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烬-澜起沧江》今勿语

3、 寒溪借火，陌世相逢 山

　　山道入口卷起滚滚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重重叩击在地面。残坞旁一道寒溪绕石而过，水声细碎，水汽混着山雾，在断墙脚下漫开一层湿冷的白。

　　残坞之内，原本四处搜刮劫掠的镇戍散兵瞬间收敛了气焰，慌忙丢开手中抢夺来的零碎物件，纷纷站直身子，局促地整理歪斜的甲胄。方才还充斥呵斥与哭嚎的村寨，骤然压下去大半声响。

　　一队甲士缓缓走入村寨豁口。阵列整齐，盾牌长矛排布有序，肃杀的威压漫散开。为首一人身披相对完整的铁甲，腰间悬着长刀，神色沉冷，目光缓缓扫过残坞之内乌泱泱的流民，与那几名举止狼狈的散兵。

　　是领兵的校尉。

　　方才作威作福的几名散兵，此刻垂手立在一旁，气焰荡然无存。

　　校尉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尔等不思守土护民，反倒劫掠流离百姓，形同盗匪。”

　　几句话落下，几名散兵脸色惨白，低头不敢辩驳。

　　乱世兵荒，可用人手本就稀缺，校尉也只是厉声训斥几句，并未重罚，挥手令他们退到阵列末尾听候差遣。

　　处置完手下，校尉转头看向满场流民。身后士卒分立两侧，牢牢守住围墙出入口，一名随行小吏上前，高声盘查，核验坞中是否藏匿溃散的叛卒余党。

　　“但凡曾附叛兵者，主动出列可恕。若被搜出，当场格杀！”

　　厉喝落下，流民之中瞬间掀起恐慌骚动。人人面色惶恐，彼此对视，无人敢出声争辩，唯有细碎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陆景澜混在人群深处，心脏沉沉下坠。

　　他来历无根无凭，说不清籍贯来路，一旦被官吏近身盘问，根本无从作答。巨大的危机感骤然笼罩周身，并非他主动招惹祸端，而是这乱世世道，从不给陌生人容身余地。

　　他下意识埋下头颅，将单薄的身子彻底隐在人群缝隙里，只能被动蜷缩、被动规避，任由外界的风波裹挟自身，心底只剩茫然与惶惧。

　　混乱愈演愈烈，两名小吏为凑功绩，胡乱攀咬，揪住一名衣衫破烂的寻常流民，硬指其为叛卒奸细，拖拽着就要拖出去行刑。那流民跪地哭喊辩解，字字泣血，却无人肯听半句。

　　就在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阻拦之际，密林深处陡然传出一声清亮弦鸣。

　　嗡——！

　　一支箭矢破风而出，速度极快，堪堪擦着那名施暴小吏的耳畔掠过，力道极准，最后“笃”地一声牢牢钉入夯土墙，箭尾震颤不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骇然转头，望向山林阴影深处。

　　只见林木交界之处，缓步走出一名身形清瘦的少年弓客，短褐束身，革带紧腰，兽皮护臂，背负长弓，毡帽压低眉眼，刻意掩去容貌，嗓音压得低沉冷硬。

　　而无人知晓的是，幽暗林间并未空无一人。

　　草木阴影、树杈石后，隐约藏着数道蛰伏的身影，气息内敛、蓄势待发，弓弩利刃皆已暗藏上弦，只隐而不发。他们是结伴避祸、游走山野的流民武人，从不孤身涉险，方才那一箭，是众人默许、由身前少年出面震慑官军。

　　少年弓客孤身立在坞外，不踏入村寨半步，冷眸望向场内甲士：“此地皆是老弱流民，何来叛党？官军不思护民，反倒罗织罪名、草菅人命。”

　　甲士瞬间紧绷，数人拔刀出鞘、搭箭对准林间，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校尉抬手按住麾下士卒，眸光深沉，死死盯着林中暗处。他久经战事，早已察觉山林里藏着不止一人的气息，若是贸然开战，暗处伏兵突袭，己方必会折损人手。乱世山野藏龙卧虎，他不愿无端结怨。

　　“尔等何人？盘踞山林，意欲何为？”校尉沉声喝问。

　　少年弓客并未应答，只持弓而立，与官军遥遥对峙，周身戒备十足。

　　陆景澜站在人群中，全程心神紧绷，被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生死悬于一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无力插手、无力周旋，只能和无数底层流民一样，被动等待事态走向。

　　周遭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身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踉跄响动。

　　是那名守着老者的少女。

　　方才人群慌乱推搡，她为护住咳喘不止的老者，被人流冲撞得脚步不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撞上身后坚硬的乱石。

　　陆景澜出于本能，侧身伸手，轻轻扶了她小臂一把。

　　衣袖底下瘦得近乎只剩一层骨，隔着一层粗布，腕骨硌手。

　　少女微微一怔，抬眸看过来。那双眼睛并不红肿，也不见寻常流民那种被苦日子磨钝了的空茫，只是很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极轻的一顿，像在辨认什么，随即便收回去，垂了下去。

　　她稳住身子，先往旁边退开半步，把老者半个身子掩到自己身后，这才轻轻颔首，礼数周全，却并不卑怯：“多谢郎君相助。”

　　这一声“郎君”，陆景澜听着有一丝说不出的违和。兵荒马乱，一个流落山野的女子，口中不该还留着这样的称谓，礼也行得太整。可乱世里什么怪事都有，他只当是山里人家的旧称呼，未及深想，便先搁下了。

　　老者咳得厉害，一手撑着膝，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手背青筋凸起，指节粗大，虎口那圈老茧磨得发亮。那不是握锄把磨出来的手。

　　陆景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心思。人群里这样的手少，但也并非没有。

　　少女垂着眸，替老者理了理衣襟，安静素净，仿佛方才的惊扰从未发生。

　　可那张眉眼，就在半臂之外，清清楚楚撞进陆景澜眼里。

　　酸涩的钝痛骤然翻涌，尘封的遗憾、那场戛然而止的求婚、血色浸染的白衣，一幕幕在脑海转瞬闪过。他心绪纷乱，连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心神重新落回眼前的危局之中。

　　就在官民、隐客三方僵持之际，山道尽头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奔踏与斥候凄厉的呼喊。

　　声音穿透山林，打碎了短暂的对峙僵局。

　　校尉神色骤变，再无暇顾及林中弓客，当即转身厉声传令士卒列阵御敌。残坞之内的盘查与对峙，被一场更大的兵灾骤然打断。

　　危机从未消散，只是层层叠加、步步逼近。

　　陆景澜站在涌动的人流里，浑身紧绷，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依旧茫然无措，只能被动被乱世的洪流推着向前，迎接即将到来的刀兵浩劫。

　　烟尘滚滚铺满山道，无数披甲持刀的溃兵身影，正密密麻麻朝着这座孤立无援的残坞疾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