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钗》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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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春三月，宫墙下的老玉兰开得正好。

　　燕南月拎着藤医箱站着永和宫的大门等候，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满月，不忍叹道：“真倒霉啊……”

　　半月前，她大哥因为私吞军资被押在了刑部大牢，据说人证物证俱全。

　　但燕南月自然是不信，将军府满门忠烈，祖父战死沙场，父亲镇守边关十余年，大哥自幼随父习武后担任北衙禁军统领，平生最恨贪墨二字。

　　这几日皇帝龙体欠安，连日不朝，太医院乱成了一锅粥，燕南月才觑了个空子，设法趁夜摸进了内廷司籍库。

　　北衙禁军归内廷编制，案卷底档就封在司籍库深处，她趁值守被急召走的空当翻进去，将抄本偷了出来，本该趁今夜出宫交给二哥燕鹤川，可谁知脚还没迈出太医院的门，她就被拉去顶替请假的孔太医。

　　这一顶，便生生把她堵在了宫墙之内。

　　一个嬷嬷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跟我来吧。”

　　“我们娘娘的偏头痛三年前就有了，一直是孔太医在扎，但最近他不知为何请假了，这才让太医院临时派人顶替，我们娘娘这身子金贵，平日孔太医下针，娘娘是连气都不必多喘一声的。”嬷嬷边走边说，语速不疾不徐。

　　一听是在敲打自己，燕南月连忙应声：“嬷嬷提点的是。”

　　内殿门口，嬷嬷声音变得恭谨：“娘娘，太医院的人到了。”

　　里面安静了两息，传出懒懒的一个字：“进。”

　　只见屏后是一个偌大的寝殿，拔步床被锦帘笼罩着，里面影影绰绰躺着一个人，一只手搭在薄被外面。

　　燕南月近前跪下，铺开针囊，净手，搭脉。

　　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燕南月心中很快有了结论，脉象细而弦，左关偏浮，这是肝气郁结，血不养心。

　　她落针极快，不过片刻便施完，而后拎起藤医箱，正要起身。

　　“等等，抬起头，让本殿下看看。”

　　燕南月后颈微僵，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清秀，当太医，可惜了。”

　　燕南月连忙垂首，心想这景妃近来得圣宠，竟连太医院的人都敢随意折辱了么？

　　“娘娘谬赞，臣惶恐。父母所授之皮囊，能得娘娘一句青眼，已是臣的福分。臣既习岐黄，便只想着多为皇上和娘娘分忧。只盼日后还有福分，继续为娘娘请平安脉。”

　　燕南月刻意咬重“皇上”二字，只愿这景妃能听懂她的意思。

　　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一只手伸出来，懒懒摆了摆。

　　“臣告退。”燕南月垂首躬身。

　　待回到值房，她提起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这后宫，当真是虎穴龙潭。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燕南月从袖底抽出那封案卷抄本。

　　封面赫然写着：北衙禁军统领燕归鸿私吞军资案。

　　燕南月抿唇翻开，眉头很快皱起。

　　物证与人证口供竟出奇的一致，中间找不出任何漏洞。

　　她攥紧页角，目光却忽然落在一行朱笔小字：此案证据已全，然被告始终不承认，似有隐情。

　　继续往下看，落款只有一个字：沈。

　　燕南月将此暗暗记下，而后将案卷塞回袖底。

　　眼下当务之急是把卷宗交给二哥，让二哥去查查那几个证人，再想办法进天牢看看大哥。

　　她走出值房，眼底却倏地撞进一道素白的身影，并非寻常的粗布素衣，而是月白暗纹的银线广袖罗袍。

　　燕南月抬起头，也是这下，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骨相清贵、皮相温润的脸，眼睛乌黑如点漆，鼻梁秀挺而直，从眉心一路落下来，线条利落干净，撑得起满身风华，却又不显羸弱。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旁的丫鬟呵斥道：““大胆！端王殿下在此，你身为太医，为何不拜？”

　　燕南月心头巨震，立刻垂首深躬一礼：“臣见过殿下。”

　　半晌后，姜启桓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身吧。”

　　“是。”燕南月直起身，手心微微出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紧张，或许是因为心虚，又或许端王气场确实有些强。

　　久久没有得到可以走的指令，想到袖底的案卷，燕南月悄悄地抬起视线，却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

　　她立刻垂下眼，老实巴交。

　　今天怎么回事，景妃盯着她看，端王殿下也盯着她看。

　　难道她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这时，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清云，走吧。”

　　“是。”

　　待脚步声远去了些，燕南月才敢抬起头，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

　　只是，方才的惊慌还未完全压下，新的疑惑就冒了上来：端王殿下方才是不是从内廷司籍库出来的？

　　燕南月目光一偏，望向值房西侧。

　　她本能地觉得不该多管闲事，转身要走，脚下却猛地一顿。

　　不对，司籍库里有一份太医院历年入册医官的名录、轮值底档、出入宫门的登记簿。

　　想到方才端王打量自己的模样，燕南月立刻将袖中案卷往里掖了掖，转头朝东面快步走去。

　　若端王真在查太医府，她送完这趟就得销声匿迹；若不查，她还能借着这身皮进天牢见大哥。无论如何，得先确认。

　　燕南月贴着宫墙远远地跟上前方主仆二人。

　　路过一道月洞门时，前方忽然转出一队巡夜侍卫，脚步声踏得青砖直响。燕南月猛地侧身贴近一扇半开的门扉后面，等那队人过去，才重新探出半个身子。

　　还好，前方那道月白身影还在。

　　只是端王殿下走的方向不像是回王府，反倒像是……

　　果然，半炷香左右，燕南月竟跟着她们来到了她自己原计划翻墙出宫的地方。

　　见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翻出宫外，她连忙跟了上去，四下环顾确认不会被发现后，双手攀住墙头凸起的砖缝，借力一撑翻出墙外。

　　端王殿下领着清云拐进一条窄巷，走进了一家名为“听风阁”的茶楼。

　　燕南月对附近街道颇为熟悉，知道这茶楼是临街的二层小楼，后院搭了一架木梯，索性没有跟进去，而是贴着院墙摸到梯下踩上去。

　　二楼临后院的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烛光，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窗缝。

　　里面传来一个男声：“殿下查到什么了？”

　　“当年先皇后暴毙，御医定案砒霜，本殿下生母被陷害致死。可本殿下查了多年，却一无所获。直到本殿下前几日翻到先皇后的药方子底稿。上面写着一味杜衡，三两。但配药房留存的底单，却是十两。”

　　“殿下的意思是……”

　　“本殿下一直查错了方向。先皇后不是被砒霜毒死的，而是长期吃的方子被人动过，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找下砒霜的人，自然是找不到。”

　　窗外燕南月攥着窗棂的手指收紧，她学医的最是清楚，杜衡这味药，小剂量安神定悸，可一旦剂量翻上去，连服数月，肝脉会一点一点被蚀空。起初只是疲乏、食欲不振、脉象渐弱，等病征明显的时候，肝已经烂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这是太医院的登记簿，你去查一下当年那些太医，尤其是方世安和孔存光。”

　　“当年方世安乃先皇后御用太医，就连砒霜一案也是他亲手鉴定，先皇后一死，他立刻告老还乡，两月后便暴病而亡，死得太急了些。至于他那个徒弟孔存光，在方世安死后这十几年，他每半年必请假数日，说是回乡祭拜恩师。师徒情深到这种地步，其中必有蹊跷。”

　　燕南月松了口气，她是新来的太医，当年的案件再怎样也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只是没想到，昭妃之事，竟还有冤情。

　　她缩回脑袋，胸口莫名发闷，如今自家大哥也正受牢狱之灾，她自是能懂端王殿下的心情。

　　可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宗卷交给二哥。

　　燕南月将袖中案卷往里掖了掖，小心翼翼地踩着梯子往下，如今天色全黑，后院也没有点灯，全靠月光照着。

　　可踩下第三格的时候，梯身忽然猛地一颤，整架梯子从中间往右侧歪斜过去。

　　动静很快惊扰了二楼的人：“谁在外面！”

　　燕南月反应极快，左手一把攥住窗棂想稳住身形，但窗棂只是薄薄一层旧木框，哪经得住她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坠。

　　“咔嚓”一声，木框断裂，半片窗扇跟着她一起往下掉。

　　燕南月摔在墙根下的泥地上，闷哼了一声，左肩先着地，紧接着后背也重重磕了一下，气口一滞，眼前黑了两息。

　　包间内，燕南月跪在地上，眼前是一双月白缎面绣鞋。

　　皇室有规矩，不得随意直视主子，燕南月不敢抬头，只听得头顶的声音尚带少年人的清冽，语气却冷淡得不辨喜怒：“你是何人？”

　　燕南月试图挣扎，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可她只是个太医，夜间出宫本就违制，若说自己是出来采买药材的，这个时辰,谁信？

　　权衡半晌，她硬着头皮开口：“臣……是来抓奸的。”

　　头顶的人没接话，屋内安静了两息。

　　燕南月咬住下唇，继续编。

　　“臣日前在太医院值房见过一个宫女与人私通，今夜瞧见那人影鬼鬼祟祟往这巷子来，臣一时上头就跟了过来，谁知梯子断了，这才惊扰了殿下。”她说得顺溜，语气里还带着点懊恼，“臣知罪，请殿下责罚。”

　　姜启桓垂眼看着她，半晌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那你抓着了么？”

　　燕南月不敢抬头：“跑了。”

　　“噗嗤。”身旁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燕南月瞪了那个男子一眼。

　　这一瞪，那人非但没收住，反倒笑得更明显了。

　　茶盏被搁在桌面，燕南月的耳根跟着那声音紧了一下，姜启桓寒声道：“本殿下再问一次，你是什么人？”

　　“回端王殿下，臣是太医府新入的太医，姓高，单名一个末字。今夜不慎惊扰殿下，实在该死。”

　　“你确实该死。”头顶的人冷笑一声。

　　“说吧，你想要什么死法？”

　　姜启桓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瓷沿相磨发出细长的脆响，一寸一寸地刮过燕南月的耳膜，“凌迟、鸩酒、绞刑、腰斩，本殿下都可以成全你。”

　　燕南月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知道这位殿下在试探她，逼她露怯，但她不能慌。

　　“殿下。”燕南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一个真正被吓破了胆的末等太医该有的样子，“臣今夜确实不该翻墙出宫，更不该误攀了殿下的楼。但还请殿下给臣一条生路。”

　　“臣年轻、腿脚勤快、嘴也够紧，臣愿意替殿下跑腿、递话、做殿下在太医院里的一双眼睛。”

　　姜启桓嗤笑一声：“本殿下要眼睛，随便从太医院拎一个人出来都能做。你凭什么觉得，非你不可？”

　　燕南月的喉头一紧，脑中把所有能打的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一张——

　　“臣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姜启桓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哦？”

　　“臣不敢在殿下面前夸口，但只要是臣看过的东西，在三个月之内都不会忘。”

　　“阿裴。”

　　男子应声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递到燕南月面前。

　　燕南月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上面是一张太医院的轮值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排了满满一页。

　　片刻后，姜启桓示意阿斐把册子合上。

　　“三月十日到三月二十一日，东值房夜班轮值——十日赵诚、十一日刘义、十二日陈三、十三日陈明德、十四日——”燕南月将脑海中关于那张纸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阿斐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又抬头看了燕南月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多了几分说不上是惊讶还是狐疑的东西。

　　“本殿下暂且信你。”

　　燕南月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

　　“但——”姜启桓话锋一转，“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代表你的忠心。”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桌面那叠太医院的登记簿往前推了几寸，推到燕南月够得着的边缘。

　　“我要你想办法接近孔存光这人，替本殿下盯住他的药箱、书匣、行囊。每一次他告假回来，你找机会翻一遍。把多出来的、少了的、换了位置的东西，全都记下来。”

　　燕南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原以为这位端王殿下只是要自己在太医院做一双耳目，没想到第一个任务就是翻一位太医的私物。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臣不过是一个末等太医，孔太医在太医院资历深厚，他的私物臣恐怕轻易碰不得……”

　　“那是你的事。”姜启桓的语气没有半点松动，“本殿下只看结果。”

　　“臣……领命。”

　　待燕南月走后，阿裴望着椅上的少年道：“殿下，你真的信他是来捉奸的？”

　　姜启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道高瘦身影消失的方向，声音冷冷：“跟上去，别让她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