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夏末转校生 苏念转入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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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伊始，盛夏的蝉鸣还未褪尽，聒噪地缠在教学楼的檐角，一声声扰得人心头烦闷。
苏念立在明德中学二楼的走廊上，双肩被书包肩带勒出沉沉的酸胀。因为父亲工作调动，举家搬迁至城南，她便从三中转来了这里。三中固然不错，明德也并非逊色，可于她而言，周遭尽是全然陌生的面孔，举目无半分熟稔。
走廊尽头的教室门楣钉着一块门牌，写着高二（3）班，漆面剥落大半，字迹斑驳残缺。教室门半掩，喧嚣浩浩荡荡自门缝里漫出来，桌椅拖拽摩擦地面的闷响，少年少女此起彼伏的说笑，还有粉笔砸中黑板那一声清脆的脆响，交织成鲜活嘈杂的人间烟火。
她轻轻吸进一口气，抬步跨进教室。
班主任刘老师年约四十，利落短发，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正站在讲台边低头翻阅花名册。瞥见进门的苏念，抬抬手示意她过来：“是苏念吧，进来，随便找个空位坐下。”
苏念颔首，缓步向教室内部走去。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大半座位已经坐满，靠窗的一列尚且空余几处位置。她本能地倾向窗边，可靠窗第三排的外侧坐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校服短袖卷至肩头，整条胳膊摊在桌面上，几乎占去两个人的位置，正侧过头同身后的人闲谈，全然没有留意到走进来的她。
她迟疑片刻，转而走到中间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落座。
椅子的漆面老旧，远不及三中的崭新，桌角残留着修正液涂抹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被指甲反复刮蹭，坑坑洼洼斑驳不堪。她从书包侧袋摸出半包纸巾，抽出一张，细细擦拭桌面。周遭前后不少视线落过来，她垂着眼帘，手上动作轻缓，没有抬头去迎那些打量。
她不愿转学第一天，就落得个太过挑剔的印象，可这样满是痕迹的课桌，她实在无法坦然坐下去。
“安静。”刘老师抬手敲了敲讲台，“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就答一声到，我认认大家。”
一个个名字顺着花名册缓缓念出。念到“陈野”二字时，教室里一片沉寂，无人应声。刘老师垂眸核对名册，又重读一遍：“陈野？”
靠窗的方向，漫过来一道应答。
声音不算响亮，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淡淡拖开。就这短短一字，教室喧闹骤然淡下去半分。苏念身侧传来女生细碎的嘀咕，话语模糊听不真切，只看见前排有男生下意识朝靠窗那处望了一眼。
苏念没有回头，心底暗自思忖，这个人的存在感，从来无关音量高低。
“好，陈野到了就好。”刘老师略作停顿，继续往下点名。
点名结束，便是班务安排。卫生小组划分，课代表暂时沿用现有人选，座位暂且维持现状，两周之后再依照月考成绩重新调整。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桌椅挪动的响动，有人忙着往前排挤，也有随手把书包丢给同桌，托人帮忙占住位置。
苏念安坐不动，垂手将崭新的课本一本本从书包取出。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书页边角微微卷曲，并非全新的书本，她依旧逐本掀开扉页，确认没有缺页少张。
余光里，那个名叫陈野的少年将书包重重搁在桌面，身子向后狠狠一仰，椅子两条后腿离地翘起，后背就那样懒懒抵着墙壁。身旁的男生凑上前搭话，他只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接下去闲聊。那人递来一包薯片，他伸手接过，撕开包装袋，自己塞了两片，随即把袋子往旁边一推，算作分享。
苏念收回视线，心里悄悄描摹出他的模样：算不上合群，却也绝非孤僻。旁人主动向他靠拢，他始终一副万事无所谓的淡漠姿态。
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朝她借订书机。苏念把东西递过去，女生轻声道谢，又好奇开口：“你之前在三中？听说那边管得特别严？”
苏念浅浅弯了弯唇角：“还好。”
语气平和，不热络，却也不至于冷淡疏离。她不想刚转来，就被贴上难以相处的标签。
女生还想再多问几句，刘老师刚踏出教室门槛，教室瞬间便炸开了热闹。后排几个男生忙着调换座位，有人高声喊着让陈野往里面挪一挪，那人却分毫未动。周浩——苏念后来才记住这个名字——自后排站起身，下巴朝着苏念的方向扬了扬：“新来的，你是哪儿人？”
苏念微微侧过身子：“本地人，刚刚搬过来。”
“那之前在哪上学？”
“三中。”
周浩“嚯”地一声，转头和身边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中啊，那学校比咱们明德好吧，怎么转到这儿来了？”
这话听似并无恶意，可周遭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仿佛等着她给出一个解释。苏念不愿当众细说父亲工作调动的缘由，只简略答道：“搬家了，就近上学。”
周浩还想继续追问，一旁的同伴伸手拽了拽他：“行了，查户口呢。”
苏念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低头重新翻看课本。不料周浩的声音再度响起，音量不大不小，恰好后排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中来的，成绩肯定拔尖，以后作业可得多靠你了。”
几声哄笑随之响起。
苏念没有接话，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可握着书页的指尖，悄然收紧。这类打趣她并非不能应付，只是不想转学第一天，就被钉上“书呆子”的标签。
就在这时，靠窗那处漫来一道嗓音：“周浩，你话怎么这么多。”
语调懒懒散散，音量平平。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周浩立刻闭了嘴，扭头朝那个方向比了个妥协的手势。
苏念抬眼回望过去。陈野依旧维持着后仰靠住墙壁的姿态，目光落在手中的薯片包装袋上，方才那句劝阻，好似只是随口嫌周遭吵闹，说完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她转回身。心里清楚，他并非特意替自己解围，不过是厌烦喧哗。可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少年，说出来的话分量很重。
第一节课下课，苏念走到走廊尽头接水。返回教室时特意途经靠窗那一排的过道。陈野身侧的椅子歪歪斜斜，原本坐在这里的男生已经挪去了前排。苏念途经之际，陈野脚尖轻轻一勾，便将歪斜的椅子拨回端正的位置，动作轻敛。
苏念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陈野恰好抬眸，两道视线猝然相撞。他的眼神并不凌厉，亦没有半分笑意，好似只是在辨认眼前这个新来的女生。两秒过后，他移开目光，重新埋首手里的篮球杂志。
“谢谢你。”苏念的声音轻浅。
陈野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瞬，头依旧没有抬起，话语却落了过来：“新来的，你刚刚道谢了？”
苏念回看他：“嗯，我说了。”
“哦。”陈野合上杂志，随手塞进桌斗，“我还以为你只会说‘就近’。”
苏念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原来你听见了。”
陈野没有作答，直接伏倒在课桌上补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化学课本，封面上潦草地写着两个字——陈野。笔锋肆意张扬，末尾一笔拖得极长，几乎要冲出纸张的边界。
苏念走回自己座位，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对折的草稿纸，并不是属于她的。她掀开纸页，上面写着：陈野，靠窗第三排。底下又添一行纤细小字：以后借东西方便。
她回头望向后排，陈野依旧埋脸枕在臂弯酣睡，只是露在外边的耳尖，泛开一层淡淡的薄红。
下午最后一节课落幕，落日尚未完全沉落，橘红色的夕照斜斜淌进教室，铺满靠窗一整排课桌。苏念低头收拾书包，身后传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声响，陈野站起身，书包搭上肩头，身形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垂眸看向她：“你坐这儿？”
“嗯。”
“我坐你后面。”
“……我知道。”
陈野没有再多言语，拎起书包往外走，走过她身侧时脚步微微停顿，侧过头：“我叫陈野。”
“苏念。”
“我知道。”他往前迈出一步，又淡淡补上一句，“点名的时候听见了。”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得她还未收好的卷子哗啦作响。苏念伸手伸手按住翻飞的纸张，陈野已经走出教室，少年的背影被落日余晖拉得颀长遥远。
身后传来周浩的呼喊：“老陈，明天还坐那个位置啊，别换座！”
陈野的声音从走廊遥遥飘回来，模糊不清，大约是说了句随便。
苏念把卷子尽数塞进书包，扣紧书包搭扣。心底默默想着，明天，她的后座，大概就是这个人了。
晚风温软，裹挟着夏末独有的半干半润的潮湿气息。她背上书包向外走去，途经靠窗第三排，余光瞥见那本化学课本依旧摊开在桌面上，那行潦草的名字朝上，清清楚楚。
苏念收回视线，步出教室。
她并不知道，陈野走出教学楼，并没有径直离校。他在走廊拐角停下脚步，掏出手机解除静音。屏幕接连弹出三条未读消息，发送人备注是“爸”。他没有点开阅读，只是静静凝视屏幕几秒，便按灭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勒紧书包背带，朝着车棚快步走去。
晚风掀起他校服的下摆，鼓鼓扬起。他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无形的事物在不停催促。
另一边，苏念走在放学的路上，脚步轻快松弛。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转学这件事，好像，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夏末转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