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随风领》静水志

2、少年天子登大宝

　　先帝丧仪办了七日。
　　这七日里，九域严格照着自己的规矩来：按制入宫哭灵，不与朝臣私交，不议论继位之事，回到府中便闭门，不知道在读什么书，仿佛朝堂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九泉州日日跟在父亲身边，表现得安分守己，白天抄书习字，不问外事，活脱脱一个听话孝顺的世子。
　　只有到了深夜，等父亲歇下了，他才溜到偏院。元贞会把京中各处的消息悄悄递进来，他把要紧的内容写在极小的纸条上，卷成细卷，让心腹藏在发髻里带入宫，交到秦观手中。
　　他不敢入宫，不敢和秦观见面。
　　父亲严禁他掺和朝政，勋贵们也盯着靖王府。他们走得越近，秦观越容易被扣上“勾结宗室”的帽子，靖王府也越容易引火烧身。
　　第七日，登基大典。
　　九泉州随父亲一同入朝，站在宗室队列的后排。
　　太和殿的丹陛很高，衮龙袍穿在秦观身上还略显宽大，十二旒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当少年天子的声音透过冕旒传下来时，清亮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众卿平身。”
　　九泉州随着众人起身，抬头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嘴角抿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的阿观，长大了。
　　首次临朝，议题很快落到京畿防务上。
　　立刻有老臣出列，奏请由靖王府协掌京营，辅佐新帝。
　　这话听着是抬举，实则是把靖王府往火坑里推——宗室掌兵本就是大忌，说出来既是给新帝树敌，也是试探靖王府的心思。
　　满朝目光都聚了过来。
　　九域站在前列，纹丝不动，仿佛没听见一般。
　　九泉州心里清楚，父亲绝不会接这个话。他略一沉吟，上前一步躬身，姿态放得极低：“陛下，臣有本奏。”
　　“讲。”秦观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臣父九域早已交还兵权，闭门休养多年。臣不过一介白身世子，无才无德，更无官职在身，怎敢妄议军务。”九泉州语气恭谨，字字清晰，“如今陛下登基，京营乃国之重器，自当归陛下与诸位将军统辖。臣只愿回府侍奉父亲、读书习字，尽人子本分。恳请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朝臣们窃窃私语。
　　有人暗赞世子识时务，有人嗤笑靖王府果然锐气尽失，连个敢扛事的人都没有。
　　九域微微侧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本就怕儿子年轻气盛出头，如今见他主动退让，反倒放了心。
　　秦观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迟疑道：“如今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你——”
　　“陛下，”九泉州打断他，头埋得更低，“臣心意已决。还望陛下成全。”
　　君臣一辞一留，拉扯了三回，秦观才“勉为其难”地准了。
　　“既然执意如此，朕便不勉强。你安心回府，府中若有难处，随时入宫禀奏。”
　　“臣，谢陛下恩典。”
　　九泉州躬身退回归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一步退了，靖王府就彻底从朝堂权力中心退了出来。可只有退下来，他们才安全。
　　勋贵本就忌惮靖王府的旧人脉，他越是示弱，对方越放松警惕。他越是躲在“闲散世子”的壳子里，秦观越是能在明面上慢慢站稳脚跟。
　　退朝后，永宁侯特意绕到九域身边，笑着寒暄：“老王爷风采依旧啊。世子少年老成，真是难得。”
　　九域淡淡回礼：“侯爷谬赞。小儿顽劣，只懂闭门读书，不堪大用。”
　　两人客套几句，话里话外全是试探。九域滴水不漏，永宁侯也没探出虚实。

　　待回到府中，九域才对九泉州道：“今日做得不错。往后就照着这个性子来，安安分分做你的世子，朝堂之事，半点别沾着边。”
　　“孩儿记住了。”九泉州应着。
　　可当天深夜，靖王府后院的角门，还是溜进来一个穿灰色小厮衣服的少年。
　　秦观摘下小帽，露出清俊的脸。他一路走得急，鼻尖微微泛红，看见廊下的九泉州，才松了口气。
　　“泉州哥。”
　　九泉州把他拉进书房，仔细关好门窗，才低声道：“怎么亲自过来了？太危险了。”
　　“李德叔全帮我打掩护，没人知道。”秦观坐下，拿起凉茶喝了一口，“今天朝堂上，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九泉州笑了笑，少年眉眼舒展开，带着点清俊锐气，“本来就是我们商量好的。我退下来，在暗处反而方便。你在明面上稳住。”
　　秦观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轻声道：“可总觉得像做贼似的。明明是光明正大的事，却要偷偷摸摸。连你父亲都不能说。”
　　不能让我父亲知道。”九泉州摇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靖王府卷进朝堂纷争。他不知情才好。”
　　灯火摇曳，映着两个少年的身影。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暖意融融。
　　前院里，九域早已歇下，对儿子书房里的密谋，对这两个少年悄悄撑起的棋局，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