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债》奔三

28、二十八 整整一上午

　　整整一上午都在开会，其实根本没傅守瑜什么事，但是为了凑足那个数，还是不得不调了课陪坐着。傅守瑜翻开教案本，不时抬头做洗耳恭听状，假装认真做笔记，鼓掌附和的时候没忘了叫上坐在旁边玩手机的曾钊一起。他其实心不在焉，半天了没写几个字，一直想着女儿在学校好不好，跟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他是个性格极其内向的人，一般不主动跟人攀谈，除非气氛非常合适，所以他简直不能想象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女儿该怎么跟同学打第一声招呼，要是换了他自己，恐怕没走到校门就逃之夭夭了。
　　傅守瑜一个人坐在那里，越想越悲观，越想越绝望，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曾钊看他挺有意思的，干脆连手机都不玩了，托着腮帮子专心研究他的面部表情变化。
　　老院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趁着发完言回座位的机会，狠狠踢了一脚他的椅子腿，提醒他注意点。
　　曾钊早八百年就不耐烦这么枯坐着听和尚念经了，干脆在桌子底下拉拉傅守瑜的袖子，说：“走，去上厕所。”
　　傅守瑜心里揣着事，有点不耐烦地说：“我不想上。”
　　曾钊一笑，说：“我想上，你陪我去呗。”
　　刚好赶上女儿做课间操的时间，俩爹跟做贼似的挤在男厕所里一起给女儿的班主任打电话。
　　傅守瑜战战兢兢地表达不清，曾钊抢过电话，开门见山：“老师，您好，我是傅元的家长，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问问我们家孩子今天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啊，没给您添麻烦吧？”
　　电话那头老师挺殷勤地说：“您放心吧，元元今天挺好的啊。上课之前我专门跟会会谈过了，她也觉得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跟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对了，刚才我还看见她们几个女孩儿一起去做操呢。”
　　傅守瑜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曾钊跟老师道完谢挂了电话，扭头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这不就结了？”
　　傅守瑜心情一好就什么都不计较了，挺直了腰杆冲他傻气兮兮地笑：“这样最好，这样最好了。”
　　曾钊还想再说什么，手机提示一条新短信进来，发件人是老院长，问：你们俩是不是掉马桶里了，要不要我找人去捞你们？
　　曾钊伸手揽住傅守瑜的肩膀：语气轻快：走了走了，回去接着开会。

　　吃午饭的时候，曾钊总结这一上午的成果，就四个字——全是废话。
　　傅守瑜揉揉酸痛的后颈脖，说：“还好吧。”他见缝插针地备完了三学时的课，自觉还算充实，虽然各位领导的讲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曾钊伸手想帮他捏两下，被他轻轻拍开了，一双筷子塞到曾钊的手里：“好好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女儿拿班主任办公室的座机回电话过来，含含混混欲言又止地问他能不能来一趟学校。
　　“啊？怎么了？”傅守瑜惊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怎么了怎么了？”曾钊赶忙凑过来，一叠声地问。
　　“宝宝……”
　　“宝宝怎么了？——喂，宝宝啊，我曾叔叔，怎么了？”曾钊见傅守瑜一副说不清的呆样，干脆抢过手机，直接跟女儿通话。
　　“曾叔叔！”傅元一听见他的声音“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听得曾钊也是心头一紧。
　　女儿的班主任把电话接了过去，沉声道：“喂，元元爸爸吗，方便的话请你马上来一趟学校，马上！”语气中隐隐带着急切与强迫。
　　曾钊也不管了，用最严厉的语气回过去：“到底怎么回事！上午通话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
　　“傅元把同学打伤了！”老师换了两口气才接着说，“那孩子刚被120拉走，可能要动手术，你们要是过来的话最好多准备一点钱！”

　　傅守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九中，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女儿班主任的办公室门口了，这时候幸亏是有曾钊在，要不然他连抬手敲门的力气都没有。
　　隔着薄薄的一层木门，甚至可以听见班主任老师和女儿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小丫头一直在哭，大概认识到自己这次真的是闯了大祸，在家长到来之前哭得声噎气堵，但是死不认错。弄得班主任也很难办，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送去医院的那个还没个确切消息，还得好声好气的安抚这边。
　　“站这儿干嘛？不进去？”曾钊刚把车开到校门口，不等车停稳，过减速带的时候傅守瑜就拉开车门跳了下去，曾钊拿他是一点辙也没有，一旦牵扯到女儿，只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
　　“啊，宝宝在哭。”傅守瑜苦着嗓子，答非所问。
　　能不哭吗，闯下这么大的一个祸——把同学打得进了医院，会不会失明都不好说。曾钊想起来就头疼。再一看孩子她爸的这幅没了主意的傻相，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进去吧，老师还在等咱们呢。”曾钊越过挡住门的傅守瑜敲门。
　　班主任老师在里面应了声：“进来。”
　　“爸爸！”傅元一见家长来了，情绪失控，先嚎了一嗓子，想往爸爸怀里扑，刚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又顿住了，往后退，缩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后面。
　　“来了啊。”班主任起身，先望向常来开家长会的熟面孔傅守瑜，再看跟座山似的岿然不动的曾钊，“这位是。”
　　曾钊主动上前握住了看样子也就三十出头的班主任的手，毕恭毕敬：“老师您好，我们是傅元的家长，我们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刚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能不能请您再给我们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班主任收起好奇心，长叹一声，为难地回望一眼躲在身后的傅元，往边上让了让，说：“还是让傅元自己说吧，也好让她认识一下自己的错误。”
　　“爸爸，不是我！”好不容易收了声的小丫头又哭开了。
　　曾钊也跟着沉了脸色，挺直腰背对班主任说：“孩子现在情绪不稳定，让她说什么？还是麻烦您给我讲讲吧。——您放心，我们都是搞教育的，基本的是非曲直还是能分得清的，该我们的我们绝不会推脱。”
　　班主任按了按胀痛不已的额头，说：“其实基本上就是我在电话里说的那样——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傅元跟隔壁班的几个女孩子起了冲突，有个孩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撞到额头和眼角，可能视网膜脱落，现在已经送到医院去了。其他在场的孩子都指认是傅元故意把她推下楼去的。目前我了解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我！爸爸，真的不是我！”
　　一直没出声的傅守瑜也急了，大声道：“老师，我绝对相信我的孩子不会故意做出这种事情！”
　　老师也火了，敲着办公桌质问：“你相信有什么用？你又不在现场！现在在现场的所有孩子都说就是傅元做的！”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事实！你以为我愿意相信我的学生是暴力分子吗？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意相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你不相信！”
　　“事实，什么事实？一面之词！”
　　“别闹！”曾钊一看苗头不对，赶紧从背后把傅守瑜抱住，免得事情的真相还没搞清楚，他先跟老师闹僵了。
　　曾钊无比纯良地跟年轻气盛的班主任道歉：“老师，对不起啊，他是孩子爸爸，遇到这种事情难免着急一些，我跟您保证，他绝对不是有心针对你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傅守瑜在曾钊怀里老实下来，恢复冷静，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火了，跟着曾钊一起赔礼道歉。
　　班主任大度的表示不再计较，看了看傅守瑜，再看看曾钊，有些疑惑：“他是孩子爸爸，那您是？”
　　“我是家长啊。”曾钊一脸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