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向日葵》水洋铭

4、第四章 纸巾

　　亓母坐在病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削着削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眼角往门外一瞟：“小洛医生这么优秀，你俩从相亲之后，就没想着发展发展？”

　　亓夏正低头敲键盘，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合上电脑：“我上个洗手间。”

　　她起身走得利落，像是没听见那句话。亓母在后面哎了一声，苹果皮断在半截，也没再说下去。

　　接下来几天，亓夏一边陪护一边工作。病房紧张，亓志远住的是双人间，但另一张床空着，反倒清静。她把写完的内容发给昭昭，附了一段话：父亲住院，实在抽不开身，麻烦她替自己汇报，有需要改动的地方随时告诉她。昭昭回得很快，让她安心照顾伯父，也别忘了顾好自己的身体。

　　当天晚上亓夏刚准备躺下，护士推来一个新病人。也是心脏问题，但比亓志远轻得多，打打针观察两天就行。病房里多了点动静，亓夏反倒更睡不着了，索性披了件外套去走廊坐着发呆。

　　走廊的灯调暗了，只有护士站那边亮着一片白光。她抬头，看见隔壁病房半掩的门里，一个女孩靠在她男朋友肩上，男孩拿牙签戳了块苹果递到她嘴边，女孩咬了一口，笑着说了句什么，男孩也笑。亓夏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

　　易洋。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自己把它按下去。他早就不属于你了。

　　第二天一早，走廊里忽然吵吵嚷嚷的。亓夏被吵醒，索性起来给父亲买早饭。隔壁床的叔叔一个人靠在床头，她走过去问：“叔叔，我去给我爸买早餐，您吃什么？我帮您带一份吧。”

　　叔叔笑着摆摆手：“好孩子，谢谢你，不用啦，一会儿我家里人就给我送饭来了。”

　　亓夏买了鸡蛋和小米粥，拎着袋子回到病房门口，脚下一顿，整个人呆在原地。

　　易洋和昭昭坐在里面。昭昭低头扒着一个橘子，易洋坐在旁边，侧脸对着门。昭昭先抬起头，看见亓夏站在门口，立刻招呼了一声：“亓小姐，这是你父亲吗？看起来状态不错呢。”

　　她指了指易洋，又指了指旁边床，“啊，这是我舅舅，听说他昨天晚上住院了，我俩来看看他。”

　　亓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隔壁床的叔叔就是昭昭的舅舅。原来他们已经到见家长的关系了。

　　昭昭走过来，把手机里改好的地方指给亓夏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亓夏说：“以后别叫我亓小姐啦，叫我夏夏就行。”

　　昭昭笑了笑：“夏夏，下午要去公司开会，咱们一起走吧。”

　　亓夏思考片刻：“你们先去吧，等我妈来了之后我再去，要不然我不放心。”

　　说完正事，昭昭转身跟舅舅交代了几句，说要回去上班了，和易洋一前一后往外走。经过亓夏身边时，易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轻不重，像碰了一下又收回去。昭昭冲她挥挥手：“舅舅，我俩先走啦，忙完就来看你。”

　　亓夏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昭昭的包带滑到胳膊肘，易洋伸手替她提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她收回目光，转身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勺子递给父亲。亓志远接过粥，没喝，看着她：“你喜欢这个男孩子吧。”

　　“我没有。”亓夏低头拆鸡蛋，剥得飞快。

　　“我是你爸爸，你那眼神还能骗得了我？”

　　“没有，你想多了。”亓夏把剥好的鸡蛋往父亲手里一塞，拿起水壶起身，“我去接水。”

　　她走出病房，走廊里已经没了那两个人的影子。水房在尽头，她慢慢走过去，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地流进壶里，白汽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盯着那股热气，忽然觉得眼睛也有点湿，赶紧低了低头，拿袖子蹭了一下。水壶满了，她拧上盖子，站了两秒，才转身往回走。

　　亓夏推门回到病房，亓母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外套还没来得及脱，嘴里念叨着“今天气色好多了”。

　　“妈。”亓夏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从下面抽屉里翻出药盒，一盒一盒指给她看，告诉她怎么吃。

　　亓母接过来，凑近了看药盒上的字，眉头拧着：“这个白的……是饭后？”

　　“对，饭后。”亓夏又重复了一遍，“我写在药盒上了，你别忘了。”

　　亓母点点头，把药盒整整齐齐放进抽屉里。

　　亓夏拿起搭在床边上的外套：“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要开会。有事给我打电话。”

　　“去吧去吧，”亓母摆摆手，又补了一句，“路上慢点，别着急。”

　　亓夏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她裹上外套，往电梯口走，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些。

　　下午，YGAMES会议室。

　　投影幕布亮着，上面一页页翻过内容策划部交上来的剧情方案。赵凡清坐在长桌一头，手指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亓夏心想这是看电视剧里演的总裁看多了吧。

　　“你们内容策划部，写的都是些什么？”他声音不大，却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幕布上，“就你们写的这些剧情，会吸引玩家吗？”

　　没人接话。

　　他把方案翻到下一页，看了两行，直接合上，扔在桌上：“你们怎么选的人？选人的时候能不能带点脑子？”

　　亓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又松开。她开口时尽量把声音放稳：“赵总，这些想法和剧情，之前都和内容策划部张总沟通过了。我是按照张总给我的方向写的。”

　　赵凡清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温度：“张总要不是出差了，看到你写的都能被气死，能不能不要找理由？无能就说自己无能。能写就写，不能写就换人。”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昭昭坐在亓夏旁边，率先开了口：“赵总，您说话太过分了吧。你说的内容设定都是易总指定的。”

　　王佳在旁边拽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跟赵总说话呢。”

　　昭昭没理她，脸已经绷红了。

　　赵凡清也没看她，目光重新落回幕布上，语气像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些前面的内容，全部推翻，一个都不能用。写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就这些剧情，公司几千万投出去，连点水花都没有吧。”

　　几千万。水花。不能写就换人。

　　亓夏低着头，她开口时嗓子有点紧，但字咬得很清楚：“对不起，赵总。我马上改。”

　　赵凡清没再说什么，合上电脑，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凡清走了之后，其余人也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亓夏和昭昭。

　　昭昭把椅子往她旁边挪了挪：“夏夏，你没事吧？那个赵凡清，就是因为总公司没选他的方案，选了易总的方案，心生怨恨。一把年纪了，什么都不懂，今天要不是易总有重要客户接待，张总出差了，轮得到他在这里指手画脚？”

　　亓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冲她笑了一下，笑得不算好看：“没事的。可能就是我写得还不够好，我回去改改就是了。”

　　她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很亮，两边都是玻璃隔断，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敲键盘，没有人抬头。她走到楼梯口，脚步慢下来，又走了两步，停住。

　　眼泪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没有声音。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先感觉到脸上凉了一下，然后第二滴、第三滴，落在手背上。她赶紧低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越想越气，他都是按照公司要求写的啊。

　　她从小到大没挨过这样的骂。

　　学习成绩一直好，年级前十没掉出去过，老师的左膀右臂，父母眼里的乖孩子，从来没让人操过心。高考发挥得很好，考上京城大学，一路顺风顺水。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认真做、努力做，事情就会做好。

　　她没想过，有时候做不好，不一定是因为你没做好。

　　楼梯间很安静。她靠在墙边，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电脑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间夹着一包纸巾。

　　亓夏怔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头。

　　易洋站在她面前，手机拿着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应酬完。他没说话，只是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

　　楼梯间的灯打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亓夏接过纸巾，别过脸去擦，声音闷闷的
　　“……谢谢易总。”

　　易洋没问她为什么哭，也没说“别哭了”这种话。他只是站在那儿，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是在等她哭完。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平：“赵凡清的话，你不用全往心里去。”

　　亓夏低着头，把纸巾攥在手里，没说话。

　　易洋看了她一会儿，又说：“我看了。”

　　亓夏终于抬起头，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愣愣地看着他。

　　易洋把目光移开，看向楼梯间的窗外，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以后不要轻易掉眼泪。”

　　亓夏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不少：“……好。”

　　易洋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纸巾拿着。”

　　亓夏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纸巾，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

　　楼梯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光被隔在外面。亓夏站在原地，把纸巾攥紧了一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