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向日葵》水洋铭

2、第二章 初遇

　　九月，新生军训。

　　亓夏坐在学生服务点，手里攥着考勤表，后背里面已经洇出一片深蓝色的汗渍。

　　他们学院学生服务处有个女孩昨天把脚给崴了，她这个副主席不得不来顶上，从坐下开始，她就一直在跟旁边同学抱怨：“为什么她这么倒霉偏偏抽到了。”

　　他们学生服务处有什么需要替补的，都会按照抽签来决定，这样公平公正。

　　远处方阵里传来“一二三四”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在操场上回荡。

　　“动什么动！让你动了吗？蹲下！什么时候不动了，什么时候再起来！”这才军训第二天十一连教官的嗓子就已经开始沙哑了。

　　亓夏起身，拿起考核表，从一连开始查人数。

　　眯着眼数了数，七排八列，五十六个人，缺了一个，想起来昨天有个胖胖的男生请了病假。

　　她拿起笔在考勤表上画勾，笔杆热的烫手。

　　主席台边上摆着两个不锈钢桶，上面贴着纸，写着“绿豆汤”三个字，桶壁上凝着水珠，是学院后勤处送来的绿豆汤。

　　亓夏拿起旁边的杯子给自己接了一杯，以为学校良心发现，体贴学生，结果除了稍微甜点跟水没什么区别，她揉了揉眼睛，眼前飘过几颗黑星星。

　　“同学！五连那边有人中暑了！”抬头看见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年朝她走过来，戴着助教统一的身份牌，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角，丝毫不影响他那清冷贵气。

　　“赶紧带去医务室，拿着我的牌找操场门口志愿者登记。”亓夏从兜里掏出工作牌，抬手递给她。

　　他接过来，啧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摸了摸脖子，压低声音：“同学，医务室在哪?"

　　亓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走到操场门口签到处，亓夏看着他俯身在登记表上落下两个字“易洋”。笔锋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原来他叫易洋。

　　她和易洋一起扶着中暑的同学往外走，易洋边走边问“你是哲学系那个副主席吧？之前我在晚会上见过你。"

　　亓夏愣了一下。

　　副主席这个头衔她平时只是在办公室坐着批活动、下发书记任务，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被人认出来，还是被这么一张帅脸认出来。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出声。

　　“所以……”易洋摸了摸脖子，一脸肯定地看着她说，“你能自己带着她去医务室吧？我这边还有事，先走了。”

　　亓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世界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去医务室的路上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气，我堂堂哲学系副主席，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助教给骗了？这口气不出，觉都睡不着。

　　晚上，亓夏在军训学生工作群里面发了一份《关于9月7日军训场地突发中暑事件的情况说明》并＠所有人：大家多多学习易洋这种为同学奉献的精神！助教和志愿者们在工作中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
　　军训还有19天，大家加油！

　　群里顿时齐刷刷地回复：“收到。”

　　亓夏满意的笑了笑，放下手机，起身走向柜子，拿起洗澡装备，往浴室走去。

　　后来亓夏因为普通话说的标准被选为军训表彰大会主持人。

　　“今年主持人轮到咱学院和商学院，商学院那边选的谁啊？”亓夏边写这次表彰大会的稿子边问。

　　“听他们学院的学生说，是一个超帅的帅哥，被选上的时候还拒绝了，他们院主任知道了之后命令他，他才去的，不知道真的假的。”说这句话的是哲学院的主席，算起来是亓夏的顶头上司。

　　这位置可不是一般人能坐上的，院里的老师和学生一块儿投票，一年一选，她愣是蝉联了三年。

　　下午要和商学院的主持人一起彩排。

　　亓夏早早就去食堂买好饭，回到宿舍吃完，躺在床上顺发言词。

　　到办公室的时候还空无一人，趴在桌子上看着芒果台新播的电视剧。

　　不久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易洋正朝她走过来，亓夏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亓主席，不记得我了，我现在微信上还有十几个未加的好友呢。"边说边走到亓夏旁边拿了个凳子坐下来。

　　亓夏突然有点想笑，俩人开始对起稿子来，说来也怪，只是偷偷瞄了易洋几眼，她的心跳遍猛猛地跳了起来。

　　第二天军训表彰大会顺利完成，她和易洋出色的表现，被领导表扬，发在了公众号上，亓夏看着她和易洋站在一起的照片，嘴角不自觉的有了弧度。

　　从初中开始因为她出色的长相，有不少男同学追过她，她却从来都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接触。

　　易洋在她心里是特别的。

　　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男生有过这种感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从她第一次看见他向她走来开始，他在她的心里就是和所有人不同的。

　　她开始格外留意起他来。

　　在学生会办公室，但凡看见他们学院的活动，她都会把名单翻上一遍，看看有没有他的名字；甚至主动帮室友去食堂买饭，只为了去食堂碰碰运气，看他会不会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第四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辅导员一通电话打过来，让她找个人去办公室帮忙把“小蜜蜂”扩音器送到明德楼，张老师今天请假，请她代课。

　　亓夏一听“明德楼”三个字，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明德楼，不就是商学院的教室吗？没准能碰上易洋。

　　她当即决定自己去。

　　按张老师说的，三楼楼梯上来第一个门。进门前，她还特意掏出手机照了照，看看头发有没有乱，妆有没有花。左看右看，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回衣兜，抬手敲了敲门。

　　推开门，迎面是站在讲台上的张老师，朝她微微示意，让她把书放在讲桌上。

　　她放好书，正要转身出去，张老师叫住她，说自己去张老师办公室拿个U盘，让她帮忙看一会儿班。

　　她站在讲台旁边，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教室。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月了，这是她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看见他。

　　他还是那样好看。

　　她就那么站着，心跳漏了一拍，说不清那一刻涌上心头的，到底是什么滋味。

　　十月中旬，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开始筹备了。今年由他们学院负责整体流程，时间定在10月31日，距离开幕式还有半个月。

　　全校学生会都忙了起来，体育部是总负责，文艺部紧随其后，其余部门从旁辅助。

　　亓夏再次被选为主持人和播报员。和她搭档的还有三位院广播站成员，加上她一共四人，二男二女搭配，一男一女搭档轮换着来。

　　运动会为期两天，分开幕式、比赛、闭幕式三部分。

　　“开幕式上，主持人先念开场词，介绍到场领导和评委，接着国旗护卫队登场，升国旗、全体起立奏国歌，校长致辞并宣布运动会正式开幕。文艺节目演完，比赛正式开始，各项目按时间表推进，裁判和记录员各就各位，提前集合选手，广播里播报成绩、念同学们投来的加油稿。最后半天，主持人宣布团体总分和获奖班级，各班上台领奖、合影，领导做总结讲话，宣布运动会正式结束。”

　　亓夏看着这份流程，又低头翻了翻怎么也翻不完的稿子，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转念一想，到时候站在主席台上，易洋也会看见她吧。

　　她一定要超常发挥，当天展现出最好的样子。

　　运动会悄然而至。

　　亓夏坐在主席台角落的位置上，往下看，人群像散落的豆子，铺了满操场。

　　直到第二天宣布运动会结束，她还是没有看到他。

　　连着两天，一有休息时间她就坐在操场上，望向商学院那边。她自己都觉得可笑，跟个望夫石似的杵在那儿，就为了看一个连微信都没加上的男生。哪怕一眼也好。可连这一眼，老天爷都没给她。

　　以前朋友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她真答不上来。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厌男，可能她喜欢的人还没出生吧。或者她天生就是个独立女性，不需要爱情，一个人就够了，要男朋友干什么？她甚至想过，如果哪天遇到一个她喜欢的人，她一定冲上去告诉他，我喜欢你。表白。如果对方不喜欢，那就追，追到他喜欢为止。就算最后没追到，至少不给自己留遗憾。

　　道理她都懂。

　　可真遇到了，她连加个微信的理由都想不出来。

　　她想过无数次跑过去对他说“易洋我喜欢你”，台词在脑子里排练了几十遍，可一想到那个场面，她就退缩了。

　　可能他真不属于她吧。她这么安慰自己。

　　运动会结束那天刚好周六，没课。舍友拉她去大学城买吃的，她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去了。大学城周六晚上人挤人，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脑袋，共享电动车骑不进去，只能停在道边走进去。舍友看见奶茶店问她喝不喝，她点头。从包里拿起手机下单，等叫号。

　　拿到奶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看见了他。

　　和一个女生。

　　就在她正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并肩走着，女生说了句什么，他低头笑了一下。

　　亓夏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脑子里轰地炸出一堆问题“她是你女朋友吗？你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可她张不开嘴。她有什么资格问？她算什么？她只是他在一次意外碰到的、一个学校的、一起合作过的人罢了。在他眼里，她大概连“认识”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见过”。”

　　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

　　舍友回头看她：“你咋了？”

　　“没事，”她抬手揉眼睛，“刚才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去了。”

　　她拿起奶茶喝了两口，压了压嗓子，继续陪舍友买吃的。她一样一样地买，一样一样地拎着，脸上挂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场暗恋，从头到尾，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

　　她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开始。

　　可原来有些故事，连开头都还没来得及写，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