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撞进他的星野》黎叙

4、香樟下的避让 香樟大道偶

　　清晨的风穿过整片香樟林，带着秋日独有的清润，卷着细碎的阳光，斜斜切进高一七班的窗户。阳光落在窗沿，在桌面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随着枝叶轻轻摇晃，一块亮一块暗，温柔得像揉碎的橘色糖纸。

　　许知柚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捏着那颗橙黄色的橘子糖。糖纸薄薄的，透亮，被晨光一照，里面糖果的轮廓清晰可见，淡淡的甜香隔着包装纸漫出来，慢悠悠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急着拆开。

　　昨天江望珩那句淡淡的“给你的”，还安安静静停留在耳朵里。少年的声音不高，清冽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可落在她心上，却漾开一圈又一圈软乎乎的涟漪。

　　她慢慢拉开笔袋的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支常用的中性笔、橡皮、直尺，还有几张用来打草稿的便签纸。许知柚把橘子糖放到笔袋最内侧的夹层，和她那支用了很久、手感最好的自动铅笔放在一处。像是小心翼翼收好一个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轻手轻脚，生怕动作大一点，就会把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惊走。

　　指尖碰到笔袋柔软的布料，她又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望珩已经来了。

　　他照旧侧着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香樟树冠上，侧脸轮廓利落干净，下颌线条紧绷，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仿佛送出这颗糖果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送完之后，便不再放在心上，既不期待她的回应，也不主动和她搭话，维持着一贯疏离安静的模样。

　　可许知柚的心，却和往日不一样了。

　　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她牢牢记住所有人的提醒，在课桌中间无形划了一条界限，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和江望珩保持距离，不要靠近，不要招惹。自习课那颗滚落的橘子是意外，围墙小巷悄悄找班长帮忙，是一时心软。而这颗橘子糖，是他主动递过来的回应，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知晓的默契。

　　那道由流言筑起的隔阂，已经被悄悄捅开一道柔软的小口。

　　“知柚，早啊！”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笑笑背着书包快步跑过来，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顺势坐到许知柚旁边的位置，刚坐下，目光就落在许知柚的脸上，来回打量了两下，眉头轻轻一挑，“你今天怎么呆呆的，一大早就坐着出神，在想什么呢？”

　　许知柚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笔袋的拉链，连忙把心神收回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软：“没有，我在想早自习要背诵的英语单词，昨天还有几个没有记熟。”

　　她下意识隐瞒了橘子糖的事情。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本能地不想告诉林笑笑。笑笑是真心对她好，时时刻刻都在担心她，反复告诫她远离江望珩，害怕她被那些麻烦牵连。如果笑笑知道江望珩悄悄给她橘子糖，一定会紧张地劝她不要再和江望珩有来往，重新把那些吓人的传闻摆到她面前。这份藏在橘子香气里的小事，安静又私密，她只想安安稳稳自己收好，暂时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林笑笑没有察觉到她藏起来的小心思，只当她是在为早读发愁，顺手把英语课本摊开，压低声音和她絮絮叨叨说起昨天的事。

　　“对了，昨天大课间你去找班长之后，我一直悬着一颗心，后来听班里男生说，那些外校的人被值班老师赶走了，江望珩也平安回教室了，真是万幸，没有打起来。我当时吓得手心都出汗了。”

　　许知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我跟你说认真的，”林笑笑皱起眉，神色郑重，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以后这种事情，我们千万不要再掺和了。外面那些人根本不讲道理，江望珩身上的麻烦从来没有断过，全班同学都刻意避开他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安安稳稳读书，少和他产生牵扯，才最省心安全。”

　　熟悉的劝告，一遍一遍落在耳边。

　　许知柚安静听着，没有反驳。她明白林笑笑的出发点是善意，是害怕她受到伤害。只是笑笑看见的，永远是别人口中那个爱惹事、难以靠近的江望珩，看不见他会把滚落的橘子轻轻推回她手边，也不知道，他会在第二天清晨，悄悄在她桌角放上一颗橘子糖道谢。笑笑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而她看见的，是流言之下，少年克制又沉默的温柔。

　　很快，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

　　朗朗的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英文诵读声混在一起，带着少年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漫过课桌，漫过窗沿，飘向窗外的香樟大道。许知柚翻开英语课本，跟着大家的节奏小声朗读单词，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侧飘。

　　江望珩没有翻开课本。

　　他直接把胳膊垫在桌面上，脑袋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发顶，隔绝了周遭所有的读书声，独自守着自己冷清安静的小世界。仿佛教室里的热闹、早读的任务、老师的要求，全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许知柚偷偷侧过头看了他好几回，心底慢慢冒出一点疑惑。

　　他好像永远都在睡觉，早读睡，上课睡，自习课也常常趴在桌上休息。难道他真的一点课都不听吗？堆积起来的课本、练习册，他打算怎么跟上进度？

　　这个疑问在心底轻轻扎根，她想不明白，又不敢贸然开口去问。只能收回视线，强迫自己跟着大家继续背诵单词，可心底那一点好奇，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整个上午，时光都走得平缓又安静。

　　上课、记笔记、短暂的课间休息，循环往复。江望珩大部分时间都趴在座位上，偶尔起身走出教室，也是独来独往，不会主动和班里任何一个同学搭话。班上的同学也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路过他座位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放轻，匆匆掠过，很少有人愿意停下和他多说一句话。

　　好像他是游离在这个集体之外的人，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

　　课间有人打闹，跑到后排附近，看到江望珩坐在位置上，都会下意识收住玩笑的声音，绕开这片区域。许知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她渐渐明白，那些传闻不是凭空来的，长久的孤立、旁人的忌惮，一点点把他塑造成了大家口中不好招惹的样子。

　　午休铃声响起，到了去食堂吃饭的时间。

　　许知柚和林笑笑收拾好饭卡，结伴走出教室。林笑笑一路上兴致勃勃，和她讨论食堂今天的菜式，说听说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去晚了就抢不到了。两人沿着教学楼外的香樟大道往前走，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路面投下大片晃动的光斑，脚下踩着满地细碎的落叶，沙沙作响。

　　香樟大道是学校里最宽阔的一条路，两旁种满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从夏天一直绿到深秋。平日里往来的学生很多，可这个时间段，大部分人已经先一步跑去食堂，大道上稍微空旷了一些。

　　快要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许知柚的目光不经意往前一扫，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靠着几个男生。

　　其中一个是陆驰，就是之前和江望珩走在一起、脸上带着虎牙的男生，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笑。而江望珩就站在他身侧，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一只手随意插在校裤口袋里，姿态闲散，安安静静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开口。

　　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陆驰一眼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许知柚和林笑笑，眼睛一亮，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江望珩的胳膊，扬了扬下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江望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正好和许知柚的视线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知柚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微微一顿，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饭卡，指尖微微用力，饭卡光滑的边缘硌着掌心。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是低下头避开，还是轻声打一声招呼，愣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发烫。

　　林笑笑也看见了树下的人，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拉住许知柚的胳膊，微微用力，想拉着她换一条路绕开，脚步下意识加快。

　　“珩哥，这就是你那个新同桌？”陆驰的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点浅浅的玩味，“就是昨天悄悄找老师帮你的那个小姑娘。”

　　江望珩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在许知柚脸上停留短短几秒，没有上前，没有开口，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只是微微抬起脚，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们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

　　简简单单的一个避让动作，安静、克制，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没有挡住路，没有刻意搭话，也没有任由陆驰继续打趣，只是安安静静往旁边让开，给她们留出通行的空间。

　　林笑笑拉着许知柚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一直走出很远，远离了那片香樟树荫，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跟许知柚念叨：“还好他们没有过来，每次看见江望珩和他朋友待在一起，我心里都发怵。”

　　许知柚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香樟树下，江望珩重新靠回树干，垂着眼，继续听陆驰说话，背影孤孤单单的，融进大片的树影里。方才那半步避让，很轻，很不起眼，却在她心底漾开一阵温热。

　　他明明可以不动，任由她们绕道，可他选择主动让出道路。

　　“笑笑，”许知柚放慢脚步，轻声开口，“其实他好像……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吓人。”

　　林笑笑惊讶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怎么还这么想？学校里那么多传闻，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全部都是假的，”许知柚慢慢说着，声音轻轻的，很认真，“只是我遇到的他，从来没有凶过我。”

　　林笑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只能反复叮嘱她多留心，不要轻易相信表面的样子，人心很难看清。

　　两人走进食堂，排队打饭，餐盘里盛着温热的饭菜，糖醋里脊酸甜可口，可许知柚吃饭的时候，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还是香樟树下那个安静避让的画面。少年沉默的样子，一点点在她心里变得清晰起来。

　　午饭过后，两人回到教室，趁着午休剩下的一点时间，趴在桌上小憩。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零星几个没有休息的同学，低头写着习题。许知柚闭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睡意，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和江望珩有关的细碎小事：滚落的橘子、桌角的橘子糖、香樟树下的避让。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

　　物理老师讲课节奏很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推导步骤，一环扣一环，稍微走神，后面的内容就很难跟上。许知柚坐直身子，认认真真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滑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落在纸上。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一顿。

　　墨水断了。

　　她反复抬起手，轻轻甩了好几下笔芯，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划，依旧没有墨水流出来。许知柚皱了皱眉，心里有点着急，伸手翻开笔袋，翻来翻去，才猛然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备用的黑笔落在家里的书桌上了。

　　物理老师还在讲台上不停推导受力分析，黑板上的板书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要是这一段笔记空下来，晚上回家复习的时候，一定会看不懂。

　　许知柚为难地咬了咬下唇，目光下意识飘向身侧。

　　江望珩依旧趴在桌上睡觉，但是他的桌面靠外侧，放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款式简单朴素，黑色笔身，安安静静躺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要不要借笔？

　　这个想法刚出现，就伴随着无尽的忐忑。

　　他们之间，算不上熟悉，只是有过几次零碎的交集。她怕开口打扰他睡觉，怕他不愿意借，若是被拒绝，场面会格外尴尬。许知柚在心里反复纠结，手指攥着空了墨的笔，手心慢慢冒出一点薄汗。

　　黑板上的例题还在继续，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再不记笔记，就要落下一大段内容。

　　许知柚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子，把声音压到最低，轻得几乎要融进教室里安静的空气里：“那个……江望珩，能不能借我一支笔？我的笔没墨了。”

　　话音落下，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的后背。

　　几秒安静的等待，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原本埋在臂弯里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他刚睡醒，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眼神还有一点涣散，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的脸上，安安静静看了她片刻，没有说话。随后，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桌上那支黑色中性笔，直接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肤色偏浅，指尖捏着笔的中端，递过来的动作自然从容，没有半点不情愿。

　　“谢谢你。”许知柚连忙伸手接住笔。

　　指尖在接过笔的一瞬间，不小心轻轻碰到他的指腹。少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温热的触感一闪而逝，快得像一阵风。许知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耳尖瞬间烧起来，她低下头，小声补充一句，“我下课就还给你。”

　　江望珩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完，重新低下头，把脸埋回胳膊里，继续睡觉，仿佛借笔这件事，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许知柚握着这支笔，笔尖落在笔记本上，稳稳落下，墨水流畅，字迹清晰。

　　她一边紧跟着老师的节奏抄写公式，一边悄悄感受着手里这支笔。笔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和江望珩身上的味道很像。这支笔刚刚属于他，现在握在自己手里，一种奇妙的感觉，慢慢在心底蔓延开来。

　　整一节物理课，她都写得格外认真，心里一直记着，下课之后，要把笔好好归还。

　　下课铃声响起，物理老师收起教案，走出教室。

　　许知柚停下笔，仔细把笔帽盖好，双手捧着笔，轻轻放到江望珩的桌边。

　　“笔还给你，谢谢你。”

　　江望珩抬了抬眼，目光落在那支笔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放着吧。”

　　说完，他站起身，径直走出教室，没有再多停留。

　　许知柚看着静静躺在桌沿的笔，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收，也没有多说别的，就这样走了。她不敢随便挪动他的东西，只能任由笔留在原处。

　　没过一会儿，陆驰从走廊外面回来，路过座位，看见站在一旁的许知柚，又看了看桌上的笔，挑了挑眉，笑着凑过来，压低声音跟她说话：“别担心，珩哥不抠门，借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计较，你不用这么紧张。”

　　许知柚抬眼看向陆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出藏了很久的疑问：“他经常上课睡觉，功课怎么办？是不是跟不上？”

　　陆驰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随意：“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爱听班里的课而已。他心里有数，只是不想跟着课堂节奏走。”

　　他没有继续往下解释，拍了拍江望珩的桌子，转身去找别的男生聊天了。

　　许知柚站在原地，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不爱听课，不是不会。

　　这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一直以为江望珩上课睡觉，是听不懂课程内容，跟不上进度，可现在看来，事情好像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傍晚的自习课来得很快。

　　天色慢慢沉下去，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褪去，教室里的日光灯次第亮起，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每一张课桌，把影子拉得柔和。窗外的香樟树叶被晚风拂动，沙沙作响，风声安静，衬得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格外清晰。

　　江望珩回到座位，一眼就看见了桌沿那支黑色的中性笔。他伸手拿起来，随手塞进校服口袋，目光没有往许知柚这边看，安静地坐好，依旧维持着淡淡的模样。

　　许知柚偷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他们之间，不知不觉积攒了好多细碎又温柔的交集。一颗滚落的橘子，一颗橘子糖，香樟树下安静的避让，一次短暂的借笔。每一件小事单独拿出来，都平淡无奇，不值一提，可一件一件叠在一起，就在两个原本平行的少年少女之间，织出一张薄薄的、柔软的网。

　　自习课过半，教室里的氛围安静下来，大部分同学都埋着头，埋头写卷子、刷习题。许知柚写了一会儿数学题，眼睛有点发酸，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透气。

　　隔着一层玻璃窗，她看见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江望珩。

　　他背对着教室的方向，独自站在路灯底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看远处的什么地方。路灯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铺在地面，安静又落寞。

　　来往的学生从他身边路过，没有人停下和他说话，大家都下意识和他保持距离，匆匆走过。

　　许知柚望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心底软软地疼了一下。

　　所有人都盯着他身上的麻烦，盯着那些漫天飞舞的传闻，忌惮他、避开他，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想一想，他是不是也会觉得孤单。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他就该是这个样子，冷淡、桀骜，不需要旁人的靠近和关心。

　　“知柚，发什么呆呢，该写数学卷子了。”

　　林笑笑用胳膊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提醒她。

　　许知柚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笔，轻轻应了一声：“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卷子上的题目，可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往后，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害怕他、刻意躲开他。

　　夜色越来越浓，香樟大道上的晚风不停吹着。

　　路灯下，江望珩垂着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那支刚刚借出去又收回来的黑笔。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鼻尖好像又隐约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清甜的橘子香气，和那天滚落课桌的橘子、桌角那颗橘子糖，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微微垂着眼，安静地站在树影里，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意，淡了一点点。

　　远处的教室灯火通明，隔着一片摇晃的香樟叶子，那个软乎乎的小姑娘，正埋着头，安安静静写习题。

　　少年和少女之间的距离，还没有很近，可那层厚厚的偏见外壳，已经在一件一件微小的小事里，慢慢裂开缝隙，温柔的风，正一点点钻进去。

　　自习课的铃声还在继续，白纸黑字的习题堆在桌面，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属于十七岁的心事，藏在香樟叶的影子里，藏在橘子清甜的香气里，藏在一支借来又归还的中性笔里，安静、青涩，慢慢发酵。

　　许知柚偶尔会悄悄侧过头，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座位。她知道江望珩就在外面的香樟树下，独自站着。她没有出去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不再仅仅是畏惧他，她开始好奇，开始试着看懂流言之下，那个沉默少年的模样。

　　而江望珩，也第一次遇到一个没有跟着旁人一起躲避他、愿意在他被围堵的时候悄悄帮忙、会小心翼翼跟他借笔的小姑娘。

　　夜色漫过校园的围墙，香樟树叶还在轻轻摇晃，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一点点，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