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不语》小河芦苇

1、夜湖初遇 深夜迷路，

　　水晶宫。外面一片厮杀声与哭喊声，火光把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宫内珍珠幕帘下，一位女子抱着哭闹的婴儿，轻轻摇晃着身体安抚。她身着大红色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裙幅褶褶如彩霞般绚烂，边幅拖地三尺。她嘴里轻声哼着小调，目光慈爱地看着小婴儿粉嫩的脸蛋，仿佛宫外那场屠杀与她隔着一整个世界。婴儿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小手攥住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小姐，大宣国的兵马已经包围水晶宫，正杀进来了，宫主他……他已经殉难了！”
　　一名侍女跌撞着跑进来，哭诉道。
　　女子抱着婴儿的手紧了紧。她把脸贴在婴儿脸上贴了许久，才十分不舍地将怀中的婴儿交给那侍女，轻声说道：“紫华，你我主仆一场，颜颜就交给你了。这里有一条密道，你带着颜颜赶紧离开。”
　　“不，小姐你和我们一起走！”
　　紫华抱着婴儿跪在地上，哭泣道。
　　女子忽然严厉起来，说道：“颜颜是我血龙族仅存的血脉，你尽全力保她！大宣国要将我血龙族斩尽杀绝，只有我和宫主死了，他们才会停止屠杀。你去吧！”
　　女子闭上眼睛，流出一行清泪，不再看那婴儿。她右手轻轻一挥，墙上的一幅画轴忽然闪出一道门来。紫华依依不舍地望着女子，转身抱着婴儿从那道门里走出去了。
　　须臾，一队人马杀进屋里。血腥味混着硝烟灌进珠帘，只见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站在宝椅前，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些手上沾满鲜血的士兵，哪见过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一时都愣在那里，被她的姿色迷住了。一个身穿战袍的青年将领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的剑尖上正滴着鲜血。
　　他痴痴地望着前方的绝代佳人，缓缓说道：“云流川已死。霞儿，你若归顺于我，我可饶你一命！”
　　那个叫霞儿的女子冷笑一声：“宗政无尘，你杀我夫君，灭我族人，还想让我归顺于你？简直做梦！”
　　说完，她一头撞在石柱上，立刻气绝身亡。倒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目光越过满屋刀兵，最后望了一眼那幅画轴的方向。
　　宗政无尘没想到她如此决绝，想要阻挡已经来不及。他跑过去，抱着霞儿尚未冷却的身子，泪如雨下。
　　一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染红了山巅的积雪。水晶宫连同血龙族，在世上灰飞烟灭。
　　再说紫华抱着婴儿一路狂奔。她回头望见身后熊熊烈火，知道小姐已经殉难，悲痛难已，眼泪冻在了脸上成冰。她不由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让那小小的脸贴着自己的心口。她要用她的一生来护着颜颜。
　　她在外面走了几天。此时寒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铺在地上。她脚下一滑，差点将怀中的婴儿摔在地上，那婴儿也不哭泣，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风雪深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前面有一个小屋，窗边坐着一位秀才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那里背书，案上的灯花结了又落。紫华决定先在这里落下脚，给婴儿喂些米水。
　　紫华抱着婴儿向那秀才讨些米水，说家中丈夫与婆婆皆死于战乱之中，自己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孩流落至此，希望他能帮一帮自己。秀才见紫华眉清目秀，怀中婴儿粉雕玉琢甚是可爱，不由起了爱怜之心，便收紫华为妻，让那女婴也随自己姓花。
　　十四过去了。盘龙村的桃花开了又谢，紫华从水晶宫带出来、名叫颜颜的女婴已经长大成人。她现在的名字，叫花不语。
　　夜霜如盐，冷月似弓，惨白的月光和地上的夜霜融合在一起，天地一片茫茫。
　　盘龙村坐落在海拔千米的高山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它叫盘龙村，反正是祖辈传下来的称呼。这里崇山峻岭，随处可见参天古树相互缠绕，遮天蔽日。即便在艳阳高照的夏天，走进这片古树众多的森林，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更何况在这冷凝的夜晚？
　　花不语咬着冻得发颤的牙关，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前面那只受伤的野兔，看它一瘸一拐穿进那片暗无天日的森林。
　　“阿虎，这下看你的了。”
　　花不语吐出一口热气，暖了暖已经冻僵的双手，轻轻抚摸着阿虎的额头。
　　阿虎是花不语养的一条猎狗。它全身长满黄色的毛发，唯独头部是黑色的。花不语觉得它有时候走路极其威风，充满征服感，所以就叫它阿虎。
　　阿虎领略主人的意图，尾巴一摆，立刻撒开四腿往前奔去，一个箭冲似的飞跃进森林。任何猎物都逃不过它的利爪，这一次也不例外。
　　花不语在森林外哆哆嗦嗦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阿虎却还没有回来。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花不语不禁有些担忧，她决定到林子里去看看。
　　她手提小弯弓，小心翼翼地朝阿虎的方向走去。森林漆黑阴暗，悉悉索索的风声中掺杂着腐朽树叶的霉烂味和不知名动物的粪便味。花不语划燃火匣子，借着微弱的光亮打量四周的情形：一条铺满枯叶的小径，沿着两旁参天大树向外延伸出去。花不语小声轻唤阿虎，却不见它的回应。她纵然在这里长大，但一个小姑娘大黑夜地在树林中，心中充满了恐惧，尤其听见远处狼嗥声，更加担心躺在病床上的老爹。
　　花老爹是盘龙村的一名秀才，平时靠教村里的小孩读书为生。自从前些年花夫人病逝后，他每天精神不济，相思入骨，没多久就病倒在床上。家中的开支，全靠花不语做手工针织和偶尔打猎换来。
　　花不语壮着胆子在小径上走了一小段，又轻唤阿虎，阿虎依旧没有回应。花不语决定回家。令花不语奇怪的是，当她沿着小径往回走时，却惊愕地发现森林的入口居然找不到了，两旁的古树仿佛在暗中挪动位置，这小径仿佛没有尽头！
　　折腾了大半夜，花不语仍然在小径上走来走去。饥饿和疲劳相互折磨着她，消耗着她的意志，而手里的火匣子很快就燃尽了。她决定停下来休息一下，待天亮再做打算。旁边有两棵宽大的古树交错在一起，露出常年在外的树根，花不语决定到这两棵树下稍作休息。奇怪的是，当她靠近这两棵古树时，却惊讶地发现这两棵交错的古树居然慢慢分开，树皮摩擦的吱嘎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让出一条道来。
　　眼前这诡异的情形，把花不语吓得着实不轻。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双腿颤抖着几乎跪在地上，手里的火匣子哆嗦着掉在地上熄灭了。她捂住眼睛，嘴里不停地呼唤母亲的名字。
　　等她内心的恐惧稍微平静，才睁开双眼。这里仿佛是另外一片天地：天上的月光明亮而柔和，黛青色的山脉环绕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湖泊，白茫茫的水汽贴着湖面游走。花不语几乎是爬着向那湖泊移去。她在盘龙村生活了十四年，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湖泊。
　　她哆嗦着无力的身体，爬到湖泊的岸上。热气扑在她冻僵的脸上，又暖又痒，冰冷的身体已经感受到湖泊的温度。湖水不都是冷的吗，怎么还会冒烟？她刚想伸手入湖面试试温度，忽然感到一种异样在身上蔓延开来，眼睛不知不觉向湖中望去。皎洁的月光下，一个年轻男子袒着上半身浸在水中，长长的黑发如瀑布般披在身后，一双眼眸疑惑地盯着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花不语至今都忘不了！
　　干净、清澈。他明明是正眼看着你，给你的感觉却是他如同在上天般俯视你，那般平静，那般高贵，那般神圣不可侵犯，仿佛天地一切都是他给予你的！
　　花不语忽然觉得，自己如果把手伸进湖里，可能会弄脏了湖水，那是何等对他的亵渎。他是那般纯净、高雅，她此刻多么想把刚伸出的手藏起来，以免沾污了他的双眼。
　　就在花不语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男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大半夜的在外面，就不怕双亲担忧？”
　　这是花不语自出生以来听过最好听的男子声音了！
　　原来男子也有这般动人的声音。她一直以为这般柔声的声音只有她娘亲才有。每当她不想睡觉时，娘亲就用这般柔和的声音唱歌哄她入睡。
　　“我叫花不语。我可不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我的猎狗不见了，或许它贪玩迷路了，我在这里等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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