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第七年》漫里偷藏温柔

2、后排那个少年 陈野上课睡

　　翌日，苏念到校的时间比头一日要早许多。
　　她实在不愿再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承受满堂骤然汇聚而来的目光。七点十分，她便踏进了教室，屋内寥寥，只零星坐了三五名同学。抬眼望向自己的座位，椅身已然被人摆正，桌面纤尘不染，昨日用来擦桌子揉成团的纸巾，还静静搁在桌角尚未丢弃。
　　苏念走过去，将纸团丢进垃圾桶，安然落座，指尖翻开英语单词本，静静垂眸翻阅。
　　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物件从桌沿滑落，转瞬又被稳稳捞回。苏念下意识回头，撞进陈野半阖的眼眸。他刚将滑坠的笔袋捞回桌面，下巴懒懒搁在臂弯，眼皮松松耷拉着，漫不经心扫了她一眼，旋即又阖上双目，一副倦意沉沉的模样。
　　苏念转回身子，心底却悄悄记下他的桌面。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化学课本斜斜靠在桌角左上方，笔袋横置正中，右侧一支黑笔与一块橡皮并排码得齐整，成一道笔直的细线。这人看着散漫不羁，内里却自有一套恪守的秩序。
　　早读铃声悠悠响起，同学们接踵而至，教室渐渐喧闹充盈。英语课代表站在台前领读，书页翻动的声响错落交织，读到课文第三段时，苏念的身后，缓缓漫开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竟是睡着了。
　　第一堂是数学课。刘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缓缓流淌，讲到一半，忽然出声点人：“陈野，这道题你来作答。”
　　四下一片寂然，无人应声。
　　“陈野。”老师又唤了一遍名字。
　　他身侧的同桌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陈野才倏然惊醒，睡眼惺忪，眸子尚且没有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吐出两个字：“选C。”
　　教室里静了一瞬，几个男生憋不住，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冒了出来。刘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淡：“我要你上来黑板写解题过程。”
　　陈野缓缓站起身，面上不见半分窘迫愧色，步履散漫地走上讲台。伸手从粉笔盒捻出一截白粉笔，静立两秒，落笔书写。字迹张扬潦草，笔墨力道很重，可解题的每一步，都条理分明，没有半分错漏。写完，他随手将粉笔掷回盒中，不看台下老师一眼，径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落座。
　　刘老师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叮嘱道：“往后上课不要再睡觉。”
　　“嗯。”陈野淡淡应下。苏念没有回头，却清晰听见他坐下之后，极轻地嘟囔了一句：“不睡也听不懂。”
　　她咬着笔帽，唇角微微弯起，硬生生将笑意压了下去。
　　下课铃一响，前排的林薇便转过身子。苏念如今已经记住这个女孩的名字，性子热络自来熟，班里大大小小的消息，她几乎都知晓。
　　“昨天你还没来的时候，老刘就跟我们说，班里要来一位转学生。”林薇半趴在椅背上，眉眼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鲜活，“周浩他们一群人还赌新来的是男生还是女生，赌输的要请一个星期的辣条。”
　　苏念浅浅笑开：“那周浩输了？”
　　“可不是嘛。”林薇压低嗓音，眼神悄悄朝后排的方向瞟了瞟，“不过你坐在陈野前面，周浩都说你胆子挺大。”
　　苏念微微一怔，有些不解：“这和胆量有什么关系？”
　　林薇朝后努了努下巴：“就是陈野啊。上学期他还跟高三的学生打过架，听说是高三的人堵我们班一个男生，他看不过去便出手了。只是老师盘问起因，他半句不肯多说，最后只交了一份检讨了事。从那之后，班上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他。”
　　苏念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周浩被他一句话压制住的模样，没有接话。
　　林薇又连忙补充：“但他从来没有欺负过咱们班同学。上课爱睡觉是真的，老师点他，他也会应声，只是平日里不爱与人往来罢了。”
　　苏念轻轻点头，心底恍然。难怪周浩那样张扬的男生，会被他寥寥几句话压得抬不起头。
　　下午的体育课，男生分组打半场篮球，女生跑完两圈，便得以自由活动。
　　苏念寻了球场边的树荫坐下，膝头摊开那本英语单词本。九月的日头依旧炽烈，树荫之外，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默背了几行单词，目光却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球场中央。
　　球场上的陈野，和课上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奔跑的速度极快，运球时重心压得很低，肩膀微微一沉，便轻巧晃过防守的人。投篮的姿态算不上标准，命中率却格外可观。一记三分线外接球，防守的人紧紧贴上来，他虚晃一招，将球从背后换到左手，向前跨步，骤然急停，纵身跃起出手。篮球在篮筐边缘转了几圈，旋即稳稳坠入网兜。
　　场边响起男生们此起彼伏的喝彩。陈野转身回防，途经场边，抬手用袖口随意抹掉额角淌下的汗水，神情淡然，不见半分雀跃张扬，仿佛方才那一记漂亮的进球，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念垂下眼帘，重新落在单词本上。林薇挨着她坐了过来：“他打球向来如此，上学期年级联赛，他一个人就拿下将近三十分。”
　　苏念轻轻应了一声。
　　林薇侧头看她，带着几分打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我在背单词。”苏念淡淡回道。
　　林薇笑了笑，便不再多言。
　　可苏念的心底，却悄悄记下了这个少年。上课伏案酣眠，说话带着几分锋芒，旁人对他心存忌惮，可踏上球场，他便全然投入，专注得如同换了一个灵魂。她想起课本上那笔锋张扬歪斜的签名，又想起他桌面上摆放得一丝不苟的文具。字迹潦草粗粝，待人的物件却井然有序，两件事放在一处，看似相悖，落在他身上，却又浑然相融。
　　球场之上，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陈野和别人相撞，重重摔落在地，膝盖蹭破一大块皮肉。对方伸手想要拉他起身，他摆了摆手，独自撑着地面站起，拍掉裤腿上的尘土，只吐出两个字：“继续。”鲜血丝丝缕缕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他恍若未觉。
　　体育课结束，众人折返教室。苏念被晒得脸颊发烫，坐回座位，仰头灌下半瓶凉水，伸手从笔袋摸出笔，准备记下今日作业。
　　指尖一滑，笔脱了手，顺着桌沿滚落地面，骨碌碌滚到她和后排课桌中间的过道，停了下来。
　　她正要弯腰去捡，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陈野已经俯身，伸手将那支笔拾了起来。今日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套着一件简单的短袖，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肌肤，脖颈处一道日晒形成的黑白分界线格外清晰。
　　他将笔轻轻搁在她的桌面上，一言不发，坐回自己的位置。
　　苏念回过头，轻声道：“谢谢你。”
　　陈野背靠椅背，拿课本慢悠悠扇着风，目光落在那支笔上：“你这支笔样子挺好看。”
　　苏念微微一愣。那不过是文具店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中性笔，笔杆印着一只小兔子，三中校门口的小店，三块钱便能买到一支。
　　“笔帽松了。”陈野抬了抬下巴，望向她的笔袋，淡淡提醒，“换个笔帽，不然还会掉。”
　　苏念低头细看，果然，笔帽卡扣已经松垮，扣不紧实。她还来不及开口回话，陈野已经从自己的笔袋里摸出一枚透明笔帽，随手丢到她的桌面上：“拿着，我多出来一个。”
　　苏念拿起试着扣上，大小刚刚好，严丝合缝。
　　“谢……”道谢的话语尚未说完，陈野已然重新趴回桌面，整张脸埋进臂弯，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的缝隙间漫出来：“不用还。”
　　苏念将笔帽扣牢，把笔收回笔袋。思忖片刻，还是微微侧过身子，轻声提醒：“你膝盖擦点碘伏吧，还在流血。”
　　陈野没有动弹。隔了两秒，闷闷的声音再度传出：“知道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喧嚣四起，所有人都忙着收拾书包。
　　苏念留意到，这一回陈野没有像昨日那样急匆匆离开。他坐在原位，将手机贴在耳边，刻意压着音量说话，苏念只能捕捉到零星半句：“……车棚等我，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他随手把杂志塞进桌斗，起身时椅子向后滑出，险些翻倒，他伸手一把扶住，书包往肩头一甩，大步往外走。经过苏念身侧时脚步稍顿，侧过脸，简短吐出两个字：“让一下。”
　　苏念连忙侧身给他让出过道。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苏念余光瞥见他搁置在桌面的旧手表，今日并未佩戴，表盘一道细碎裂痕，自表盘左侧中心，一直蔓延至边缘。还来不及多看，陈野已经走出教室。
　　苏念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行至走廊拐角，恰好看见陈野从车棚推出一辆老旧的二六式男款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块灰扑扑的旧棉垫，车筐搁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已然微微发凉，袋内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他把书包挂在车把，抬腿跨上车子，蹬得飞快，驶出校门的时候，险些蹭到路边的花坛。
　　苏念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暗自猜想，或许家中，正有人在等他回去。
　　回到家中，苏念伏案写作业，中途伸手掏笔，指尖触到那枚透明笔帽。她拿起来细细端详，才看见笔帽侧壁，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极小的“陈”字，字迹歪扭潦草，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她盯着那一个字愣神片刻，又想起他课本封面上快要冲出边框的签名。这人的字，当真是写得不好看。她把笔帽重新套回小兔子笔上，扣合得严丝合缝。
　　第二日清晨，苏念早早抵达教室，将笔放在桌面，赫然看见笔袋旁多了一张草稿纸。并非昨日用过的那一张，纸上是熟悉歪斜潦草的字迹：笔帽好用吗？
　　苏念回头望向后排，陈野尚且没有来。她坐定，抽出笔，在草稿纸的下方写下一行小字：好用。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谢谢。
　　她将纸张对折，轻轻放到他的课桌之上。早读铃声响起之前，陈野踩着点冲进教室，书包重重往桌上一放，一眼便瞥见那张纸，拿起来扫过一遍，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随手揉成团，丢进桌斗。
　　只是苏念分明看见，他坐下之后，从笔袋抽出一支笔，在课本扉页随意划拉几下，像是在试笔水。而后，他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后背似是泛起一层浅浅的热意，苏念垂着眼，终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