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的陈洛希》金盆

5、第 5 章 计划

　　陈雪梅推门进去的时候，花姐正靠在窗边抽烟。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右手夹着烟往嘴里送，烟灰掉在蓝白条纹病号服上，她也不掸，屋里一股烟混着消毒水的味儿。

　　陈雪梅把盒饭往床头柜上一搁，伸手把烟从花姐指头缝里抽走，摁灭在搪瓷杯盖里：“花姐，生病了就不要抽烟了。”

　　花姐食指竖到嘴边，嘘了一声：“妍妍还没醒。”

　　旁边床上躺着的妍妍脸色白得像床单，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缠了两圈，陈雪梅压低声音，把花姐扶着躺下去，枕头拍了拍松：“你要好好休息。”

　　花姐顺着她手劲躺平了，后脑勺挨着枕头叹了口气：“好久没见了，你哥把你藏得真严实。”

　　陈雪梅在外面从来不喊陈洛希哥哥，按他哥的话说，干这行的不安全，在外面你装作不认识我，陈雪梅知道，她哥是怕仇家拿她做文章。

　　“花姐，你还难受吗？”

　　花姐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纹，神情木木的：“难受？我们这种人没有难受的资格。”

　　陈雪梅刚认识花姐那会儿，心里是有偏见的，浓妆、短裙、半夜在走廊里跟客人拉扯，她一个学生妹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后来听陈虎说了花姐的事——没人知道她本名叫啥，只知道她有个儿子，年轻时候让个男人骗了，生下孩子自己拉扯，在饭店端盘子洗碗，一个月挣八百，五百寄回去给儿子交学费，结果儿子长大了不理解她，学也不上，跟街上混子赌钱，欠了高利贷，人家堵到出租屋门口，拿刀在她儿子脸上比划，花姐被逼无奈，就出来干了这行。

　　“姐，等你的债还完了，你也走吧。”

　　花姐把目光从天花板收回来，看着陈雪梅，伸出右手摸了摸她头顶的头发：“你要好好上学，你还有未来。”

　　“姐，你也有未来。”

　　花姐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淡：“我哪里还有未来？像我这种人，活着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连尊严都没有，连狗都不如。”

　　陈雪梅看着花姐脸上的淤青，颧骨上一块紫的，嘴角破了皮结着黑痂，她打开盒饭盖子，米饭上铺着西红柿炒蛋和红烧排骨：“姐，先吃饭。”

　　花姐用右手接过筷子，又放下了：“小梅，听说你考上大学了？”

　　“嗯，深圳职业技术学院。”

　　花姐右手往裤兜里掏，没掏出来什么，想起自己穿的是病号服，她让陈雪梅去拿自己的衣服过来。

　　陈雪梅拿来后，她在兜里翻找着，里头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她抽出一张一百的，票子皱巴巴的，边角拿胶带粘过：“好事，拿着，恭喜你。”

　　陈雪梅两只手把那张票子推回去：“姐，这钱我不能拿。”

　　“嫌姐的钱脏？”

　　陈雪梅急脸都红了：“不是的不是的，姐，你不脏，你一点也不脏，我是觉得你赚钱不容易。”

　　花姐被逗笑了，哈哈两声扯着嘴角伤口又嘶了一声：“你哥当领班之后我们日子好过多了，你哥不收我们保护费，省了不少。”她把钱塞进陈雪梅衬衫口袋里，手指头按着袋口不让她掏，“拿着，姐给的，又不是外人。”

　　陈雪梅鼻子发酸，使劲眨了眨眼，把饭盒端起来，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递到花姐嘴边：“姐，等你出院后我请你吃饭。”

　　花姐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了，忽然正色：“等你上大学之后，不要轻易谈恋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知道了吗？”

　　“我不喜欢男人。”

　　花姐愣了一下：“喜欢女人？”

　　陈雪梅低头，没否认。

　　花姐看了她一会儿，把嘴里的饭咽干净：“女人好，比男人好多了。”

　　陈雪梅喂完饭，把便当盒摞起来装进塑料袋，提着往陈洛希病房走。走廊尽头她哥那间门口站了两个人，黑T恤，一个平头一个板寸，抱着胳膊堵在门口，陈雪梅脚下一顿，心想坏了，转身快步去护士站拽了个值班护士，说十二床病人不舒服，领着护士就往回走。

　　推开门，陈洛希半靠在床头，额角贴了块纱布，手背上戳着留置针，床边椅子上坐着个男人，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陈雪梅进来，他抬眼扫了一下，那目光跟砍刀一样的在她脸上压了一瞬，又收回去。

　　“震哥，我没什么事。”陈洛希坐直了些。

　　王震站起来，问护士：“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护士翻着手里的记录本：“外伤没什么大碍，还要观察两天。”

　　王震“嗯”了一声，脸黑着，冲陈洛希点了下下巴：“养好了再出来。”说完从陈雪梅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门外俩人跟上，脚步声沿走廊远了。

　　陈雪梅把便当盒放床头柜上，打了壶热水回来：“哥，他就是你老板？”

　　“嗯，你也早点回家，等你开学哥去送你。”

　　陈雪梅把热水瓶塞好，收拾了便当盒：“哥，明天我拿点换洗衣物过来，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洛希说好，又问：“花姐和妍妍怎么样？”

　　“花姐看着受伤严重，妍妍姐还没醒，明天晚上我来照顾你们。”

　　“你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好。”

　　陈洛希在医院躺了两天，第三天上午，陈虎和王龙来接他出院，陈虎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王龙坐副驾，陈洛希拉开后门上车，靠椅背上一瘫。

　　车刚出医院大门，王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洛哥，震哥和张少撕破脸了。”

　　陈洛希睁开眼：“怎么回事？”

　　“你住院当晚，震哥派人把张敬山的家砸了，昨天张青云来金爵，就是张少他妈，震哥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洛希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弹了两下：“只是砸了家，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陈虎接过话：“不止，张敬山被震哥关在地下室了，条子现在把震哥抓了。”

　　陈洛希坐直了：“带我去地下室。”

　　“就往龙岗走呢。”

　　“先停车，阿虎，你帮我搞个东西。”陈洛希凑到陈虎耳边说了几句，陈虎点头：“简单，十分钟后汇合。”

　　车再开起来，半个钟头后到了龙岗平湖一片来料加工的小厂房，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陈洛希弯腰钻进去，回头对王虎说：“半个小时之后通知记者过来。”

　　“好。”

　　厂院里头堆着废料箱，最里面一间仓库门口站着两个小弟，陈虎把东西递过来：“哥，东西拿来了，要不要我陪你下去？”

　　“不用，你四十分钟后给条子打电话。”

　　仓库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张敬山被麻绳捆在椅子上，嘴没堵，一看见有人进来就嚷：“终于见到个活人了！赶紧放老子出去，不然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陈洛希拉了把塑料凳在他对面坐下：“一遇到问题就找妈妈，原来还没断奶。”

　　张敬山瞪着他：“你个下贱货，敢这么和我说话？”

　　“努力生活的人，被你称作下贱货？”

　　“你们这种人打娘胎里就下贱！老子给你们钱那都是看得起你们，你们只配在老子的施舍下活着，知道吗？”张敬山挣了两下绳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嘎吱响。

　　陈洛希没接话，在兜里摩挲着陈虎拿来的东西，一支一次性针管，一玻璃瓶药水，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全是英文，他起身背对张敬山，拿针管扎进瓶塞，慢慢把药水吸进管子里。

　　“花姐和妍妍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关我什么事？老子没给她们钱吗？给了钱就乖乖被老子打啊！难道你还想替她们报仇？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洛希把针管举到灯下推了推，挤掉尖头上两滴药水：“是我的错。”

　　张敬山以为他服软了，脖子往前抻：“知道错了就把老子放了！我可以只废你两条腿。”

　　陈洛希转过身，针头对着张敬山胳膊，眼睛没眨：“我不应该和禽兽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