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小河芦苇

3、凉亭初遇 夫人一句"

　　那嬷嬷五十岁上下，斑白的头发绾一低髻，戴一只鎏金珍珠步摇，身着一件绛紫色棉襦裙，皮肤红润，眼角有一些皱纹。她将这些小女孩领到倒座房房门前，便开始训话：

　　“我叫李嬷嬷，是侯府的丫鬟管事。你们今天在此休息一晚，明天去见夫人。在见夫人之前，我先教你们一些基本的礼仪。侯府是大户人家，说话走路都有讲究，有些门不是下人随便进的，这些以后再慢慢教给你们。”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说道，声音如同嚼蜡般无味，一双利眼在几个女孩脸上扫来扫去。

　　李嬷嬷简单地说了一些见夫人必须要注意的礼节，比如，眼睛不能直视，不可大声说话，见面要行跪拜礼等等。她亲自示范了一遍，又让这些小女孩重复做了几遍，直到满意这才离开。

　　夜幕降临，房里有四张小床，每张床上放着一床叠好的薄棉被。花不语和衣躺在小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虽然盖着薄棉被，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窗纸被夜风吹得噗噗作响，她把被角往身上又裹紧了些。

　　“还是大户人家，连晚饭都不给我们吃，盖这么薄的被子，我简直在这里一天都不想待了，这规矩那规矩的，我想回家。”

　　其中一个女孩埋怨道。

　　“玉珍，再忍忍吧，明天见完夫人，李嬷嬷会安排的。”

　　另一个女孩平静地说道。

　　四个女孩同村，彼此都认识，分别是夏玉珍、刘紫儿、方锦，刚才安慰夏玉珍的是刘紫儿。

　　花不语不知道这一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恍恍惚惚像在梦里，仿佛有人召唤她，又有人拦着她，她只觉得胸口好疼，好难受。

　　李嬷嬷一大早就来到院子，吩咐她们简单地洗漱完毕，去内宅见夫人。

　　穿过三道大门，便来到垂花门，李嬷嬷带着她们从抄手游廊进入内宅。进入院中，是一条白色石头铺成的甬路，两旁皆是苍松翠柏，四个角落还有刚种的小松树。宅中有五间正房，两旁有两间盝顶的耳房，李嬷嬷将她们领进耳房，等待夫人的召见。

　　也不知等了多久，才见到侯府的夫人。夫人端坐在上首的椅子里，手里拢着一只暖炉，眼皮半垂。四个女孩行完见面礼便跪在地上，等待夫人的问话。

　　“你们四个都站起来吧，抬起头来，让我好生瞧瞧。”

　　夫人徐徐说道。

　　花不语缓缓起身，但并没有抬起头。

　　夫人依次看了看其他三个，目光停留在花不语身上时，顿了顿。

　　“你怎么不抬头？”

　　夫人问道。

　　“奴婢身份卑微，又离夫人这样近，不敢贸然抬头，以免冲撞了夫人。”

　　夫人笑了笑：“你这丫头倒是小心谨慎，读过书吗？”

　　“奴婢没读过书，这些礼仪都是李嬷嬷教导的。”

　　花不语轻声说道。

　　“嗯，看你小小年纪没读过书，却懂得为人处事，你叫什么名字？”

　　夫人继续问道。

　　“花不语！”

　　夫人顿了顿，须臾，便对李嬷嬷说道：

　　“李管家的眼光越来越差了。侯府需要的是死心塌地干活的丫头，而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这花姑娘年纪小就如此伶俐，若是在少爷小姐身边待上几年，只怕会管教不住，就让她到柴房做杂工吧。另外三个你带到雅林园悉心教导，以后伺候几位少爷和小姐。”

　　李嬷嬷应声而退，将花不语安排在柴房干活，另外三个随她而去。

　　一晃两个月过去。这日，寒风格外凶猛，卷起地上的残叶断枝乱飞不止。两个月下来，白日里劈柴、烧火、掏炉灰，花不语手上生了冻疮，人也清瘦了一圈。厨房掌事便命她去水井打水，水井在院子的东边，需要穿过一条甬道。甬道的两旁是一排茂盛的苍松，这些苍松高大挺立，替甬道挡住些寒风。花不语趁着风劲小了些，刚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沙尘，就听见刘紫儿在身后喊她。只见她梳着双丫髻，上面戴着两朵小小的珠花，身着淡蓝色绣花锦袄和淡绿色绸裤，脚穿一双刺花绣鞋，若不是花不语认得，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小姐。

　　刘紫儿见花不语单薄的身子站在风中瑟瑟发抖，立刻加快脚步朝花不语奔来，还未说话，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不语，终于见到你了。刚才我到柴房找你，掌事说你在东边的水井打水，我就寻过来了。我好挂念你。”

　　花不语只感到心中一团热，身体也不那么冷了。她放下手中的木桶，拉着刘紫儿的手，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紫儿，你好吗？”

　　刘紫儿将手缩了回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花不语低头一看，只见刘紫儿的右手红肿得老高，上面还有一道红紫色的裂痕。

　　“不语，这不算什么的，夏玉珍她……”

　　刘紫儿低泣着，泪水滴在花不语的手背上。

　　“玉珍她怎么啦？”

　　花不语急切地问道。

　　“自从那次分别后，李嬷嬷教我们三个学了半个月礼仪，便各自安排了伺候主子。玉珍她在栖霞院伺候五小姐。昨日我路过栖霞院时，听几个丫鬟说，玉珍因为偷偷试穿五小姐的衣服，被家丁打得昏死过去，扔在小黑屋。昨晚我偷偷去看她，发现她快不行了。方锦在夫人那边伺候着，根本没法出来，所以我就想到来找你，我们一起去看看玉珍吧。”

　　刘紫儿悲伤地说道。

　　“好的，只是柴房那边还急着用水做晚饭，不如我们晚上一起去吧。”

　　花不语说道。

　　刘紫儿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花不语拉住她的手，用手帕把她受伤的手包扎好。

　　晚饭后，花不语按照和刘紫儿约好的时间朝小黑屋走去。小黑屋在宅子最北处，是关押不守规矩的下人的地方，这里荒凉阴暗，整日不见阳光。

　　花不语来到小黑屋，见刘紫儿已在那里等待，神色有些慌乱，不时四处张望。

　　“不语，我们快进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告到李嬷嬷那里，我们就有苦头吃了。”

　　花不语点点头，握着刘紫儿的手，两人推开沉重的木门。

　　只见夏玉珍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如薄纸，嘴角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衣服上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玉珍，我是花不语，玉珍，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花不语哪里见过伤得如此严重的人，心里不由慌乱，双膝跪地，将夏玉珍的头揽在怀里，轻声呼唤着。

　　好一会儿，夏玉珍才睁开她疲惫的双眼，看见花不语关切紧张的脸，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虚弱地说道：

　　“不语，见到你好高兴，可惜我再也不能和你一起在村子里采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了，我好怀念在盘龙村的日子。”

　　“玉珍，只要你好起来，我们还可以回到村里去摘杜鹃花。你那么好看，我要做个花环戴在你头上，让村里的人都瞧瞧，玉珍比花还美。”

　　“不语，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好看吗？”

　　夏玉珍眼里闪着最后的喜悦。

　　“是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玉珍，我这里有两个白面馒头，你快吃下去。”

　　花不语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递到夏玉珍嘴边。

　　夏玉珍摇摇头，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的房梁，嘴里喃喃地说道：

　　“我奶奶在上面向我招手，我要去找我奶奶了。”

　　说完，眼睛慢慢闭上。

　　“玉珍，你不能丢下我们，我和紫儿都不要你走。”

　　花不语失声哭道。

　　夏玉珍又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中念叨着几个字，便再也没有睁开双眼。屋外风声呜咽，像谁在远处低低地哭。

　　花不语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这个小黑屋的。和刘紫儿分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转悠到了哪里。只见前面有一个四角凉亭，凉亭的旁边是几亩池塘，水面结着薄冰，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青白。花不语坐在凉亭的长椅上，无力地靠着亭柱。她想着娘亲去世的那一年，也是这么突然，心里正这么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可以和我一起玩吗？”

　　花不语吓了一跳，身边有一个人，自己居然没有察觉？

　　转身一看，只见一个年纪和她相仿的男孩站在她身后，他身穿黑色对襟长衫，腰上系着一块玉佩，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花不语想他定是侯府里的少爷，于是连忙起身对他行了一个大礼。那男孩睁着大眼，不解地看着她。

　　“对不起，奴婢打扰小少爷了，奴婢这就离开。”

　　花不语说完，后退着离开。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离我远远的？我就这么不招人喜欢吗？”

　　那男孩伤心地说道，满脸失望。

　　花不语本来都已经离开那凉亭，但她又忍不住回头朝那凉亭望去。只见那男孩独自坐在长椅上，看起来那么伤心，她心中闪过一丝恻隐，便朝凉亭中走去。

　　那男孩见花不语朝他走来，满脸喜色。

　　“奴婢可以和你一起玩，但不知少爷如何称呼？”

　　“你是这里的丫鬟吗？”

　　男孩眨着眼睛问道。

　　花不语点点头。

　　“我悄悄告诉你，我叫凤泽熙。无暇哥哥叫我不要随便告诉别人我的名字，但你是第一个肯陪我一起玩的人，所以我就告诉你。”

　　“我叫花不语。只有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叫你的名字，这样可好？”

　　花不语微笑着说。

　　凤泽熙几乎高兴得跳起来。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真是特别聪慧，他喜欢和聪明的人在一起。

　　那一晚，是花不语进侯府以来，第一次忘了柴房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