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涅槃》拾晚风

5、认出来了 搜捕队走了

　　搜捕队走了之后，周铁山把武馆大门关了，上了三道门闩，又搬了条石凳顶在门后头。回头看见何浩还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抡得又稳又匀，跟没事人似的。

　　“你倒心大。”周铁山凑过来蹲下，“那画像我瞄了一眼，画得还挺像，你眉毛再粗点就一模一样了。”

　　何浩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画像是按五年前的模子画的。我这几年瘦了，脸也黑，头发短了，跟画像上那个白面掌门对不上。”

　　“那也不能大意。”周铁山搓着手来回走，“赵无极这回派的是外门弟子，下回要是派内门的来，保不齐有人认得出你。”

　　何浩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事。天剑宗内门弟子有三百多人，能接触到他画像和往事的至少占一半，刚才搜捕队那个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大概是赵无极新招进来的人。但时间拖得越久，赵无极的势力越稳固，后面再来的人只会更难对付。

　　“我明天去城南租间屋子。”何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铁山一愣：“搬出去？你在这儿待着好歹有个照应。”

　　“搜捕队盯上武馆了，我再住这儿，万一出事连累你。”何浩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城南靠近馄饨摊那一带都是住户，我租个独门小院，白天过来教拳，晚上回那边住。有人问就说武馆宿舍不够用。”

　　周铁山想了想，点头：“也行。我认识城南一个姓胡的寡妇，家里两间空房往外租，嘴也严。我明天带你去。”

　　何浩点头应下，回屋收拾东西。他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袱皮裹着两身换洗衣裳，一把霜寒剑用破布条缠了缠塞在床底下。他把剑摸出来端详了一阵，剑身上有几处崩口，是在断魂崖上砍人砍的，一直没工夫修。改天得找块磨石好好打磨打磨。

　　第二天晌午，周铁山带着何浩去了城南胡寡妇家。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里还种了棵石榴树。胡寡妇四十来岁，寡言少语的，收了何浩三个铜板押金，给了他靠里那间的钥匙，交代了一句“灶房公用，柴火自己劈”就回屋了。

　　何浩把包袱往床板上一扔，推开窗户看了看地形——院子后头是条窄巷，翻墙出去就是馄饨摊那条街。位置不错，进退都方便。

　　下午他回武馆教了徒弟们一套新拳路，练到太阳落山才收了工。周铁山留他吃晚饭，他摆了摆手，说回去收拾屋子。

　　其实他下午已经收拾完了。他回小院之后把门一关，坐在床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站起来，去灶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搁着胡寡妇留的半袋白面、一小罐猪油、几根葱。何浩盯着那几根葱看了半天，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撸起袖子和面。

　　他做了两张葱油饼。

　　天剑宗掌门的厨艺是跟后山伙房的刘胖子学的。刘胖子做葱油饼有一手绝活，面皮抹了猪油撒了葱花卷起来再擀开，下锅一煎，层层起酥。何浩当年为了学这手，给刘胖子劈了三个月的柴。后来柳如烟嘴刁，嫌弃伙房的葱油饼葱花切得不够细，何浩就自己动手做，隔三差五往她院里送两张。再后来赵无极也来蹭，三个人围着张矮桌分饼吃，赵无极负责泡茶，柳如烟负责掰饼，何浩负责做。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何浩把煎好的葱油饼搁在灶台上晾着，自己坐门槛上吹风。月亮从石榴树后头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他做了两张饼。一张自己吃，一张搁着。也不知道搁给谁。

　　饼还没凉透，院墙头上翻下来个人。

　　何浩手一撑门槛就要起身，等看清来人穿的衣裳和那张抹得黄黄的脸，他又坐回去了。

　　柳如烟轻飘飘落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没事人似的走过来。她看了眼灶台上的葱油饼，又看了看何浩，挑了挑眉。

　　“做多了。”何浩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把门槛让出一半。

　　柳如烟没坐。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了足有十几息。何浩仰着头跟她对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你方才往门槛上坐的时候，右手先撑了一下。”柳如烟开口了，声音不高，“天剑宗练掌法的人有个习惯，坐下之前手掌会下意识往身侧找支点，因为常年练‘云手’养成的。你右手那一撑，虎口朝外，手指扣门槛的方向跟使剑的握法一模一样。”

　　何浩沉默。

　　“还有，”柳如烟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方才搁饼的时候，先搁左边那张，再搁右边那张。天剑宗摆供品有个老规矩，左尊右卑，左边放给长辈，右边自己吃。你当了十几年掌门，手熟。”

　　何浩继续沉默。

　　柳如烟伸出手，从他领口扯出那根红绳，绳头上拴着那枚铁剑穗。她捏着剑穗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眶忽然红了，但硬忍着没掉眼泪，咬着牙说：“这穗子我编的时候缠了一缕头发在里头，你从崖上掉下去还攥着它呢。你倒是说说，哪个哑巴铁匠随身揣着天剑宗掌门的东西？”

　　何浩张了张嘴。

　　柳如烟瞪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我本来打算吃完饼再走的。”何浩说。

　　柳如烟愣了一瞬，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真是——你真是！”她一拳接一拳地捶，捶到第五下的时候何浩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往门槛上拽了一下。

　　“行了行了，再捶饼该凉了。”他说。

　　柳如烟被他按着在门槛上坐下来，手里被塞了一张葱油饼。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饼，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饼面上，但还是一口咬了下去，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还是那个味儿……你搁了猪油？”

　　“嗯。”

　　“葱花切得还是那么粗。”

　　“你爱吃不吃。”

　　柳如烟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何浩从袖子里摸出块皱巴巴的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擤了把鼻涕，又递回来。何浩嫌弃地接了，翻了个面擦了擦手。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个吃饼一个看月亮。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晃来晃去，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你怎么找来的？”何浩先开口。

　　柳如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你那天在馄饨摊吃馄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我回去想了一宿，越想越不对——普通人吃馄饨谁会磕碗沿啊，等着上菜才磕碗沿。”

　　何浩：“……这毛病你什么时候能改。”

　　“我改不了。”柳如烟理直气壮，“师父骂我八百回了我都没改，你管得着吗？”

　　何浩不说话了。他管不着。他现在就是个哑巴铁匠，哪有资格管天剑宗代掌门敲不敲碗。

　　柳如烟忽然正色起来：“师兄，赵无极在落雁城设卡搜你，搜捕队今天来武馆，明天就可能去城南挨家挨户查。你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都一样。”何浩摇头，“赵无极现在拿掌门印信乱盖文书，他只要想查，整个南边都能布上人。我往哪儿跑都是跑。”

　　“那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当哑巴？”

　　何浩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张从青石镇一路揣过来的地图——就是他在崖底养伤时凭记忆画的断魂崖地形图。他铺开给柳如烟看，指着崖壁半腰的一个标记：“断魂崖中间有个岩洞，我在崖底养伤的时候看见过，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能容二三十人。崖顶那片林子后头有块断崖，我掉下去之前瞟了一眼，断崖正下方大概就是那个洞的位置。赵无极搜了崖底搜了暗河，但没搜崖壁半腰的洞。”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祖师秘卷？”

　　“九转涅槃诀的残卷，师父当年跟我说过藏在祖祠暗格里。我被赵无极害了之后，他肯定把暗格里的东西全抄走了。但师父留了一手——”何浩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祖祠暗格是明面上的，底下还有一层暗的，只有历代掌门口口相传。我在崖底那几个月，把师父告诉我的口诀前前后后捋了七遍，确认没记错。”

　　柳如烟眼睛亮了：“你是说，赵无极抄走的是假东西？”

　　“师父当年在暗格底下又挖了一层，真正的残卷在那儿。赵无极不知道。”何浩把树枝一折，“但那个地方只有掌门能进，我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柳如烟把树枝从他手里抽出来，往地上一戳：“你不是掌门了。我是。”

　　何浩看着她。

　　“我回去挖。”柳如烟说，“赵无极现在虽然盯着我，但我到底是代掌门，进祖祠祭祖他拦不住。我今晚就动身回太华山，快马加鞭两天半能到。挖出来之后我带回落雁城给你。”

　　何浩低头想了想：“太危险。赵无极不是傻子，他要是发现你动了祖祠暗格——”

　　“我挖完就把砖复原，他看不出来。”柳如烟把饼渣拍了拍，“再说了，他那个脑子，能想到师父留了两层暗格？”

　　何浩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你倒是挺看得起他。”

　　“看得起他？”柳如烟嗤了一声，“我那是看不起他。”

　　何浩终于笑出了声。这一声笑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从坠崖到现在快半年了，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

　　柳如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走了。回去晚了陈伯要担心。”

　　何浩也站起来：“明天走不行？”

　　“明天走不了。”柳如烟往院墙边走，“赵无极派来落雁城的那个搜捕队长，我认识，是内门弟子钱虎，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盯梢是一绝。我今晚翻墙出来的，明早他要是发现我不在客栈，肯定起疑。我现在就出城，天亮之前能跑出五十里。”

　　何浩跟上两步：“你一个人？”

　　“周灵在北疆收到信了，她这两天应该就能到落雁城。她会接应你。”柳如烟走到墙根底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兄，我挖出残卷就回来。你在这儿等着我。”

　　何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柳如烟已经翻上墙头了，居高临下地冲他晃了晃那枚铁剑穗：“这穗子你收好了。等我回来要是发现你把它弄丢了，我跟你没完。”

　　说完她跳下墙头，脚步声轻得像猫，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何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墙头那片被踩松的瓦片，过了半天才回屋把两张饼的残渣扫了。他坐在床板上把剑穗重新塞进领口，忽然闻到手上还有葱油味，凑近闻了闻，嫌弃地皱了下鼻子。

　　他躺下的时候想：柳如烟回去挖残卷，快的话五天能往返，慢的话七八天。这七八天他得把武馆的事安排好，顺便把霜寒剑的崩口磨一磨。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柳如烟骂赵无极“脑子想不到师父留了两层暗格”，她那个语气，跟当年在天剑宗后山偷吃烤红薯时骂赵无极“就他烤糊了还抢最大的”一模一样。

　　何浩翻了个身，嘴角翘了翘，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武馆，周铁山见他满脸红光，奇道：“捡到钱了？”

　　“比捡钱好。”何浩拍了拍周铁山肩膀，比划了两下：今天多教一套拳。

　　周铁山被他拍得莫名其妙，嘀咕道：“哑巴还会高兴成这样？”

　　何浩没理他，抄起教鞭去后院操练徒弟们了。

　　同一时刻，官道上。柳如烟换了一身男装，头发塞进帽子里，骑着匹快马往北去了。她怀里揣着那张残破的地形图，脑子里盘算着回太华山之后的路线——不能走正门，得从后山那条采药人踩出来的小道绕上去。祖祠后墙有棵老松树，树枝伸到墙头上，从那儿翻进去最隐蔽。

　　她抽了一鞭子马屁股，马跑得更快了。

　　太华山方向，天剑宗问天峰。赵无极坐在掌门书房里批文书，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大晴天的，哪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