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烬-澜起沧江》今勿语

4、 乱卒压坞，风刃临身

　　山道尽头翻涌的烟尘，像一片浑浊的黑云，顺着风势沉沉压落。山雾还没散尽，坡下的泥地被奔逃的脚步踩得稀烂，一脚下去能拔出半寸泥。
　　方才还僵持紧绷的残坞，在斥候那声呼喊落下的瞬间，彻底死寂。
　　“溃兵大至！沿山劫掠而来，前路尽数被冲垮！”
　　喊声穿透山林，砸在每个人心上。坞中原本压抑的细碎哭声、低弱私语，骤然被更深的绝望吞没。
　　陆景澜站在人流缝隙里，指尖发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兵祸压到眼前，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收场都要近。脑子里一片空白，胸口发闷，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去摸衣兜，摸了个空，才想起这具身子上一无所有。心口那处旧伤就这么被扯了一下，扯得他眼前发白。他不敢再往下想。
　　四周彻底乱了。
　　无数流民崩了。有人疯了一般冲向后山荒径，想钻进深山密林；有人腿脚发软，瘫坐在断墙下瑟瑟发抖；有母亲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任由泪水滚落，也不敢让孩子哭出半分声响。
　　夯土墙根下，一个跑不动的老人被人流踩过去，再没起来。
　　坞中校尉再不敢分心顾及山林的隐客，厉声喝令士卒结阵堵口。
　　甲士快速移动，厚重木盾层层咬合，斜矛探出，堪堪在村寨豁口撑起一道单薄的防线。箭矢早在先前那场乱里射空了大半，仓促之间，也只能以盾堵口。士卒神色紧绷，身上的皮甲旧得发亮，握盾的指节泛白。他们人数有限，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道防线撑不了太久。
　　之前在坞中劫掠百姓的几名散兵，此刻早已没了半分凶焰，缩在盾阵后侧，脸色灰白，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山林边缘，那名少年弓客依旧静立不动。
　　风拂动他短褐衣角，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神情。唯有懂行的人能看出，他肩头微沉、身形蓄力，整个人早已进入临战姿态。幽暗林间，数道隐伏的气息始终沉寂，没有露面，没有驰援，只是沉默观望着这场骤然倾覆的祸乱。
　　他们游走山野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
　　陆景澜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周遭一切。
　　他脑子很乱，没有什么冷静的分析，也没有什么全局的判断，只有普通人绝境里最真实的慌乱。他看得出一道盾还能撑多久，却看不出这伙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想跑，不知道往哪跑。
　　想躲，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危局。
　　想助人，他自己一身伤痕、手无寸铁、体弱力薄，根本自身难保。
　　他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脊背贴上冰凉的夯土断墙。坚硬粗糙的土墙抵着后背，带来唯一一点微弱的踏实——身后总算没有退路，也不会被人从背后撞翻。
　　脚边有半块碎瓦。他俯身抄在手里，攥紧。不是为了打谁，只因为手里空着，更怕。
　　余光掠过屋角。
　　杂乱奔逃的人群里，人人自顾避难，争相闪躲，无人顾及旁人。屋角背风处，那名少女半蹲着，把老者挪到膝前，用身子替他挡着来回乱撞的人。
　　老者手边斜着一根削得发白的木杖，握杖的那只手，虎口一圈老茧在暗光里发亮。
　　老者咳得接不上气，她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让他把头偏向一侧，另一只手按着他胸口起伏，等那一口气慢慢顺下去。
　　她自己的手腕也在抖，只是没有出声。
　　陆景澜看着那一幕，心口骤然一抽，随即把目光挪开了。
　　有些脸，看一眼就够。第二眼，人会塌。
　　山道之上，溃兵已然逼近。
　　这群败逃的兵卒丢了军纪、丢了建制，早已沦为流寇。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眼神凶悍疯狂，带着亡命之徒的戾气，嘶吼着直冲村寨豁口。
　　“冲进去！有粮抢粮！有物抢物！”
　　粗野的喊杀声震彻山野，第一批溃兵提着钢刀狠狠撞向盾阵。
　　铿然巨响炸响。
　　木盾剧烈震颤，木屑纷飞，扎实的撞击力顺着盾身传到士卒手臂。官军咬牙死守，长矛突刺，血腥气瞬间漫开。前排两名冲阵的溃兵应声倒地，身后源源不断的人潮依旧悍不畏死往前堆砌。
　　盾阵剧烈摇晃。
　　坞中流民吓得尽数趴缩在地，哭声、压抑的呜咽、低低的祷求，有老妇抓了把湿土往身后撒，嘴里含糊念着什么，像是在驱赶什么。这些声响混着兵刃交击的脆响，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罗网。
　　陆景澜喉头发紧，手心全是冷汗。
　　他在心里数盾。一，二，三——数到第四块的时候，那块盾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官军太少，溃兵太多。这道防线崩毁，只是迟早的事。
　　林间，少年弓客指尖轻轻搭上弓弦。
　　隐于暗处的同伴气息尽数凝定，悄然蓄势。他们依旧没有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官军苦苦支撑，看着残坞风雨飘摇，等局势彻底明朗的那一刻。
　　前线厮杀愈烈，鲜血浸透寨前泥土，浓烈的腥气顺着山风灌进残坞。
　　死亡近在咫尺。
　　陆景澜的手抖得握不住那半块碎瓦。心底那些茫然、侥幸、恍惚，都在这浓烈的血腥与嘶吼里，被一点点碾碎。
　　他忽然明白：这一世，没人会来。
　　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开裂的木盾应声崩碎，豁口大开。几名满身血污的溃兵提着染血长刀，径直扑进毫无防备的流民堆。
　　人群轰然四散。
　　那道瘦小的身影被撞得向后倒，正撞在他脚边。刀光落下的方向，离她不到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