“老周说,那人腰上挂着一块木牌,走起路来磕着响。”
      “木牌。”
      “对。”
      沈砚清把案上那张书页折好,收进蓝布。他拿起伞,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陆停云侧身拦住。
      “出城。”
      “我跟你去。”
      “你去做什么?”
      “你这人说话只说半截。”陆停云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我不放心。”
      城南的路是土路,雨泡了两日,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脚背。
      陆停云走在头里,遇着水洼,先拿脚尖探一探,探出底下是石头,才回头让沈砚清过。
      “你师父住这样远?”
      “十里。过了石桥,沿柳堤再走一程。”
      “十里路,你一个月也不去看一趟?”
      “看了。”沈砚清说,“上个月送过两斗新米。他不见人,米搁在门口,第二日就空了。”
      陆停云哼了一声,没再问。
      油纸包在他手里,还热。他把纸揭开一角,递过去:“先吃。凉了就硬。”
      里头是两块麦饼,烙得焦黄,一面撒了芝麻,油把纸浸出两个圆印。沈砚清掰了半块,咬下去,壳脆,馅是咸菜拌猪油渣,咸得实在,嚼久了有一点回甜。
      “你嫂子烙的?”
      “我烙的。”陆停云说,“看不上就还我。”
      沈砚清又咬了一口,没还。
      雨小下去,成了雾。路两边田里灌满了水,白茫茫的,偶尔露出一截青苗。远处有人放水,木闸一提,水声哗地涌出来,又落回去。
      “老周说的那块木牌,”沈砚清忽然开口,“你再想一遍。”
      “想过了。”陆停云说,“巴掌大,挂在腰上,走一步磕一下。老周说上头有字,他不认得,只记得摸上去是凹的,边上有花纹。”
      “木牌是铺子里的记认。行商走货,腰上挂牌,牌上有号,认牌不认人。”
      “那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不会带一包东西,还给人两枚新钱。”沈砚清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他是拿钱买路,不是送货。”
      陆停云脚步慢了一慢。
      “买路做什么?”
      “进门。”
      石桥到了。桥面窄,只容一人,桥下涨了水,翻着黄。过了桥,柳堤上一排老柳,枝条垂到水面,被雨打得贴住了。
      堤尽头有一道矮墙,墙里三间瓦房,屋顶的草长了半尺。院门虚掩,门内一畦菜,一畦香草,叶子都被雨压得伏在地上。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萝卜,风一吹,轻轻撞墙。
      沈砚清在门口站了站,把蓝布里的书页摸出来,才推门。
      屋里暗。一股药味,底下压着米粥的酸。窗下一张榻,顾行之半靠着,身上盖一件旧棉袍,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听见脚步,睁开眼,先看沈砚清,再看后头那个戴斗笠的。
      “来了。”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粥在灶上,自己盛。”
      沈砚清应了一声,先去灶间。灶是冷的,锅里剩半锅粥,米粒沉在底,上面结了一层皮。他拿勺子把皮挑开,底下的已经酸了。
      他把粥倒了,添水,抓一把米,架上柴。
      “不用弄。”顾行之在屋里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火起来,锅边冒了白汽。沈砚清等汽稳了,才把椅子挪到榻边坐下,将那张摊平的纸递过去。
      “师父,你看看这个。”
      顾行之接纸的手在抖。不是老,是病。他把纸举近了些,看了很久,喉头动了一下。
      “万春食养方。”他念版心那五个字,念得很慢。
      “是。”
      “印得比我那本好。”老人说,“天头留得宽。”
      “师父。”
      顾行之没抬头。他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指腹在“宿疾自去”四个字上来回蹭,像要把它蹭掉。
      “这句话,”他说,“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按语呢?”
      “没了。”
      老人闭上眼,靠回榻上。屋里很静,只听见檐水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
      “是我签的字。”他说。
      “哪一年?”沈砚清问。
      “前年。三月里。”顾行之睁开眼,看着房梁,“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灰绸,说话细声细气。腰上挂一块木牌,坐下的时候磕在椅背上,响了一下。”
      沈砚清看了陆停云一眼。陆停云站在门边,没动。
      “他说什么?”
      “他说万春堂要印我的书。印一百部,纸用他们的,工用他们的,卖出去的利,给我三成。”顾行之咳了两声,咳得肩背都弓起来,缓了一会儿才接下去,“他说我一个字都不用改,只要在一张纸上签个名字。”
      “你签了。”
      “签了。”老人说,“我看了一眼。‘全权付印’四个字在上头,底下小字密密麻麻,我没看。”
      “为什么没看?”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说,签了就先付五十两。”
      屋里没人说话。灶上的粥滚了,锅盖被顶得轻响。
      “五十两。”老人重复了一遍,“我这屋顶漏了两年,一下雨,床就得挪。你上京那趟,把身上的钱都贴进去了。我想着,五十两,够修屋顶,够买两车纸,还能剩。”
      “剩的去了哪里?”
      “秦府。”
      这两个字一出口,顾行之自己先住了口。他抬眼看沈砚清,眼里有一点小心,又有一点后悔。
      沈砚清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上,右手食指那道旧刀痕,被窗缝里的一点光切过去。
      “师父。”他说,“接着说书的事。”
      顾行之像松了一口气。
      “签完第二个月,他们送来一部样书。我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字还是我的字,话改得不成样子。我写信去问,没人回。第三个月又写了一封,还是没人回。”他顿了顿,“后来我就病了。再后来,镇上开始卖这个。”
      “你没去找。”
      “我拿什么找?”老人忽然抬高了声音,随即又咳起来,“人家白纸黑字,全权付印。我签的字,按的手印。告到哪儿,都是我理亏。”
      沈砚清没说话。窗外的雨又密了些,檐下那串干萝卜被风推着撞墙,撞一下,停一下。
      “书呢?”
      顾行之朝墙角努了努嘴。
      “柜子底下。他们送了两部,我烧了一部,剩一部压着桌脚。”
      沈砚清起身,把柜子挪开半尺,从底下抽出一本薄册。蓝皮,纸白,裁得齐整,书角压得卷了。他掸了掸灰。
      “这本我带走。”
      “带走做什么?”顾行之撑起身子,棉袍从肩上滑下来,“砚清,你别去碰万春堂。贺兰璧那个人,我在京里听过他的名字。他做过盐,做过绸,凡是能换钱的,他都做。你拿一本书去跟他说理,说不过他。”
      “我不说理。”沈砚清把书收进蓝布,“我只是要看看,他们把我师父的书,改到了哪一步。”
      顾行之看着他,看了很久,慢慢躺回去。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师娘一个脾气。”
      “师娘没脾气。”
      “她有。她只是不对你发。”
      灶上的粥好了。沈砚清盛了一碗,端到榻边,搁在小几上。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热气一扑,屋里那股药味淡了些。
      “喝完。”他说,“我下回带些山药来。”
      顾行之没应,眼睛闭着。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砚清,是我贪了那五十两。”
      “五十两修屋顶,不算贪。”沈砚清说。
      “你不骂我?”
      “骂你,书也回不来。”沈砚清站起来,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你留着精神,把当年那张纸想一想。字是怎么写的,印在哪儿,有没有中人。”
      老人睁开眼。
      “有。”他说,“中人姓何。”
      出村时,雨停了。
      天没开,云压得低,柳堤上起了雾,走出去十步,前头的树只剩个影子。
      陆停云把斗笠摘了,挂在背后。两人一前一后,脚下的泥咕吱咕吱响。
      “你师父说的那个姓何的,”陆停云先开口,“他不记得名字?”
      “不记得。只记得那人手上一枚金戒指,戒面刻着字。”沈砚清说,“他连那字也不认得。”
      “那这条线断了。”
      “没断。”沈砚清把蓝布往怀里按了按,书硬硬地硌着肋骨,“画押的纸在万春堂手里。只要这书上还印着我师父的名字,那张纸迟早要拿出来。”
      雾更浓了。堤边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你师父一提秦府,你脸就白了。”陆停云忽然说,“秦府是怎么回事?”
      沈砚清没有立刻答。他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三年前,我在京城。”
      “嗯。”
      “秦府的老太太病了半年,医官开的方子不见效。府里请我去,不是看病——我不会看病,是调食养。一日三餐,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怎么搭,怎么忌。”
      “你去了。”
      “去了。我写了三页纸。头一页头一行,写着:食养佐常膳,不可代药。”
      陆停云没说话,只把脚步放慢,与他并排。
      “第二个月,府里把医官的药停了。第三个月,老太太没了。”
      “他们说是我害的。”沈砚清说得很平,“说我以食代药,说那三页纸是催命的方子。府里扣了我三天,要送官。”
      “后来呢?”
      “后来师父来了。他把我领出去,赔了钱。赔多少,他没说,我也没问。”
      陆停云等着。他等了很久,等到两人走出柳堤,上了石桥,沈砚清也没再往下说。
      “就这些?”
      “就这些。”
      “沈砚清。”陆停云站住了,“后头还有。”
      “有。”沈砚清也站住,“可我不想现在说。”
      “为什么?”
      “说完了,你就得替我担着。”他抬眼看陆停云,“这事我一个人担了三年,还没想好要不要分出去。”
      桥下的水浑黄,卷着草屑往下走。陆停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柳叶拈了下来。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算得清,就是不会算人情。”
      “人情不用算。”
      “人情才要算。”陆停云把柳叶弹进水里,“你替我查曲,我替你跑腿。你欠我一回,我欠你一回,这才叫来往。你什么都自己扛,我倒像个白吃干饭的。”
      沈砚清没接话,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怀里那本书硌得慌。
      天快黑时,两人在镇口茶棚歇脚。棚里只一盏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沈砚清把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纸是好纸,字也排得端正,只是每一处该有按语的地方都空着,像人缺了牙。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页脚上,压着一枚小印。朱红,方不到一寸,颜色实得发亮。
      印面上是三座峰,峰下横着一只杯。
      杯沿上头,一个“春”字。
      沈砚清盯着那枚印,手指慢慢收拢。
      “陆老板。”
      “嗯。”
      “你们曲母坛的坛底,除了那块泥,还刻着什么?”
      陆停云低头。灯苗跳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清以为他不会答。
      “三座峰。”他的声音有点干,“峰底下,一只杯。”
      沈砚清把书推近了些。
      “你再看这个。”
      陆停云的手指落下去,隔着纸,压住那个“春”字。他的指节一点点收紧,纸被按出了褶。
      “这印,”他说,“我见过。”
      “在哪儿?”
      “坛底。”他抬起头,眼里那点倦意全没了,“泥刮干净,底下就是这个。三座峰,一只杯,一个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一纸食养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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