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涅槃》拾晚风

4、一碗馄饨的距离 何浩把嘴里

　　何浩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

　　柳如烟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馄饨锅。她低着头，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等饭上桌时总爱拿筷子敲碗边，师父说过她八百回也改不了。何浩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熟悉到差点脱口而出“别敲了，再敲碗该漏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专心吃馄饨。

　　老孙头端着柳如烟的碗过来，笑呵呵地说：“姑娘一个人？要不要加个蛋？”

　　“不用，就吃碗馄饨。”柳如烟接过碗，抬头道了声谢，目光从何浩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瞬。

　　何浩今天穿了武馆的短打衣裳，灰扑扑的粗布，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还没完全褪色的旧疤。头发用根木簪胡乱别着，脸上抹了把炉灰，看着就是个粗手粗脚的武馆教头。柳如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自然地移开了。

　　何浩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跟自己说：这样最好，她认不出来才安全。

　　柳如烟吃馄饨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留意街面上的动静。何浩余光瞥见她袖口里隐约露出半截竹管，那是天剑宗传消息用的信筒。她大概在等什么人的回信。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锅馄饨，各吃各的。何浩碗里还剩最后两个，柳如烟碗里还剩小半碗。老孙头在旁边擦桌子，忽然跟何浩搭话：“阿九，今儿个头一天来？以前没见过你。”

　　何浩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摆了摆手。

　　“哑巴？”老孙头啧了一声，“可怜见的。周铁山那儿新来的教头吧？他上回说要从外头请个人，就是你？”

　　何浩又点头。

　　柳如烟听到“周铁山”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她放下碗，装作随口问老孙头：“大爷，周铁山的武馆在哪儿？我有个亲戚想把孩子送来学拳。”

　　老孙头往街东头一指：“就那边，挂旧匾那家。不过周铁山那人脾气大，收徒得看眼缘，你亲戚家孩子要是没点底子，他还不收呢。”

　　柳如烟道了谢，把馄饨钱搁在桌上。她站起来时，目光再次扫过何浩，这回停留了两三息。

　　何浩正低头喝最后一口汤。他感觉那道目光在他后颈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脚步声远去了。

　　他搁下碗，手心全是汗。

　　老孙头过来收碗，见何浩碗底干干净净，乐了：“好吃吧？我这虾米可是正经海虾米，别家舍不得放这么多。”

　　何浩竖起大拇指，站起来要走。老孙头又叫住他：“哎，阿九，你回去跟铁山说一声，他上回让我留的猪下水我留着了，让他明儿来拿。”

　　何浩点头应下，转身往武馆走。拐过街角，他脚步忽然加快，几乎是跑着回了武馆后院。周铁山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徒弟扎马步，见他风风火火进来，奇道：“怎么了？”

　　“柳如烟来了。”何浩压低声音。

　　周铁山脸色一变：“天剑宗那个柳如烟？你师妹？”

　　“嗯。她在城南馄饨摊吃馄饨，就坐我对面。”

　　周铁山手里的茶碗差点掉了：“她认出你了？”

　　“没有。但她问了武馆的位置。”何浩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她不是来玩的。赵无极在落雁城设了卡，她肯定查到了什么，跑来查探。她手下有个叫周灵的弟子，之前到过青石镇，这会儿说不定也往这边来了。”

　　周铁山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那你得走。今晚就走。”

　　“走不了。”何浩站定了，“她既然到了落雁城，短时间内不会走。她在明处查，我要是突然跑了，反而惹眼。武馆该开张开张，我该教拳教拳。她查她的，我待我的。”

　　周铁山瞪眼：“你不怕她认出来？”

　　何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要是能认出来，我还挺高兴的。”

　　周铁山看着他那副表情，骂了句脏话，转头冲院子里扎马步的徒弟们吼：“都蹲好了！谁动一下加一炷香！”

　　何浩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板上发了会儿呆。他从包袱里摸出那枚铁剑穗，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烟吃馄饨时，筷子还是先磕了两下碗沿。

　　她这习惯得改。万一哪天碰上个较真的厨子，真把碗敲漏了算谁的。

　　第二天一早，何浩正在后院教徒弟们练步法，周铁山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谁？”

　　“一个姓柳的姑娘，说要找你。”周铁山挤了挤眼，“就是你说的那个？”

　　何浩手里的教鞭差点掉地上：“她直接来找我？”

　　“说是来请个教头，教她家亲戚孩子打拳。我让进来了，在前厅坐着呢。”

　　何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跟着周铁山往前厅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柳如烟昨天在馄饨摊见了他，今天就来武馆，要么是起疑了来试探，要么是真的想从武馆这边打听消息，昨天只是碰巧撞上了。

　　他进前厅时，柳如烟正坐在客位上喝茶。今天她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裳，脸上的假痣没点，眉毛也恢复成原本的细长形状，头发挽成未婚女子的式样，看着清清爽爽。何浩进门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行了个江湖礼：“这位就是周师傅新请的教头？”

　　周铁山在旁边打哈哈：“对对对，阿九。他不能说话，但拳脚功夫好得很。柳姑娘要打听什么尽管问，我替他翻。”

　　柳如烟笑了笑：“我亲戚家那孩子皮得很，想找个严厉些的教头。我看阿九师傅挺面善的，不知道教不教十岁出头的孩子？”

　　何浩点头，比划了两下——十岁出头正好练基础，他教。

　　柳如烟又问了些武馆的规矩、每天练几个时辰、收多少束脩，何浩一一比划着回答，周铁山在旁边添油加醋地翻译。聊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柳如烟忽然换了话题：“阿九师傅不是本地人吧？口音听不太出来。”

　　何浩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比划：北方来的，家乡遭了灾，流落到这儿。

　　“北方哪儿的？”

　　何浩犹豫了一瞬，比了个字：定州。

　　柳如烟“哦”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定州我去过，城西有家烧饼铺子不错。阿九师傅记得是哪条街吗？”

　　周铁山在旁边直搓手。何浩面上平静，心里把柳如烟这丫头骂了八百遍——定州城西哪有什么烧饼铺子，他随口胡诌的地方，她这是挖坑等着他跳呢。

　　他比划道：小时候在家，后来出门学手艺，十几年没回去了，记不清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看不出信没信。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便起身告辞。周铁山把她送出去，回来时一脸后怕：“这姑娘也太精了！她方才问我你从哪来、以前干什么的、有没有家小，问得那叫一个细。我差点没绷住。”

　　何浩坐在椅子上，出了一脑门子汗：“她没信。”

　　“没信？那她还走？”

　　“她今天来就是看看我这个人。她回去会自己查。”何浩揉了揉太阳穴，“她查不到定州的烧饼铺子，但也不会因为一个烧饼铺子就认定我有问题。只要我接下来不出错，她最多把我当成一个来路不太清楚的哑巴教头。”

　　周铁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何浩又说：“但她还会再来。”

　　周铁山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何浩猜得没错。柳如烟第三天又来了，这回带了两斤卤肉，说是“给武馆的师傅们加个菜”。第五天又来，拎了一包茶叶。第七天再来，这回直接端了盆酱菜，说是自己腌的。

　　何浩看着那盆酱菜，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柳如烟从小就不会做饭，唯一会的就是腌酱菜，还是何浩手把手教的。她腌的酱菜永远偏咸，因为总记不住放盐的量。

　　他夹了一筷子酱菜就着粥吃，咸得直皱眉，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周铁山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低声嘀咕：“你小子迟早露馅。”

　　第八天，何浩在武馆后院教徒弟们练劈拳，柳如烟坐在廊下看。练到一半，外头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天剑宗搜捕队到此公干！武馆管事的出来说话！”

　　何浩手里教鞭一顿。廊下的柳如烟也站了起来，脸色微变。

　　周铁山从屋里跑出来，冲何浩使了个眼色。何浩立刻把教鞭往地上一插，跟徒弟们比划了两下，意思是“你们自己练”，转身就往后院走。柳如烟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别从后院走，他们要是前后门都堵了呢？”

　　何浩脚步一停，回头看她。

　　柳如烟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递给他：“脸上擦擦，你方才练拳出了汗，脸太干净了不像铁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方才看你劈拳的架子——右脚跟老爱往外撇。这个得改，太打眼了。”

　　何浩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没顾上多想她这句话什么意思。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进后院灶房，抄起灶台上一把劈柴的斧头，蹲到柴堆后面开始劈柴。周铁山在前头跟搜捕队的人周旋，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各位军爷，我这武馆小本经营，教的都是庄稼把式……”

　　“少废话！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搜捕队的人抖开一张画像，“何浩，天剑宗前任掌门，朝廷钦犯！”

　　周铁山凑过去看了看画像，啧了一声：“这长得倒是周正，可没见过。军爷您说这人是天剑宗的？那怎么跑我们这小地方来了？”

　　搜捕队的人在武馆里转了一圈，前厅后院都看了，最后走到灶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瞅——一个黑脸汉子正抡着斧头劈柴，光着膀子，后背的疤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周铁山赶紧说：“我这武馆的劈柴师傅，哑巴，不会说话。军爷您看他这身板，跟画像上那位像吗？”

　　搜捕队的人看了看何浩那身横肉和后背的刀疤，又看了看画像上那个面容清秀、气度沉凝的天剑宗掌门，摇了摇头：“不像。”转身走了。

　　何浩劈柴劈到他们出了大门，才停下来抹了把汗。他回头看了一眼，柳如烟站在灶房门口，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柳如烟先移开了，低头摆弄着袖口，说了句：“阿九师傅劈柴挺快的。”

　　何浩冲她抱了抱拳，比划了个“过奖”。

　　柳如烟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右脚跟老爱往外撇，这个得改”。天剑九式的起手式，右足跟外撇三分，是第十九代祖师改良后的练法。这个细节，天剑宗里只有掌门和嫡传弟子知道。

　　柳如烟把这话说给他听，到底是随口一提，还是认出了什么？

　　他想了半天没想通，抄起斧头接着劈柴。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