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钗》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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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听风阁后，燕南月便沿着将军府的路线回去。

　　所幸她虽被端王抓获，袖内宗卷倒未曾暴露。只是她的身份来历全是伪造，端王怕是很快就会查到，她得加快些动作了。

　　跟在远处的阿裴见燕南月没往回宫的方向去，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继续跟踪了上去。

　　燕南月绕了七八条街，才终于在某处门口停下。

　　阿裴在街角站定，抬头看那昼夜茶坊。三层楼高，楼上楼下俱是人声。

　　他没有犹豫，抬手压了压斗笠，大步迈进了茶坊。

　　一进门，热气裹着茶香、脂粉气和各种人身上的汗味一起扑来，阿裴被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他侧身闪了闪，目光急切地扫过大堂。

　　座无虚席，并没有燕南月的身影。

　　正心头微沉，三楼拐角独属太医府的青灰色衣角一闪即逝，阿裴目光一凛，连忙朝三楼挤去。

　　雅间这边，燕南月一刻也不敢耽搁，迅速换回女装后，便推开雅间的门。

　　下楼经过拐角时，楼梯上正涌上来一群人，她侧身避让，微微抬眼。

　　一张脸从人群缝隙里闪过，斗笠压得很低，可那大半张脸她认得，分明是刚见过的阿裴。

　　两人不过隔了两三级台阶的距离，他正焦急地拨开挡路的人往三楼挤，目光急切地扫过每扇半掩的房门，完全没注意到侧身与他擦肩而过的女子。

　　燕南月面不改色，脚步未停。

　　没想到端王竟派人跟踪她，所幸她进太医府前就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提前派人订了长期包厢。

　　将军府内，丫鬟见是燕南月，眼睛一亮，立刻迎接了过来:“小姐！”

　　“采蓝，娘和二哥呢？”

　　“老夫人在厅堂，二少爷在书房谈事。小姐，您不在府上的这段日子，我们都可担心您了，夫人更是常常吃不下饭。”

　　听采蓝这么一说，燕南月连忙往厅堂赶。

　　厅里烛火暖黄，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燕南月嗓子忽然有些发紧，冲上去就抱住对方：“娘！”

　　“阿月儿，你可算回来了。”

　　“娘，采蓝和我说我不在府这段时间，您常常吃不下饭，是不是头疾又犯了，”燕南月将老夫人拉着坐下，“让我看看。”

　　探脉过后，燕南月才算放心了些，握紧了老夫人的手。

　　老夫人仁慈地看着燕南月：“我没事，都老毛病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老夫人从前身子骨极为硬朗，早年还曾随军驻守边关。可自打生下第三个孩子，也就是燕南月后，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

　　府里上下虽无人明说，但燕南月心里一直认定，母亲的病根是因自己而起。

　　因此自开蒙读书起，她便一心扑在医书上，日夜苦学，只盼能护住家中至亲，不让她们病痛缠身。

　　老夫人拍了拍燕南月的手背，嘱咐道：“如今你爹还在边关驻守，砚儿又进了天牢，外头的人都在看着将军府，你和川儿可万万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吧娘，我一定会小心的。”

　　这时，一名身着蓝袍的少年匆匆赶了过来。

　　燕南月见到对方瞬间喜上眉梢：“二哥！”

　　只见燕鹤川恭敬向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后又对她关切道：“小妹，你在太医府没出什么事吧。”

　　寒暄之后，燕南月把在太医府探查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又将藏在袖底的宗卷交给燕鹤川。

　　燕鹤川接过宗卷，气愤道:“原以为大哥只是遭人无端牵连，没想到幕后之人竟连伪证都造得如此周全，分明是早有预谋。只恨我当初未能进军营，不能与大哥并肩照应。”

　　燕南月抿唇道：“为今之计，是先查宗卷上面的几位人证，或许能找到线索。”

　　“也只能如此了，我会想办法联系爹的旧部，设法再拖延刑部那边。”

　　燕南月正要接话，余光瞥见母亲面色微白，便先压下话头，柔声劝道：“娘，您头疾刚好些，不宜劳神。大哥的事有我和二哥，不如先让采蓝陪您回去歇着。”

　　老夫人看了看燕南月，又看了看燕鹤川，轻叹一声：“罢了，就听阿月儿的。”

　　采蓝搀着老夫人缓步离去，待脚步声远了，燕鹤川一改方才的轻松，凝重道：“底下的人传来消息，有人对大哥动了刑。”

　　燕南月猛地抬头，失声道：“什么？”

　　燕鹤川攥了攥拳，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小妹，接下来这番话，说出来怕显得我自私，可为了大哥，也只能如此。二哥需要你冒险进入天牢一趟，亲眼确认大哥是否安好，再把大哥知道的消息带出来。至于如何进去，你无须操心，二哥自会想办法为你铺平前路。”

　　“二哥说的哪里话，救大哥本就是分内之事，我自然万死不辞。”

　　回到房间，燕南月坐在梳妆镜前。

　　镜中女子眉目清隽，一双杏眼沉静如水，生得不算艳绝，却有股浸在骨子里的端正秀雅，肤色白净如瓷，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燕南月取来把木梳，从发尾开始梳上去。

　　端王那边怕是已经查到她身份存疑了，只望端王的手脚能慢些吧，在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之前。

　　翌日，太医府。

　　燕南月跟在李太医的身边打下手。

　　她观察过李太医一段时间，此人贪钱爱占便宜，不时会利用职务之便将珍贵贡品药材收进自己口袋，用来收买打听消息是最合适不过。

　　“李太医，晚辈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

　　李太医原是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转头看到燕南月手中悄悄塞去的银子，瞬间两眼放光。

　　“咳，今日本太医心情好，就勉为其难教导你一番吧，”李太医边说，便将银子塞进袖底，“问吧。”

　　燕南月面上恭敬地应了声“是”，心里却暗骂了声老狐狸。

　　明明收了钱，还要摆副假姿态。

　　“我想打听一个人……”

　　“什么?”李太医听完她的话，连忙拉着她到角落，“你打听端王？不要命啦。”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袖底的银子拿出来，摁回燕南月手里：“这银子老夫不收。你拿回去，今天这话老夫就当没听过。”

　　燕南月看着被推回来的银子，沉默半晌，又从袖中摸出更多银子。

　　李太医的目光在那些银子停留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但还是警惕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刚进府没几天的小太医，身上揣着这么多银两，开口就打听端王，你当老夫是傻子？”

　　燕南月垂下眼，低声道：“晚辈不敢瞒您。家父病重，全靠贵重药材吊着命。晚辈进太医府，本是想挣个安稳前程。可前几日听人说，端王殿下性子阴晴不定，若哪日传召到太医府头上，底下人稍有不慎便要遭殃。晚辈怕还没挣到药钱，就先冲撞了贵人，连命都搭进去。这些银子是家中最后一点底子，只想向您求个明白——端王殿下平日忌讳什么、喜好什么，若真碰上了，怎么伺候才能不出错。”

　　李太医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原来是个怕死的。不过端王殿下的事，也是你能随便打听的？”

　　燕南月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紧：“晚辈知道冒犯……可家中只有晚辈一个指望了。”

　　李太医叹了口气，总算将那堆银子收下，压低声音道：“记住，今日话出我口，入你耳，传出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燕南月忙应：“是。”

　　“端王殿下的事，说来话长。当年先皇后乃皇上心尖宠，却始终膝下无子，皇上便将昭妃所出的姜启桓视若珍宝，六岁时便赐了‘端’字封号，册为端王。后来先皇后终于有孕，昭妃日日殷勤探望，宫中皆道二人情同姐妹。可谁也没料到，昭妃竟会以砒霜毒杀先皇后。皇帝盛怒下将昭妃赐死，彼时端王不过十岁，皇上见他便想起昭妃，将他过继给了魏嫔。魏嫔位份低，又不得势，所以端王在宫中备受冷眼，也就养成了如今这般阴晴不定、古怪的性情。”

　　燕南月听的认真。

　　阴晴不定，古怪？

　　记起昨夜姜启桓在自己耳边说的：“凌迟、鸩酒、绞刑、腰斩，本宫都可以成全你。”

　　燕南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

　　午后，经过燕鹤川的打点，燕南月成功被传召入天牢。

　　看到大哥的那一刻，燕南月差点没忍住眼泪。

　　“小妹……？”

　　“是我，你怎么被打成这样？疼不疼。”燕南月连忙拿出药给他处理伤口。

　　“大哥不疼，反倒是你，怎么打扮成太医进来了？”

　　燕南月低声道：“我和二哥偷到了案卷，发现上面的人证物证出奇的一致，大哥，你可知是谁在陷害你？”

　　闻言，燕归鸿反而沉默下来，半晌后道：“小妹，听大哥的，别查了。”

　　“大哥？”燕南月攥着药瓶的手顿在半空，想不通燕归鸿为什么会说这话。

　　燕归鸿偏头看向铁栏间漏进来的天光，良久，他才低声道：“你觉得，要造出这么天衣无缝的案卷，放眼整个京城，能有几人？”

　　燕南月心头一凛。

　　燕归鸿扯起极淡的笑，眼里却有泪光一闪而过。

　　“燕大将军镇守边关已有三年，圣上三番五次以粮草不济为由拖延换防，大公子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功高震主，古今同忌。如今我家殿下愿保燕家一条活路，只要大公子在这份口供上画押，以命换命，我家殿下便有由头在圣上面前为燕家周旋。到时候……大将军或可平安归田，将军府上下一百余口，也都能保全。”

　　那夜来人的声音犹在耳侧，燕归鸿当然知道这是幌子，对方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他手里这枚北衙禁军的令牌。

　　可是能布下这盘棋的人，他思来想去，唯有那位。

　　燕南月摇了摇头：“二哥已经派人传信给爹爹了，只要爹爹回来，一定能救你出去的，告诉我是谁要害你？”

　　“小妹。”燕归鸿眼神暗了暗，目光里含着心疼，“听话。”

　　他不怕死，可他害怕对方会对府中其他人下手。

　　若他当初藏几分拙，若他只是个寻常的文官，或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将军府或许反倒能在朝堂的风浪里苟安吧。

　　“大哥，我不管那人是谁，和你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娘亲每日坐在廊下等你，爹爹在边疆盼着回家团聚，若是你死了，娘亲怎么办，爹爹怎么办？难道你从小教我的做人要有骨气，就是眼睁睁看着你冤死吗？”

　　燕归鸿缓缓抬眼，看向燕南月：“小妹……你长大了。”

　　走出天牢后，燕南月面色平静如常，只是眼底压着极淡的沉意。

　　大哥不肯透露太多，但只要细想也能猜出来，是有人威胁大哥就范，而能做到那种地步的人，唯有皇宫那几位。

　　如今身份呼之欲出，查下去也只会打草惊蛇。

　　燕南月脚步顿了顿。

　　兵部用印登记簿。

　　她猛地回想起当初那份宗卷里，军资的签收单上盖着的兵部大印。

　　可大哥说他从未走过兵部用印。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张签收单是伪造的。而伪造的印章，定过不了兵部案牍库那本《用印登记簿》。

　　燕南月攥紧了袖中的手，只要查案发当日兵部登记簿上没有对应记录，刑部那份卷宗便不攻自破。

　　但随即，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本登记簿平日里封存在兵部案牍库的铁皮柜中，钥匙由兵部侍中亲自掌管，等闲人近不得身。

　　唯一能接触到的时候，是每年三月甘五至甘七的兵部例行的“春查大档”，届时全年案卷悉数搬出核对，登记簿也会移往外堂供书吏抄录备份。

　　燕南月掐指一算，如今三月初七，距三月甘五只剩十来日。

　　太好了，要快点回府把这消息告诉二哥。

　　她拐出天牢外那条长巷，正欲朝平日翻墙的方向疾步而去，却在巷口猛地顿住了脚。

　　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墙根下，车帘半掀，露出那张冷峻的面容。

　　姜启桓正隔着车窗望她，神情淡漠，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燕南月后颈一僵，俯身行礼：“臣见过端王殿下。”

　　头顶没有回应。

　　半晌，姜启桓的声音才悠悠落下，不咸不淡的：“高太医好大的本事，昨夜才翻出宫墙，今日又进了刑部天牢。这太医府的职差，倒叫你当得比御前侍卫还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