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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学城与打狗队 方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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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雲一边读着主任发来的新消息,一边在谢小乐腿部伤口上喷云南白药。
“明天去大学城,在丽都大学门口和青林街道城管对接,抓捕一群流浪狗。”
方雲嗓子底释出压抑的叹息,很轻很轻,如果谢小乐不是灵敏的猫,根本听不见。
“怎么了?”谢小乐挺直背,两只爪子前爪蹭着沙发布。
“流浪狗会被带去哪里?”他试探地问。
方雲其实不确定该不该和他,一只曾经流浪的动物说清楚,因为这太残忍了。
如果丽山市没有动物保护协会,这群流浪狗的归宿可能就是先在临时存放点“失物招领”,大概率没有人领取也没人收养,几天以后再安乐死,消杀干净。
但是蔡主任建了这个丽山市动物保护协会,又通过了官方背书。这些流浪动物就有了一个暂时的安家之所。它们在这片简朴的土地上与其他流浪动物一起等待的,并非几天后被消杀的命运,而是在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后,一个眼里满是它们的,命定的主人。
“带到我们协会。”方雲还是那么优雅地笑着,同时轻轻把一颗止痛药塞进小猫的嘴里。
“只抓流浪狗,是吗?”谢小乐问。
“是的,因为流浪猫不会给学生造成危险。相反,它们和学生的关系非常好。”
方雲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一丝莫名的笑意,像咖啡溢出的热气。
方雲只身一人来到丽都大学门口,他好不容易才劝了某猫半天,让它待在家里。
几分钟后,“轰隆隆”的引擎声传来,一辆小微卡驶来,货斗上整整齐齐排着六个笼子。
三个城管从车上跳下,其中一个理着寸头,人高马大,微胖圆脸,看上去是北方人。见到方雲,他用粗粗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一盒烟,取一根递过来。
“方先生?幸会!我是雷哥。接到局里的任务,要来这里抓捕流浪狗。”
“哦,谢谢,我不抽烟。”方雲连连摆手。
雷哥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在空气散开。他紧锁的眉头似乎反倒更深了。
“方先生是动物保护人士吧?”他的问句,与其说是问,不如说是验证自己的答案。
“没错。我是动物医学专业的硕士,毕业以后一直在协会工作。”
“抓捕流浪狗,挺刺激的,我喜欢。丽山的流浪动物就应该全部消失。”
雷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方雲汗毛直立。
但当他看到男人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挑衅的笑,他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听错。
雷哥情绪激动起来。
“你知道我妹妹怎么去世的吗?就是因为流浪狗!她开车的时候,路上突然窜出一只流浪狗,她为了躲那只狗,闪避撞上旁边的货车死了。”
悲伤的故事,被他用毫无情感波折的语调说出。可方雲的心却震颤不已。
“听了您的故事,我很难过。”
“所以接到今天的工作,我一直很兴奋。”雷哥嘴角上扬,形成一个有些可怕的弧度。
方雲的神情依旧沉稳:“那我们上路吧,你放心,我不会坏事的。”
雷哥以为方雲和一般的爱猫爱狗人士一样,会对他恼怒又畏惧。
但显然,他错了。
眼前的年轻小伙,定力和气场稳得可怕。
“丽都大学以前是坚决不允许流浪猫狗存在的,自从2023年一位保安因为抓捕流浪狗被发现后,学生们用舆论力量促使其离职,剩下的保安都不敢管这件事了,学校的流浪狗越来越多,形成集群,若群起攻击学生,必然造成重大伤害。”方雲向三位城管科普道。
因为是清晨,硕大的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并不多,但这辆印着“打狗车”字样的微卡总能吸引年轻人们或惊讶或鄙视的目光。
车转了校园大半圈,到了一个小山坡的山脚下。山是给农科专业种果树、采摘菌类用的,草木繁茂,虫鸣震天。
“我敢打赌,它们都在这座山上。”雷哥把胳膊肘撑在车窗边沿上,脑袋向外探,努力睁大眼睛。
方雲随意望向窗外,沿着山的路边摆着的几盒猫食还是闪入眼帘,但却没有始终没有猫的身影。
他对这些偶然出现的猫粮盒很眼熟,毕竟当年他读大学的时候,也干过这事。
不过记忆里,每次他去那些猫粮盒里倒猫粮的时候,躲在暗处的四五只小猫就会一拥而上。而这里猫粮盒满满当当,一只猫影不见的场景就很诡异了。
不过他也不能让城管们把车停下,毕竟他们这次的任务只是捉猫,仅此而已。
车行驶到了小山丘的最深处地方,路面上全是雨天淤泥晒干后的土黄色印记,丛林深处居然有几个零散的墓碑。
那里人迹罕至,对于方雲却并不陌生,作为动物医学的学生,他很清楚这里是实验动物的坟墓群。
“学校里咋还有墓碑?”雷哥纳闷地问。
“那是为科学献身的实验动物的坟墓。”方雲道。
雷哥不说话了,不明所以地看了方雲一眼,之后便跳下了车,从货斗上抽出一根捕犬杆,杆头的套索在空中甩了一下,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另外两个城管也下了车,一个提网兜,一个戴防割手套,动作利索,显然经过了专业的培训。
“先看看。”雷哥把烟掐灭在车门上,眯着眼往山坡方向扫了一圈。
另外两个城管把防割手套递给了方雲。他戴上手套后,一动不动地站在车头旁边,视线顺着墓碑边另一条通往菌菇园的土路往上走。
土路边依旧有几盒猫粮还是原样摆着,盒子上面干干净净,连蚂蚁都没几只。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盒底有一层水汽——猫粮回潮了,摆在这里至少一整天没人碰过。
他站起来,正要拿出手机拍照带回去研究,
山坡上的草丛忽然动了。
先出来的是最前面的那只。黄毛,中等个头,耳朵缺了一块,站在土路正中间,朝山下看。它不跑也不叫,只是呆呆站着,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从草丛里、橘子树后面、菌棚的阴影里钻出来,一只接一只,悄无声息地在土路上排开。
方雲数了数,七只。不算多,但没有一只在摇尾巴,没有一只在躲人。它们站得松散,方向却一致——都朝着山脚这边,都朝着人这边。
雷哥轻轻吹了声口哨:“还真在,大家不要打草惊蛇。”
“雷哥,”另一个城管疑惑地开口,“你看它们这七只狗,不叫也不追,眼神也不凶,跟其他狗群不一样撒?还排着队,做操撒?”
方雲道:“大家小心点,目前这情况很不寻常。”
雷哥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它们在等。”方雲盯着那只缺耳朵的黄狗,“狗群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整齐。”
雷哥没接话,手一挥:“管它们呢,抓到手就行。围上去,从两侧包,网兜先上,钳子跟上。”
两个城管应声散开,一个往左绕,一个往右绕,网兜压得很低,贴着地面,步子放得很慢。雷哥自己提着捕犬杆从正面逼近,套索在杆头垂着,随时准备甩出去。
方雲留在车边,视线却没离开山坡。他注意到一件事:狗群没有后退。
七只狗站在土路上,人往上逼,它们本应该往后退、往坡上跑,但它们没有。
最前面那只尾巴没毛的黄狗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鸣。
那声呜鸣不是冲着城管发的。
方雲顺着黄狗的耳朵方向看过去。土路往左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是一片矮灌木,灌木再往上就是果园的边角,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像黑黄花斑的猫,又或者是什么鼬鼠之类的,方雲看不清。
这只狗一直在来回看着两边——一边是城管,一边是灌木。
雷哥已经逼到三步以内,网兜从左侧兜过来,黄狗往右一闪,正好撞进右侧那个城管的手里。防割手套一把扣住后颈,捕犬杆的套索同时落下,从狗头上方套进去,收紧。
雷哥的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浓眉高挑,得意极了。
黄狗挣了两下,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尖叫,四肢蹬地,但套索卡在脖颈根部,它越挣越紧。
“松一点!”方雲连忙大喊一声。
雷哥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表情不情愿,但手上的力道收了半分。套索在狗脖子上松了松,黄狗喘了一口气,身体软下来,没再拼命挣。
“行啊方先生,”雷哥把狗往笼子方向拖,“还真懂。”
方雲没接这句话,他的注意力还在灌木丛。
就在刚才黄狗被套住的那一瞬间,灌木后面动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动静,枝叶只是晃了晃,似乎只是一阵风。
难道真是错觉?
他正要往前走两步看清楚,雷哥那边第二只狗已经被网兜罩住了。网兜落下去的时候那只黑狗猛地往前一撞,差点把网兜带翻,戴手套的城管整个人压上去,膝盖顶住网边,才把它按住。
第三只、第四只……狗群开始散了,往山坡上跑,雷哥拖着套索追了两步,套索甩出去,套住了一只花狗的后腿,花狗倒在地上翻滚,另一个城管赶过来用网兜补上。
场面热闹起来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狗。
而第五只刚好走到了方雲这边,那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狗,周围都是人,它逼到了车头侧面,无路可退,弓着背,龇着牙。
方雲看到它的背上有伤,掉了一层毛发,像是得了什么传染病。
“方先生,把它控制住!”雷哥喊道。
可作为一个动物医生,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蹲下,温柔地伸出手来,勾了勾手掌,面带微笑地示意它过来。
这时,方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一双眼睛,目光从不知何处射向了他。
那双眼睛,好像是琥珀色的,猫科动物的眼睛,极具压迫的野性的眼睛,而且,不止一双。
方雲觉得那一瞬间后背凉飕飕的。
车头侧面那只灰白狗突然变了。它不再朝网兜龇牙,整个身体猛地一拧,朝方雲的方向直直扑过来。
灰白狗整个身体猛地一拧,朝方雲的方向直直扑过来。
方雲来不及退,抬手护住面门——
“小心!”
谢小乐的声音从身后大路的方向炸出来。方雲的余光里,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窜出前面山上的灌木,快得像一道低掠的光。
可狗比影子更快半步。灰白狗的獠牙嵌进方雲的小腿,血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疼出的汗从额头淋到了眼睛,方雲视野变得模糊。
刚刚看到谢小乐,或许是错觉吧。
“方先生!”
雷哥大骂一声,冲上来一杆子砸在灰白狗的背上,另外两个城管立刻扑上来,死死将狗按住。
方雲半跪在地上,疼得倒抽冷气。
就在雷哥准备把狗塞进笼子的时候,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穿着丽都大学校服的学生冲了下来,为首的一个女生举着手机,镜头直直怼向满手是血的雷哥和地上呜咽的狗。
“你们在虐杀流浪狗!我已经拍下来了,你们这群刽子手!”
女生尖利的声音在清晨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雷哥愣住了,破口大骂:“放屁!没看见它咬人了吗?你瞎啊!”
但学生们根本不听,紧接着,从果园另一头又跑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男生举着自拍杆,表情沉痛又愤慨:
“家人们看,这就是丽山市动物保护中心勾结城管暴力执法的现场!那只狗浑身是血,我们要为不会说话的毛孩子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