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渡》一溪云儿

2、潼关古渡

　　雨停了，黄土塬还浸着一层湿亮的泥皮。
　　不是一雨放晴那种清爽，是河谷里慢慢往外渗水汽，一层淡雾裹着秦岭远峰，把中条山隔在黄河对岸，像一幅没干透的淡墨。官道贴着台塬往渡口坠下去，越往下，黄河的声响越沉，轰轰隆隆，不是流水，是大地在喘气。唐潼关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楼，夯土城墙顺着塬坡弯弯曲曲，木构关楼高高挑出，临河那座津楼斜斜探向滩头，底下一层层青石板渡阶被黄水年年啃蚀，坑坑洼洼，青苔藏在缝里。东关渡、吊桥渡、十里渡连成片，漕船、私渡船密密麻麻钉在河滩，帆樯高低错成一片林子；官仓、转运栈房、牙行酒肆沿着长街铺开，这便是潼关古渡——三省的货、人马、消息，全都往这只大河喉咙里挤。
　　雪斑走得慢，蹄子踩进泥里，拔出来“咕叽”一声。温若尘把画囊斜挎在背上，青灰锦袍下摆溅满黄泥，腰间老砚跟银笛时不时撞一下，叮的一声，混进渡口永不停歇的喧嚷里。十一扛着那只沉甸甸的竹箱，箱子边角包着旧牛皮，里面绢卷、矿彩碟、研石堆得满满当当，他一路不停拿手抹额头的汗，脖子上一道晒红的印子。
　　“总算熬到了。”十一喘着，下巴往前一扬，“你看这渡口，人比蚂蚁还多。咱们找客栈先落脚，不然夜里只能跟船工挤一块睡船板。”
　　温若尘站在一处高坡，手搭在眉前，静静望。
　　五里暗门就在东边不远，一道深沟往地底钻，沟谷深近十丈，窄处只容一辆单车慢慢蹭过去；往南，禁沟隐在荒藤乱草之间，那一条长谷官家盯得紧，不许闲人随便乱闯，传说沟里那十二座土夯烽堠，每一座都藏着旧年留下的记号。他怀里贴身藏着从荒庙捡来的那片焦残绢，绢上淡赭水纹还记在心里。他不打算一下子就往险地硬闯，师父交代的线索在潼关，可线索不是挂在关楼上等人伸手去摘。最好的法子，是扎进市井，做一个靠画像糊口的游方画工。
　　“就临河那家老栈。”温若尘指。
　　客栈就在长街靠滩头的地方，木楼两层，楼板踩上去咯吱乱响，墙皮常年被河风吹潮，泛着一层盐白霉斑。掌柜是个脸膛黑红的本地人，腰上系粗麻布围裙，看见他们牵着一匹花斑小马、扛着满满一箱画具，眼皮撩了撩，也不多问，收了房钱，给了一间靠后窗的小房。后窗推开，正好看见一片河滩老槐林，槐树粗得抱不住，枝桠斜斜铺出去，树荫一大片，底下有几块平整青石，正是摆摊最好的地方。
　　十一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长长舒口气：“行，明天就在这槐荫底下开张。五文一幅，画得逼真，……不愁没人来。”
　　当夜，滩头浪声漫过窗，扰人清梦。十一真的累坏了，早早的进入了梦乡。温若尘起身关上了窗户，浪声似乎小了许多。
　　第二天辰时，日头爬高，雾散了，渡口一下子活过来。
　　十一早早占好位置，扯了半幅素绢当招牌，拿炭笔潦潦画了黄河浪涛，一排颜料碟在青石上排开，赭石、朱砂、石青、花青，在晨光里亮得扎眼。他踮起脚喊，声音穿过人潮：“画像！画像！五文一幅！书生画工，眉眼传神！”
　　起初只是过路挑夫、卖胡饼的摊主、蹲在石阶上等摆渡的艄公凑过来瞧，探头探脑，看一眼，大多笑着摆摆手走了。直到一个挎着竹篮的老阿婆坐下来，要画一张小像带给远在华州做工的儿子。温若尘执笔不急，炭条轻轻落绢，不刻意把皱纹抹掉，也不刻意添什么光彩，只把阿婆眼角那一点盼人的神气捉住。半柱香不到，小像成了。老阿婆捏着绢片，指尖微微发抖，摸出五枚铜钱轻轻搁在碟子里，欢欢喜喜融进人堆。
　　消息传得快。
　　潼关渡本就是官眷赴任、富家走水路的必经之地。不多一会儿，就有仆妇引着夫人小姐往老槐这边来。有的夫人满身织锦，珠翠压鬓，端端正正坐青石上，要留一张像寄给久不归家的夫君；有的闺阁小姐躲在侍女身后，半遮着脸，怯生生抬眼，画完拿绢卷包好，塞给侍女，匆匆登车而去；也有几个富家眷纯粹听说画生长得清俊，凑热闹过来瞧，画完笑着打趣两句，扔下铜钱就走。人越聚越多，车马停在长街边，槐荫底下，一时成了渡口一处新鲜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