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随风领》静水志

1、先帝骤崩朝野震 先帝骤崩

　　大靖景和二十三年，秋。
　　三更丧钟从皇城方向撞过来时，九泉州正在后院自己的小书房里练书法。笔尖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抬眼望向宫墙的方向，指尖微微发僵。
　　“世子！”元贞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宫里……宫里来人了，说先帝突发心疾，驾崩了！”
　　九泉州猛地站起身，第一句话是：“我父亲知道了吗？”
　　“前院已经传开了，王爷刚起身，正往正厅去。”

　　他抿了抿唇，快步往前厅走。
　　老靖王九域已经穿好了素色常服，站在厅中。他不过四十出头，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尽是淡漠，听见脚步声，只淡淡抬眼：“宫中报丧，按制入宫哭灵。你收拾一下，随我同去。”
　　“是。”九泉州躬身应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问，“父亲，先帝未立太子，几位皇子……”
　　“不关我们的事。”九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靖王府这些年只接待做客，不结党、不站队。今日入宫，只尽兄弟叔侄的本分，少说多看，不许妄言一句。朝堂之事，轮不到我们插手。”
　　“孩子明白。”九泉州垂头应下。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
　　当年九域也曾是先帝最倚重的弟弟，掌京营、守边关，风光无两。后来因一场科场旧案与先帝生了嫌隙，便主动交了兵权，只接来客，十几年不问朝事，连先帝数次召见都称病推辞。
　　宫里的秦观，和他同岁，那孩子没了母妃，自己还是恰巧相识。在宫里步步小心，如今先帝骤崩，几位虎视眈眈的皇子、一群老谋深算的勋贵，秦观无依无靠，怕是要被人生吞活剥。
　　入宫的马车上，九域闭目养神，一言不发。九泉州坐在一旁，垂着眼，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名帖。
　　车驾行至半路，他借着开窗透气的功夫，极快地对跟在车旁的元贞使了个眼色，低声吐出三个字：“张副将。”
　　元贞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落后几步，拐进了旁侧的巷子。
　　九泉州收回目光，心里微微发紧。
　　张副将是父亲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如今在京营任职。他没权力调兵，只能凭着父亲的情面，请对方出手稳住京畿。成与不成，全看对方念不念旧情。
　　而这一切，他绝不能让父亲知道。

　　马车停在宫门外，父子二人一同入内。
　　太和殿外哭声一片，嫔妃、皇子、宗室跪了满地。
　　九域按制行礼，之后便沉默地站在宗室队列里，闭目垂眸，周遭的明争暗斗仿佛都与他无关。
　　九泉州站在父亲身侧，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跪在灵侧的秦观身上。
　　少年一身素白，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很直。他眼底通红，脸上没有泪痕，只是紧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二皇子一系的人站在另一侧，时不时投来挑衅的目光，言语间明里暗里挤兑。
　　秦观像是有所察觉，抬眼望过来，正好撞上九泉州的目光。
　　两人隔着缭绕香火遥遥对视一瞬。
　　秦观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出头。九泉州却轻轻颔首，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眼神。
　　跪到后半夜，殿外忽然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京营张副将一身戎装大步走入殿中，朗声道：“启禀诸位殿下、大人，末将奉靖王世子之命，已调兵封闭九门，全城戒严，确保京中无虞。”
　　一句话，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九泉州，连九域都睁开眼，皱眉看向自己的儿子。
　　二皇子脸色骤变，永宁侯等勋贵也眯起眼，重新打量起这个不起眼的年少世子。谁都没想到，靖王府闭门多年，这个十六岁的世子竟然还能调动京营。
　　九泉州上前一步，对着张副将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张将军言重了。家国危难之际，稳定京畿是将军分内之功，我不过是捎了句话罢了。”
　　他一句话把功劳全推出去，既给了张副将体面，也避开了“世子干政”的嫌疑。
　　张副将愣了一下，随即了然，躬身应下。
　　灵堂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原本蠢蠢欲动的二皇子一系收敛了气焰，摇摆不定的官员也开始暗自掂量。
　　天亮时分。
　　首辅与几位老臣议定，以“三皇子仁孝、序齿居长”为由，拥立秦观登基。二皇子心有不甘，可看着殿外的甲士，终究没敢反对。
　　大局初定。
　　出宫的马车上，九域看着儿子，脸色沉了下来：“谁让你去找张副将的？我对你说过什么？”
　　九泉州垂着头，乖乖认错：“儿子知错。只是眼看京中要乱，怕出乱子殃及百姓，一时情急，就……”
　　“情急？”九域冷笑一声，“朝堂水深，你才十六岁，蹚这趟浑水做什么？今日你出这个头，明日就有人说靖王府意图拥立之功、挟天子自重。我靖王府闭门十几年，难道要毁在你手里？”
　　“啪”的一声，巴掌落下来。
　　“儿子不敢。”九泉州低声道，“儿子只是传了句话，其余什么都没做。往后儿子定然听父亲的，闭门读书，再不掺和。”
　　九域看了他半晌，终究没再斥责，只沉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往后安分守己，做你的闲散世子，比什么都强。”
　　“是。”
　　九泉州低头应着，心里却清楚，他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
　　只是往后的路，要走得更小心，更隐蔽，绝不能让父亲察觉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