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黎明》绘世狸

1、第三次 十二月

　　十二月的伦敦天亮得晚。埃弗雷特·格雷的房间里还点着灯，窗外的街灯已经灭了，天色仍灰蒙蒙的。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两年前火灾报告的抄本。纸边磨毛了，他仍不时翻看。
　　六点四十分，楼梯上传来女房东的脚步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在。门被敲了三下。
　　“格雷先生，警厅的信。信差在楼下等着。”
　　埃弗雷特开了门，接过棕色纸信套。封口压着火漆，盖着苏格兰场的印，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的。他站在门口就拆开了。
　　信很短：普利茅斯，海蚀洞，一具尸体，第三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上司的笔迹：前两回验尸官去过了，都没结。你去看看。
　　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跟信差说，我坐九点那趟车走。”
　　他回屋换了衣服，把桌上那几页抄本收进抽屉，扣上。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外套——穿了七年，袖口磨了，但补得仔细，不凑近看看不出来。金丝夹鼻眼镜在桌上搁着，他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戴上。
　　下楼时他对女房东说：“我要出去几天。三四天，也许更长。”
　　女房东没多问。
　　埃弗雷特走到街口，天刚蒙蒙亮。伦敦的雾还没散，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闷闷的。他叫了一辆马车，往帕丁顿去。
　　火车九点零五分从帕丁顿开出。埃弗雷特坐在三等车厢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抱着篮子打盹的老妇人，篮子里透出鸡蛋的气味。他把窗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夹着煤烟和潮气。
　　伦敦到普利茅斯，将近六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田野先是灰绿的，后来变成深色的、光秃秃的耕地，再后来就看见了海。
　　普利茅斯港的站台上挤满了人。水手、搬运工、卖热土豆的小贩。埃弗雷特下了车，在站门口叫了一辆马车。
　　“去港外，海蚀洞那边。”
　　车夫是个很瘦的老人，嚼着烟叶，从车辕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洞？这两天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死了人。海边上那帮打鱼的闹了好几回了。”车夫在车篷上敲了一下，马动了，“坐稳了，先生。路不好走。”
　　马车出了城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冬青丛和矮石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烂海草的味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夫勒住马。
　　“到了。就那儿。”
　　埃弗雷特下了车。面前是一片灰色的海滩，礁石从水里长出来，湿淋淋地黑着。潮水刚退，石头上有细流往下淌。沙滩尽头是一面岩壁，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劈了一斧子。
　　洞口蹲着一个老渔夫，穿一件粗羊毛短外套，戴一顶防水帽，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得很深。他看见埃弗雷特，站了起来。
　　“您是警厅来的？”
　　“苏格兰场，埃弗雷特·格雷。”他把那封手写的信递过去。
　　老渔夫看了看信，又看了看他，似乎对“苏格兰场”这几个字该信到什么程度还拿不太准。
　　“托马斯·佩恩。在这儿打了四十年鱼。”老渔夫说，“这是我第三次报官了。”
　　“前两次呢？”
　　“第一次，我跟港务的人说了。他们派了个小伙子来看了一眼，说八成是船上掉下来的，叫我别管。第二次，又冲上来一具，我直接去了镇上警所。警所的人来了，站了半个钟头，说等验尸官。验尸官第三天来的，看了一眼，走了。”
　　“他怎么说？”
　　“说‘醉酒落水’。然后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问。”
　　埃弗雷特把笔记本掏出来。“尸体在哪里？”
　　“里面。”佩恩往洞口一指，“涨潮的时候淹一半，退潮才露出来。我今早把它拖到高处的石头上了。”
　　埃弗雷特跟着他往洞里走。洞口窄，里面很黑，一股海腥味混着烂东西的气味。佩恩从口袋里摸出一截蜡烛，点上了，举在前面。
　　走了十几步，洞宽了些。里面有一块干地，潮水够不着。地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埃弗雷特蹲下去。
　　男人，三十来岁。脸泡得有些浮肿，五官还看得出来——鼻子宽，眉骨高，下巴上一茬短须。衣服是新的，料子不错，深灰色厚呢，扣子是骨头的。可尺码不对，袖口长了两指，领口也松了一圈。
　　他把外套掀开，摸了一遍里外口袋。没有证件，没有钱夹，没有手帕，什么都没有。只有左边鞋底嵌了一层细碎的煤渣，黑乎乎地塞在鞋跟缝里。
　　“您碰过尸体没有？”
　　“没有。”佩恩说，“我跟镇上的人讲了，这回谁也不许动，等上面来人。”
　　埃弗雷特点了点头。他把死者的领子翻过来看了看，后颈上干干净净的。又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手掌——指腹和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搬货粗工那种厚茧。
　　“佩恩先生，您说这是他第三次冲上来了。”
　　“是。”
　　“前两次的人呢？”
　　“第一次那个，验尸官来了，看了一眼，叫人拉走了。第二次那个，警所的人来，也拉走了。这回我留了心，就守在这儿，谁也不让动。”
　　“前两次的人现在还能找到吗？”
　　佩恩想了一会儿。“第一次那个拉去了镇上的停尸房，后来不知道埋哪儿了。第二次那个，听说也拉去了同一个地方。”
　　埃弗雷特站起来，往洞口看了一眼。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湿石头上，泛着冷光。
　　“验尸官今天来？”
　　“说是下午。应该快了。”
　　他们在洞口等了不到半个小时，一辆马车沿着海滩边的土路驶过来。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深色大衣的胖子，一个提工具箱的年轻人，一个穿警服的瘦子。
　　胖子走过来，帽子也没摘。“本郡验尸官，贝内特。您是？”
　　“苏格兰场，埃弗雷特·格雷。”
　　贝内特点了一下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警厅的人跟我说了。不过我得讲清楚，按规矩，本地的事本地管。”
　　“我明白。”
　　贝内特蹲下去，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胸口和四肢。前后不到三分钟。
　　“醉酒落水，溺水窒息。死因明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您不看看衣服？”埃弗雷特问。
　　“衣服？”
　　“衣服是新的。尺码不对。”
　　贝内特低头看了一眼。“衣服湿了会松，正常。”
　　“袖口长了两指。”
　　贝内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回去又看了看袖口。“……许是捡了别人的衣服穿。”
　　“他鞋底有一层煤渣。”
　　“港口边上走路沾的，有什么奇怪？”
　　埃弗雷特没再争。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这边四十八小时结案，然后把尸体移交教区。”贝内特对跟来的警员说，“你去找块板子来，抬到停尸房去。”
　　警员应了一声走了。
　　埃弗雷特走到洞口，站在那块被潮水打湿的石头上，往外看。天还是灰的，海面比刚才涨了一些，浪头推着白沫涌上礁石，又退回去。
　　“贝内特先生。”
　　“嗯？”
　　贝内特正往马车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他叫什么？”
　　贝内特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提工具箱的年轻人，嘴唇动了一下。海风卷着浪花拍在礁石上，发出一阵响。
　　佩恩在洞口蹲着，蜡烛已经灭了，一只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埃弗雷特回头看了一眼。
　　“佩恩先生，您刚才说，海要一个人，不给就不停？”
　　“我说过。”佩恩抬起头来，“前两次我跟警所的人讲，他们笑话我。”
　　“第三次了。”
　　“第三次。”佩恩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站起来，“他还会来。海不会只收一个。”
　　贝内特没有回答那个名字的问题。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轮在沙地上压出两道印子，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埃弗雷特站在马车旁边，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黑色的裂口嵌在灰色的岩壁上，像一道没合上的缝。
　　提工具箱的年轻人和那个警员在洞里面，正把尸体往板子上抬。远处有海鸟在叫。
　　他把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普利茅斯，无名男尸。十二月二十二日。验尸官四十八小时结案。
　　合上本子，上了马车。
　　“回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