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撞进他的星野》黎叙

5、橘糖余温 许知柚品尝

　　晚自习的下课铃敲碎了教室安静的氛围，原本埋首习题的学生们陆续抬起头，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混着低声说笑，一点点漫开。窗外的夜色已经沉得很彻底，香樟的枝叶在路灯下叠成厚重的黑影，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吹进窗缝。

　　许知柚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填进答题卡，放下笔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酸。她低头收拾桌面，将练习册、草稿纸一一叠整齐，视线下意识往旁边的空位瞟了一眼。江望珩还没有回来，自习后半段他就出去了，想来是又去香樟大道那边透气。

　　林念念一边把课本塞进书包，一边侧过头看她，语气带着一点无奈： “还在看他那边？知柚，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在意江望珩了。”

　　许知柚的心轻轻一跳，像是藏得好好的心事被人戳破，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她慌忙收回目光，低头整理笔袋，声音轻得像呢喃： “没有，我只是看他座位空着。”

　　“我又没有怪你。”林念念把书包拉链拉好，靠在桌边，认认真真看着她， “我只是担心你，你之前明明那么怕他，现在总会不自觉留意他。班里好多人都在悄悄议论你们是同桌，说你胆子大，敢挨着江望珩坐。”

　　许知柚捏着笔袋的手指顿了顿。

　　她知道的。班里的流言从来没有停下，只是之前她刻意不去留意，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偶尔还是会顺着风飘进耳朵里。有人说她胆子大，不怕江望珩；也有人私下揣测，她是不是和江望珩走得很近。大多数人，依旧抱着戒备，觉得和江望珩扯上关系，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是……觉得他和大家说的不太一样。”许知柚斟酌着词句，慢慢开口，“他没有主动惹麻烦，也没有凶过我。”

　　林念念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传闻不会凭空出现。他身上的麻烦是真的，昨天香樟树下那几个外校的人，也不是假的。知柚，你心软，很容易看见别人好的一面，但是也要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许知柚点点头，没有反驳。

　　她清楚林念念是真心为她着想，这份叮嘱沉甸甸的，她记在心里。只是心底那点好奇，并没有因为这番话消散，反而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汲取着那些细碎的交集，慢慢生根发芽。那颗橘子、那颗橘子糖、香樟树下主动的避让、愿意借给她的中性笔，还有陆驰那句“他不是不会，只是不爱听课”，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一个和流言截然不同的江望珩。

　　“走吧，再晚一点宿舍大门就要关了。”林念念拎起书包，拉了拉她的袖子。

　　许知柚应声，拿起自己的书包，跟着林念念往外走。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往香樟大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路灯的光隔着层层树叶，朦朦胧胧，看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人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下楼，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明一暗。路上遇见几个同班女生，她们看见许知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低声说着话，擦肩而过的时候，许知柚隐约听见几句零碎的字眼，大多都和江望珩有关。

　　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微微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林念念。

　　回到宿舍，寝室里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聊天。许知柚放下书包，拿出洗漱用品去水房，等她洗漱完回到床位，才从笔袋最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拿出那颗橘子糖。

　　橘色的糖纸在宿舍台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之前一直舍不得拆开，此刻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糖纸，犹豫了很久，慢慢剥开。

　　清甜的橘子香气一瞬间散开，淡淡的，不腻人，在小小的床位空间里弥漫开来。糖果是圆润的橘黄色，凑近鼻尖，橘子的甜香愈发清晰。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和的甜，带着橘子独有的清新。

　　这是江望珩送给她的东西。

　　糖果的甜顺着舌尖漫到心底，许知柚靠在床头，慢慢含着糖，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江望珩的样子。他总是沉默，话很少，大多数时候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独自站在香樟树下，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好接近的少年，会默默给她递一颗糖道谢，会主动让路，会愿意把笔借给她。

　　她慢慢在心里猜测，江望珩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他不愿意听课，那他喜欢什么？他和那些外校的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许许多多的疑问堆在心底，找不到答案。

　　“知柚，在吃什么呀，闻着好香。”对面床铺的室友探过头，好奇地问。

　　许知柚连忙回过神，把糖纸攥在手心，小声回答：“橘子糖。”

　　“橘子糖？我也喜欢吃，下次帮我带一包好不好？”室友笑着说。

　　“好。”许知柚应下，心里却悄悄想着，这一颗，和外面随便买到的橘子糖，好像是不一样的。

　　糖慢慢在嘴里融化，甜味一点点变淡，可那股橘子的香气，却久久留在舌尖。许知柚躺下来，闭上眼睛，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整个青榆中学。

　　许知柚和林念念早早吃过早饭，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还没有到。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鸟鸣轻轻响着。江望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没有趴着，后背靠着椅背，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什么。

　　许知柚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草稿纸上不是乱七八糟的涂鸦，是几道数学大题的演算步骤，字迹利落，线条干净，步骤清晰。

　　她心里猛地一动。

　　原来陆驰没有骗她。他真的不是不会，这些难度不低的数学题，他演算得有条不紊，思路清清楚楚。那他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总是趴在桌上睡觉，不愿意跟着老师的节奏听课？

　　江望珩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视线猝不及防对上，许知柚来不及收回目光，一下子僵住，耳尖唰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翻找课本，心脏砰砰地跳。

　　少年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停留几秒，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向草稿纸上的式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知柚偷偷深呼吸，平复慌乱的情绪，翻开英语课本，准备早读，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草稿纸的方向飘。

　　没过多久，同学们陆续到齐，早读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再次填满教室。江望珩收起草稿纸，随手塞进抽屉，又习惯性地趴在桌上，埋进臂弯，隔绝周遭的喧闹。

　　许知柚一边跟着朗读单词，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件事。她想不通，明明有不错的底子，为什么要放任自己游离在课堂之外，任由所有人把他当成不学无术的学渣。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一个很严厉的中年男老师，讲课节奏紧凑，还喜欢随机点人上台解题。

　　黑板上写下一道压轴的函数大题，复杂的题干看得不少同学皱起眉头。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后排，随口点了一个名字：“江望珩，上来把这道题解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同学悄悄抬眼，看向江望珩的方向，带着看热闹的心思。在大家的印象里，江望珩上课一直在睡觉，肯定不会做这道难题。

　　江望珩缓缓抬起头，眼底还有刚睡醒的惺忪，他慢悠悠站起身，在全班的注视下，走上讲台。

　　许知柚的心跟着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落在讲台上的少年身上。

　　他拿起粉笔，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就开始演算。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步骤条理清晰，思路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原本复杂绕人的函数题，被他一步步拆解，很快算出最终答案。

　　整个过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他放下粉笔，侧身站在一旁，安静等着老师点评。

　　数学老师盯着黑板上的步骤，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步骤没问题，答案正确。既然会做，上课就别总睡觉，好好听课。”

　　江望珩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辩解，转身走回座位。

　　一路走下来，教室里静悄悄的，不少同学脸上都是诧异的神色。谁都没有想到，上课永远在睡觉的江望珩，居然能轻松解出这道全班大半人都无从下手的压轴题。

　　他回到座位，重新坐下，刚要趴下，旁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你好厉害。”

　　是许知柚。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眼底藏着真切的惊讶，小声和他说话，
　　“这道题，我想了好久都没有头绪。”

　　江望珩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干净的脸上，停顿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不难。”

　　“对我来说很难。”许知柚弯了弯嘴角，小小的梨涡浅浅陷下去，“原来你真的都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聊起学习上的事情。

　　江望珩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赞叹，没有嘲讽，没有忌惮，没有旁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回避，只是单纯地觉得他厉害。他心口某处，轻轻颤了一下，原本冷硬的情绪，软了一点。他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重新趴在桌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完全埋进去，露出一点眼角，余光能瞥见身侧小姑娘认真写题的侧脸。

　　坐在不远处的林念念，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皱了皱眉，心里的担忧更重了些。她看得出来，许知柚是真的一点点放下防备，愿意靠近江望珩了。

　　下课之后，班里炸开了小声的讨论。

　　“我的天，江望珩居然会做那道压轴题？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会。”
　　“难怪他天天睡觉，原来人家是真的会，只是不想听。”
　　“可是就算会，也没必要上课一直睡吧，看着也太叛逆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许知柚安静听着，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深。

　　午休的时候，许知柚去小卖部买水，路过货架，一眼看见摆放糖果的区域，一排排橘子糖整齐码着，和江望珩送给她的那一颗一模一样。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拿了一小袋橘子糖，付了钱。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买。或许是觉得，这个味道很好，或许是，想把这份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橘子甜，再延续下去。

　　回到教室，江望珩不在座位上，想来又出去了。许知柚把糖袋放在自己抽屉里，没有立刻拿出来。

　　下午的课平稳度过，转眼到了大课间，学校安排跑操。广播里响起集合的音乐，全班同学起身，往操场走去。许知柚和林念念并排走，在人群里，她下意识寻找江望珩的身影，却没有看见。

　　“他应该不去跑操的，江望珩很少参加跑操。”林念念看出她在找人，低声说道。

　　许知柚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走向操场。

　　跑操的跑道晒着午后的阳光，风带着暖意。一圈跑下来，许知柚额角冒出薄汗，回到教学楼的时候，喉咙干得发紧。她和林念念分开，打算回教室拿水，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转角处传来说话声。

　　是陆驰，还有江望珩。

　　“珩哥，昨天那帮人还不死心，说这周还要来找你。”陆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点烦躁，“要不我们直接跟他们硬碰硬算了，总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

　　江望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用。别惹事。”

　　“可他们一直揪着不放，凭什么啊。”

　　“我有数。”

　　许知柚脚步顿住，停在楼梯拐角，不敢往前走，呼吸放得很轻。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里轻轻一沉。原来那些麻烦，并没有消失，还会再来。

　　她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离开，江望珩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正好看见躲在转角的她。

　　四目相撞。

　　许知柚一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

　　陆驰顺着江望珩的视线转头，看见许知柚，挑了挑眉，停下了话头，不再继续说刚才的事情。

　　江望珩看着她，沉默几秒，对陆驰说了一句：“你先回去。”

　　陆驰看了看许知柚，又看了看江望珩，识趣地点点头，转身先走了。

　　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吹进来的风声。

　　许知柚攥着衣角，小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回来拿水……”

　　“没事。”江望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没有责怪的意思，“听到就听到了。”

　　许知柚抬眼看他，鼓起勇气问：“那些人，为什么一直来找你？”

　　问出口的瞬间，她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不该打探他的事情。

　　江望珩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回答：“一点旧矛盾。”

　　他不愿意细说。

　　许知柚看懂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之前小巷里的对峙，想起林念念反复的提醒，心里沉甸甸的。她想帮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你……小心一点。”最后，她只说出这么一句。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

　　江望珩抬眼看向她。少女站在台阶下方，眉眼柔软，眼神真挚，没有害怕，没有猜忌，只是单纯地担心他。长久以来，所有人看见这些麻烦，第一反应都是远离、避开，只有她，会轻声和他说一句小心一点。

　　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低声应了一个字：“嗯。”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一路都没有再多说话，可空气里没有尴尬，反而萦绕着一种安静的氛围。

　　回到座位，许知柚坐在椅子上，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刚买的橘子糖，拆开袋子，拿出一颗，轻轻放到江望珩的桌角。

　　橘色的糖纸，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和那天他放在她桌角的那颗，一模一样。

　　“还给你的。”许知柚小声说，“谢谢你之前的糖。”

　　江望珩低头看向桌角那颗橘子糖，目光停留很久。他抬眼看向许知柚，小姑娘已经转过身，假装看向课本，耳尖红红的，透着一点紧张。

　　他伸出手，指尖拿起那颗橘子糖，没有立刻拆开，攥在手心。糖果隔着糖纸，带着一点温热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穿过香樟叶，落在课桌之间，落在少年攥着糖果的手上，落在少女微微发烫的耳尖。

　　橘子的甜，一来一回，在两张课桌之间，悄悄流转。

　　他荒芜沉寂的星野里，那颗小小的橘子，正在慢慢，慢慢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