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渡》一溪云儿

1、庙宇黑影

　　　　天宝三载，暮春。
　　日头悬在黄土塬顶上，像一块烧软的赤铜，把官道烤得尘土飞扬。
　　温若尘松松握着缰绳，雪斑踏着碎步慢慢往前走。青灰锦袍蒙了一层细黄土，腰间那方老砚撞着银笛，叮铃一声，又一声。十一跟在马侧，竹箱扛得肩头一塌一塌，箱盖缝里滚出一点赭石粉，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淡红细线。
　　“公子，再往前就是潼关古渡了，咱们别绕这条野路好不好？”十一抹一把脸上的汗，“正经官道上还有卖胡饼的，这条路上连个茶摊都不见。”
　　温若尘抬眼望远处，秦岭余脉一层叠一层，黄河的轰鸣隔着塬地隐隐滚过来，像巨兽在底下喘气。他笑了笑：“官道人人都走，画出来的渡口，也全是别人看熟的模样。我想从这条野坡绕下去，先寻一处高崖，远远把潼关雄关的轮廓勾几笔。”
　　话音刚落，路边乱草堆里猛地一阵哗啦。
　　一条黄褐大狗，皮毛打绺，尾巴夹得死紧，牙尖露在外头，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呼噜，“呼”地一下直扑过来。雪斑惊得打了个响鼻，前蹄一抬，差点把温若尘掀下马背。十一吓得往后一蹦，竹箱“哐当”砸在地上，一卷刚润好的素绢滚出来，沾了满满一层黄土。
　　“我的娘！”十一惨叫一声，伸手抄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空中胡乱挥，“去！去！”
　　温若尘手忙脚乱勒住缰绳，一只手往画囊里摸，本想摸块石头，摸出来一块沉甸甸的矿彩原石。那狗不怯，绕着雪斑转圈子，一双眼盯死他们，随时准备再扑一口。
　　“别硬挥，别激它！”温若尘低声喊，慢慢翻身下马，把马缰绳塞到十一手里，“牵着雪斑慢慢往后退，别跑，一跑它铁定追。”
　　两个人一小马，一步一步往后挪。那黄狗盯了半晌，大概是嫌他们不好下口，又或许只是守着这一片野坡，吼了长长一声，才慢慢缩回草丛里，只留一阵沙沙草响。
　　十一蹲在地上，手都还在抖，一边捡绢卷一边嘟囔：“好好写生，命都差点交代给一条野狗。等进了渡口，我非得买一大包蜜饯压压惊不可。”
　　温若尘蹲下来，拍掉绢面上的黄土，指尖轻轻拂过边角那一块师父留给他的残绘。绢底淡赭色的水纹暗号藏得极浅，像埋在皮肉底下的一道疤。他心里记着那件事：《河关真形》，七片秘绘，潼关是第一站。只是这话他没跟十一说得太重，说了，这小子怕是连夜要拽着他掉头回洛阳。
　　天说变就变。
　　方才还烧得滚烫的日头，一瞬间被厚黑的云吞得干干净净。风从河谷卷上来，带着黄河水汽，一股脑拍在脸上。远处塬脊一道银亮闪电劈开云层，紧跟着轰隆隆的雷滚过来，雨点“啪嗒、啪嗒”砸在黄土上，不多一会儿，就成了漫天雨幕。
　　“公子！雨来了！”十一急得跳脚，抬手往前面一指，“快看！那边有座破庙！”
　　黄土坡半腰，树丛里露出一截塌了大半的庙檐，红漆剥落，山门歪歪扭扭，一块断碑埋在乱草里，不知道供的是哪一路神。温若尘也不多想，牵着雪斑，两个人跌跌撞撞踩着泥泞往那边跑。雨打得眼睛睁不开，裤脚全糊上黄泥，雪斑一路甩着尾巴，浑身毛湿成一绺一绺。
　　庙门大半朽烂，一推就“吱呀”一声掉下半块木板。里面黑漆漆的，地上堆着枯枝烂叶，墙角长着青苔，一股潮湿霉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们把雪斑拴在外头廊下，竹箱搬进来，找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台放下。十一抹一把脸上雨水，喘得直拍胸口：“好家伙，再晚半步，咱们就要被黄河的雨给泡成颜料泥了。”
　　温若尘走到破窗边上，望着外头漫天雨线。雨砸在庙外的老槐树叶子上，哗哗响，黄河的涛声混着雷声，一层一层往庙里灌。他本想掏出炭条，借着昏暗天光随便勾几笔雨中山势，刚把画囊打开，手却顿住了。
　　十一还在翻竹箱，找油纸包着的干粮，嘴里碎碎念：“也不知道这庙有没有人，别又蹦出来一条大狗……”
　　话没说完，声音忽然低下去。
　　庙深处，供台后面那一片黑影里，慢慢飘出来一点微光。不是灯笼那种亮，是淡淡的、像烧尽的余烬一般的橘红，忽明忽暗，在断了香脚的香炉边上晃。
　　温若尘往前挪了半步，手悄悄按住腰间银笛。
　　“谁？”他声音不高，却稳。
　　没有回答。
　　那一点微光飘了飘，绕着供台转了一圈，又落回香炉旁边。这时他们才看清，香炉里没有香，只有一堆烧成灰的纸屑，纸灰还在轻轻翻卷，像是有人刚刚在这儿烧过画稿。地上散落着几片没烧干净的绢边，绢上画着熟悉的水纹暗号——正是跟他怀里那半卷残绘一模一样的纹路。
　　十一往温若尘身后缩了缩，攥住他的袍角，声音发颤：“公、公子……这是什么？”
　　温若尘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一片残绢。绢边焦黑，颜料被雨水浸得发花，可那一道水纹标记错不了。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这座荒庙，在这里烧过画，烧过线索。
　　一阵穿堂风猛地卷进来，吹得那些纸灰漫天飞，有几片擦着他们的脸飘过去。庙外又是一道闪电，刹那间把整座破庙照得雪亮。供台上面，原本模糊的神像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鲜朱砂，顺着眼眶往下淌，像淌着血泪。可闪电一灭，一切又沉回浓黑里，分不清是本来就有，还是方才凭空多出来的。
　　“不是鬼。”温若尘慢慢站起身，把残绢小心折好，塞进贴身衣襟，声音压得很低，“是人。”
　　有人循着秘绘的线索，也在这条野路上赶路。大概是听见雨声，或是怕留下痕迹，匆匆烧了多余稿本，赶在他们进来之前走了。
　　十一咽了口唾沫，四下打量黑洞洞的庙角：“那……人呢？藏哪儿了？”
　　“怕是早就从后墙那个破洞走了。”温若尘抬眼看向庙后方，一堵墙塌了好大一个窟窿，外面是滑溜溜的泥坡，坡上留着一串新鲜脚印，被大雨一点点冲淡，“故意留这点火光，要么是吓退过路的，要么，就是给后面追的人递个记号。”
　　雨势稍稍缓了一点，不再是劈头盖脸的狂泼，变成绵绵密密的冷雨。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外头雨声、黄河涛声，还有廊下雪斑偶尔轻轻打一个响鼻。温若尘靠在冰凉的石台上，指尖反复捻着那一片焦残绢片。
　　他本来只想着，带着十一，牵着雪斑，一路画山河，到潼关渡口摆个画像摊，挣些盘缠，可一条野狗，一场急雨，一座荒庙，一炉刚烧完的画灰，已经悄悄告诉他：这条大河边上，不止有春风落日、渡头繁华。
　　有别的手，也在找这些画。
　　十一悄悄往他身边靠紧一点，低声问：“公子，咱们……还往潼关渡口去吗？”
　　温若尘望向庙外，雨雾尽头，已经能隐约看见雄关的轮廓，黄河像一条浑金巨蟒，盘绕在关下古渡。他把画囊重新扎紧，银笛从腰间滑出来，轻轻碰了碰老砚。
　　“去。”
　　雨还在下。
　　等雨停，黄土路会被泡成烂泥，野狗还可能藏在草丛，渡口市井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盯着绢卷的眼睛。但潼关就在前面，第一处线索的影子，已经在雨雾里露了个头。
　　十一苦着脸，扛起竹箱：“行吧行吧，去就去。到了渡口，我得多买一份蜜饯，两份，压压惊。”
　　温若尘笑了一声，牵起拴在廊下的雪斑。
　　残庙留在身后，香炉里那一点余烬，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慢慢熄成一片死灰。而通往潼关古渡的路，还浸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一幅好画，还是一场躲不开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