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昼星河》杨欹

5、唯一的信念

　　暌违已久的夜幕降临在山川原野上，用一抹浓稠的黑色勾连起了万家灯火。
　　杜渐伫立在篱笆前，望着眼前稍显破落却熟悉的家，热泪盈淌。这四年中，杜渐跟随着军队四处转战，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也没有机会跟家里通信联络，心中对家的眷恋，对亲人的思念日夜折磨着这个汉子。
　　“汪汪汪……”走到屋外，家中养的大黑狗站在屋檐下，恶狠狠地朝着三人啸叫着。
　　“大黑，大黑，不认识我了吗？”杜渐轻声呼唤着狗子，狗子愣神片刻，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正是曾经的主人，虽是多年未见，主人的模样也变了许多，但身上的气味依旧熟悉，大黑迅速蹿到杜渐身前，不停用前肢扒拉着杜渐，尾巴更是摇个不停。
　　“阿妈，阿岚……我回来了，”杜渐摸了摸大黑的头，哽咽地朝着屋内高喊道，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一位妇女掀开门帘望向屋外，烛光照映下，妇女一头浓密的短发束于脑后，显得异常干练，家庭的琐碎之事让她的神情萎靡，眼角已被岁月烙印上了深深的鱼尾印记，系着的围裙满是污渍，在看见杜渐的那一刻，妇女紧抿着嘴唇，眼眸中游弋着零星的活泛之光。
　　“阿岚……”杜渐看着眼前之人，目光中柔情密布，眼中泛起了阵阵涟漪，似天河撒落的星光。
　　“你终于肯回来了吗？”宁岚的语气平淡，甚至夹杂着一丝冷漠。
　　宁岚冷漠的语气让杜渐有些失措，以为宁岚是在埋怨自己离家太久，便连忙柔声关切，“阿岚，你还好吗？”
　　“说真的，渐哥，你这句问候来得太迟了，也让我等的太久了，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果你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异常肯定地跟你说，我过得很不好，但是，你现在就站在我眼前。”
　　宁岚咬着牙说道：“那么，我过得很好。”
　　“对不起，我回来的太晚了，但我心里所挂念的，一直都是你们，从未改变，”杜渐愧疚满怀，展开双臂，想上前给宁岚一个久违的拥抱，但宁岚却脸露迟疑之色，旋即挪步躲了开来。
　　“怎么了？阿岚，是我现在的模样惊吓到你了吗？”杜渐脸上的伤痕在闪烁的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不是，没有，”宁岚连连摆手否决。
　　看着杜渐脸上因为爆炸所留下的伤疤，宁岚之前伪装的冷漠，也在顷刻间分崩离析，情绪被极致放大，进而奔溃，泪水无声的涌出。
　　宁岚想上前去抚摸这道伤疤，抚摸这张总是萦绕于记忆中的脸庞，但在情绪的拉扯下，又怯生生地缩回了手。
　　“渐儿……是渐儿吗？”从屋内传来了羸弱且嘶哑的呼唤之声。
　　“阿妈，是我，我回来了，”杜渐高声回应着，转头看向宁岚，说道，“阿岚，这两位是我的长官，你先带他们去屋里歇息，我去看看阿妈。”
　　秋良能瞥见，宁岚转过身去，在烛火照耀不到的角落里，隐晦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宁岚邀请两人入屋歇息，倒上了两杯热水，而后随同杜渐进了里屋，秋良端起一杯热水，缓缓喝下，对关以山说道：“天气愈发寒凉了。”
　　“不止是天气转凉了……”关以山眼眉低垂，话中意有所指。
　　虽然时节还未入冬，但里屋内的火盆正旺盛燃烧着，烧裂的木炭发出此起彼伏的声响，驱散着屋内微不足道的寒意。
　　床榻之上，杜渐的阿妈斜卧在床，一只手探出了厚重的棉絮，紧紧捏着杜渐的手。
　　“渐儿，这都多少个日夜呐，周围村子很多参军的人都没能回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阿妈语气衰弱，浑浊的眼珠中泪光灼灼。
　　杜渐凝望着阿妈苍老至极且充斥着病态的面容，剽悍的汉子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宛若稚童般嚎啕大哭起来，拉起阿妈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庞，亦像幼时阿妈抚摸着自己脸庞那样。
　　“阿妈，我没有一刻不在挂念着你们，我没有一刻不想回到你们的身边。”
　　“我在战场上唯一的信念就是活着回来见到你们，”杜渐哽咽着吐露出每一字每一句，情深意切。
　　“能回来就好，至少在我临死之前，还能让我再见一面我的渐儿，”阿妈的指尖抚慰着杜渐脸颊上每一寸粗糙的肌肤，却传递着细腻的情感。
　　“临走之前，除了阿岚，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
　　“阿妈，你放心，我以后会替你养病，更会好好孝敬你的，”杜渐回首看向站在门口的宁岚，言语诚挚，“我也会照顾好阿岚的，让她过上好日子，我向你保证！”
　　“你为什么不直接死在战场上？”宁岚突兀的话语响起。
　　杜渐难以置信地看向宁岚，完全没想到这么决然的话语会从自己心爱之人的口中说出。
　　“四年了，你一走就是四年，我们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宁岚一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杜渐，泪水自心中源流，涌出眼眶，呜咽啜泣着。
　　“我……”
　　“你怎么不死在战场上？那样我的等待才会显得是如此宝贵，但你回来了，我的等待却显得是那么廉价。”
　　宁岚的话语如同尖刀刺入了杜渐的心脏中。
　　“阿岚，你为什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杜渐眼眸中尽是错愕之色。
　　“只有这样，我才没有这么深的负罪感了，”说着，宁岚解开了身上的围裙，显露出了隆起的腹部，“我当初很爱你，但我现在不爱了，我每天等你，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你，那种煎熬的日子并不好受，我害怕失去你，但现在……”
　　“我真的失去你了！”
　　看着宁岚隆起的腹部，顿时，一股无名怒火直冲杜渐脑门，已难以遏止。
　　“你怀的是谁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背叛我？”杜渐骤然起身，掏出腰间的手枪，想继续上前质问宁岚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阿妈死死攥住，如一双铁钳将自己挟制，挣脱不得，杜渐看着年衰岁暮的母亲，居然在此刻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力量，心中不免为之一震。
　　阿妈朝着杜渐无声地摇着头，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眸压制住了杜渐欲将暴起的念头。
　　“阿岚，你先出去，我跟渐儿说会儿话。”
　　“就让他打死我吧，那样我也就解脱了，”但宁岚恍若未闻，眼中的哀怨似要凝成实质，紧咬着牙关，泪眼婆娑，面对冰冷的枪口，仍是倔强地站在门口，没有挪动步伐。
　　“阿岚，再最后一次听阿妈的话吧，”阿妈慨叹着，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之色。
　　宁岚离开后，阿妈悲痛地向杜渐缓缓叙述道：“你加入军伍后，上面发放下来的征兵补贴我们全拿来为你伯父治病了，就算如此，也仅是让你伯父多坚持了半年，又恰逢你父亲上山务农，不小心跌落悬崖，摔断了脊梁，噩耗一个接着一个，压得我和阿岚喘不过气。”
　　“你走的三个月后，阿岚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觉得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也是你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生活虽然苦难，但她觉得一切皆充满了希望。”
　　“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阿岚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说你是个大英雄，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收到你的来信后，阿岚当时大哭了一场。”
　　“渐儿，你要记得，阿岚，她真的很爱你……”
　　杜渐连连问道：“啊……那我的孩子呢？我怎么没看见？那现在阿岚肚子里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阿妈拿掉杜渐手中的枪，紧握着杜渐的手，长叹一口气，哀叹道：“其实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阿岚有了身孕，都怪阿妈太迟钝了。”
　　“那个时候，你父亲和伯父都需要人照顾，我们迫切需要一个能承担家中重担的顶梁柱，我年纪大了，干不得重活，阿岚便成为了家中的顶梁柱，没有让这个家垮掉，她所要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沉重了。”
　　“为了有钱能让你父亲和伯父治病，阿岚便去帮人干活来补贴家用，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可能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也不会忘记，那天正好下着暴雨，道路湿滑，阿岚归家的时候，披头散发，一身的泥泞，好似是摔了一跤，我还没来得及询问情况，她就抱着我大哭起来，嘶哑着重复一句话，一遍又一遍，”阿妈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泪水滴滴滑落。
　　“她说‘阿妈，我和杜渐的孩子没了’，我现在想起这句话，我心都在痛，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
　　“那夜，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天空从来没有这么黑过，风也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她像个孩子一样在我怀中痛哭，但我却给不了她任何安慰，她是那么无助，那么可怜，我也意识到，她需要一个依靠，如果那时的你能在她身边该多好啊，”阿妈的温热泪滴落在杜渐的手上，进而灼烧着杜渐。
　　“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伯父走了，你父亲也走了，连你们的孩子也没了，生活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破烂的家。”
　　“什么都没了，只有绝望。”
　　“我也在一个连着一个的沉重打击下，病倒了，这个家全靠她在艰难维持，全靠宁岚细心照顾着我，不然我早随你父亲去了。”
　　“她仍确信你有一天会活着从战场上回来，带给她新的生活。”
　　“而这一等，便是四年……”
　　“四年啊，你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阿岚也是个女人，她也想有个能够依靠的港湾，谁知道你还能不能从战场上回来，没人能够保证得了，如果你回不来了，阿岚怎么办？啊，渐儿，她怎么办呀？”
　　“她已经等了你四年，难道让她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期待一直等下去吗？等到老去的那一天？甚至是等到死去的那一天吗？”阿妈陡然提高了音调。
　　“这几年中，没有任何关于你的消息，我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渐儿，你说我是该为她考虑？还是不为她考虑呢？”
　　“后来，阿妈帮阿岚物色了一门婚事，我苦苦劝了她好久，她一直没同意。”
　　“她不甘心就这样认命，她就要等你回来。”
　　“直到我病情加重，我对阿岚说我临死之前的愿望，便是看到她嫁人，拥有一个自己真正的归属，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性格生就偏执的她，也不得不向我妥协……”
　　“她的婚姻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一手操持的，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渐儿，你是我的孩子，可阿岚也是我的孩子啊，我不能因为你，就毁了她吧？”
　　“她的丈夫很好，对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和阿岚从未向他提起过你和阿岚之间的事，我们并不是为了刻意隐瞒什么，而是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毕竟以后还长着呢。”
　　“渐儿，你要责怪的话，就责怪阿妈我吧，”阿妈将自己的脸庞紧靠杜渐的胸膛上，感受着从儿子身上传来的温热，借以抵消着心底那无尽的悲凉。
　　“我不怪阿妈，也不会怪阿岚，只怪我自己没能早点回来，让你们受尽了这世间的苦，只怪我自己……”听完之后，杜渐垂头丧气，失魂落魄，眼中没有任何色彩，宛若行尸走肉一般。
　　杜渐体会到了母亲的一片苦心，如果自己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那一切都好说，如果没能回来，那等待将成为一把利刃，每天都会从宁岚身上割下一块肉。
　　如果深入剖析苦痛的来源，才会知道痛苦唯一的确定性，就是它的不确定性，它是不能被抉择的。
　　正是因为之前有着能时常缅怀的美好过往，并在心中寄以期许，所以这份痛苦尤为浓烈。
　　漆黑夜色下，一位朴实的汉子在屋外脱下了沾满尘土的衣物，用凉水清洗着脸上的污秽，兴致高昂地朝屋内喊道：“阿妈，阿岚，我回来了。”
　　一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赶回家中的汉子正是宁岚现在的丈夫，一位普通至极的南国汉子。
　　“阿岚，这是我特意去镇上，用今天干活所结的工钱，为阿妈买的药和补品，所以才回来的这么晚，”宁岚丈夫低头看着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脸上流露出满意之色。
　　汉子进入屋内，看见秋良与关以山，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陌生之人的身份，杜渐却掀开门帘，从里屋内迈步走出。
　　“阿岚，这几位军爷是……？”汉子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满是疑惑，同时作为一名南国的普通民众，又处于战争时期，不免对身着军装的三人有着怯懦之感。
　　听着汉子对宁岚亲昵的称呼，杜渐的心在淌血，但杜渐却感受不到任何刺痛，因为他在这个夜晚中，经受了常人一生中都不曾经历过的苦痛。
　　苦痛，已经让杜渐变得麻木。
　　杜渐的眼神微不可察地瞄了一眼汉子提在手中的物品，荡漾出微弱的光。
　　宁岚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轻启嘴唇，刚想回话，而在这时，杜渐却率先解答了汉子的疑惑，面色如常，“我是阿岚的哥哥杜渐，这两位是我的长官。”
　　关以山和秋良也起身朝汉子点头示意，并未多言。
　　汉子听后，满脸惊喜，主动上前握住了杜渐的手，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阿岚的哥哥，那也就是我的哥哥了，”汉子摇晃着杜渐的手，喜不自禁，“哥哥，阿妈可是日夜思念着你呢，连晚上做梦都念叨着你，她真的很想你。”
　　杜渐轻声说道：“我知道，离家太久了，让你们牵挂了。”
　　“他们很少向我提及关于你的事情，只是说你在四年前参军去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死在战场上了吗？你这么想的话，我会寒心的。”
　　“哥哥，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丈夫连连摆手以示否定，脸带窘迫。
　　杜渐突然咧嘴一笑，郑重地拍了拍汉子的肩膀，顿挫而言，“在战场上，唯一支撑着我的信念，便是活着回来见到你们。”
　　这句话，似是说给丈夫听，又似是在说给宁岚听，仿佛是在回应宁岚之前那决然的质问。
　　没有出现想象中剑拔弩张的场景，这个家，虽然已经破落，但一切都显得是那么温馨。
　　从始至终，秋良和关以山都以旁观者的姿态，目视一切发生，任两人心中有再多的感触，却也没有半点多言的意思。
　　“阿岚，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快去把鸡杀了，好好招待哥哥和这两位长官，”丈夫向宁岚吩咐着，俨然一副家主的模样。
　　他，确实取代了杜渐的位置，成为了这个家中真正的顶梁柱。
　　“嗯，”宁岚背过身去，耸动的肩膀下是她急剧波动的情绪，眼泪决堤流下。
　　宁岚想象过无数种杜渐会做出反应，但依旧没能预料杜渐会变得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印象中那个最熟悉的人，宛若成了一个陌生人。
　　“有酒吗？”杜渐扬眉问道。
　　“有，当然有，只是这酒是自家酿的粮酒，不是什么好酒，肯定不如你们……”
　　“什么酒都无所谓了，只要是酒就行，”杜渐挥手打断了宁岚丈夫的话语，颇有一副豪迈畅饮之势。
　　星空皓月下，杜渐和宁岚的丈夫相谈甚欢，如多年的老友，平素里，酒量惊人的杜渐却在几杯粮酒下肚后，醉得不省人事。
　　麻痹他的不是酒精，而是那份难以抑制的痛苦。
　　唯有杜渐自己知晓，自己曾经秉持的信仰已在这个夜晚骤然崩塌。
　　杜渐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这个寂静而又安详的夜晚中。
　　“战争，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透过窗户，秋良望着天穹间摇曳的星辰，心中唏嘘不已。
　　在无人注意到的里屋中，阿妈见杜渐所表现出的释然举动，一颗高悬之心也沉了下去，连同着她对儿子杜渐朝朝暮暮的眷念，眼中微光明灭，阿妈也在这一刻望到了路的尽头。
　　翌日，朝阳冉冉升起，杜渐强忍着母亲离去的悲痛送别两人，关以山又延长了杜渐的假期，等处理完家中之事再行归队。
　　下山的路途上，两人相对无言，皆是缄默不语，都能瞟见彼此眼神中的那股深深的无奈。
　　“砰，”上车后，关以山重重地关上车门，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借以发泄着心中的郁结之气。
　　坐在副驾驶的秋良出言劝慰道：“哎……有些事，你得相信杜渐会妥善处理好的，你也不用过多忧虑。”
　　“我要是处在杜渐的位置，我肯定会情绪崩溃的，为了家里的幸福选择入伍，可回来后，一切都被改变了，父母不在了，最爱的人也嫁做人妇，家还是那个家，可已经不是杜渐的家了，”关以山眼眉低垂，神色颓然。
　　关以山再次补充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杜渐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我相信他会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希望吧……”秋良望着半山腰的村庄，喃喃道。
　　秋良最害怕的是，杜渐会沦陷在苦痛中，然后沉寂在痛苦中，最后完全适应痛苦。
　　“咔！”
　　这时，关以山蓦地从身后掏出了配枪，子弹上膛，目光穿梭于车外，深情紧绷，低声向秋良说道：“秋良，注意隐蔽，观察周围。”
　　秋良还未来得及未搞清楚状况，但凭借着良好的军事素质，霎时间便伏低身姿，紧靠着车门，将整个身躯隐在了遮挡物后面。
　　“怎么回事？”秋良掏出配枪，向关以山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关以山指着车台上杂乱的物品，眉宇紧蹙，沉声说道：“车上的东西被人翻动过，有一些文件丢失了。”
　　“运输车上印有南国军队的标志，普通百姓根本不敢靠近，唯恐避之而不及，而且只是丢失了文件，其他东西都没被带走，看来窃取之人的目的很明确，我怀疑南国腹地，仍留存着北境的敌人，打探南国的情况，而失去的文件就是最好的证明，”半晌后，见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关以山向秋良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虽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后勤物资采购文件，但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南国境内仍残留着一部分北境的敌人，我们并未肃清干净。”
　　车垫夹层中，乔廷安的遗物仍完好无损，秋良长舒一口气，接着眼中闪过一丝鲜有的狠厉之色，沉声而言，“幸好廷安的遗物并未被盗走，不然我翻遍半个南国，也誓要把他们给挖出来。”
　　“先行开车离开这里，我作掩护，如果真有北境的敌人在伏击我们，那就麻烦了，”秋良稍作思索，便做出了判断。
　　“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极小，敌人身处南国腹地，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便打草惊蛇，但谨慎行事还是没有错的，”关以山点点头，也认可秋良做出的决策。
　　车辆启动，在干道上飞驰而过，扬起一路的飞尘。
　　两人轮流驾驶着车辆，渐渐深入南国腹地，战争所带来的创伤已淡不可见，人间的烟火气息愈发浓厚。
　　暮色苍茫，车辆每一次颠簸，都将夕阳坠下一分，绛色晖霞铺满在干道上，将前行的路途与天际渲染成一色，夜色则在后边紧紧追寻着。
　　“吱……”秋良稳踩刹车，将车辆停靠在路边。
　　“秋良，怎么了？”正在副驾驶位置打盹养神的关以山睁开了朦胧的眼眸，虚眯着眼睛望向秋良。
　　秋良指着不远处的废墟说道：“我想去那里看看。”
　　关以山揉了揉眼睛，舒缓着夕阳照射带来的眼睛酸涩之感，定睛看去，轻声问道：“你想去看看那座学校吗？”
　　“嗯，”秋良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再休息会，待会我来开车，”关以山神色一滞，随意说道，“早点回来，别耽误太久，我们晚上还得赶路。”
　　“对了，把这包烟带上，只可惜没有酒，”秋良刚下车，关以山掏出身上仅剩的半包烟递到了秋良面前。
　　本不抽烟的秋良却接过了烟，朝废墟而去。
　　等到秋良走远后，关以山侧着头看着远处的废墟，目光落寞，一滴沁满了惋惜之情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早知道留一根了，”此时的关以山需要一根香烟来麻痹自己，缓解哀恸的情绪。
　　秋良站在废墟前，神情有些颓丧，这处废墟原本是一座学校，但在战火中，已变成了残垣断壁，书包，黑板，破木砖瓦随处可见。
　　外围的围墙上，已经倒塌大半，焦油灼烧留下的痕迹，任岁月变迁，仍旧能回望见当初发生在此处的激烈战况。
　　倔强屹立的破败围墙上仍留有斑驳的墙绘，大部分内容已经模糊不清，唯有描绘的几个稻草人隐约能见。
　　“依依，卿杳……”秋良呢喃念叨着，那是心中无法释怀的思念，对于秋良而言，这座学校，以及一些人有着极为深远的意义。
　　在战争到来后，北境军队占领了这所学校，将学校以及周围的农舍改造成了防御据点，借以抵御南国军队的反攻，关以山率领着第三大队数百名战士，在这里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双方鏖战近半个月，第三大队才将敌人全歼于此，但第三大队的人员也损失惨重，伤亡了近三分之二的战士。
　　废墟旁的一个个土堆，便是那段岁月的见证。
　　这也是关以山神情落寞，不敢来此的原因，因为这里长眠着太多的战友弟兄，关以山也怕自己睹物思人。
　　秋良拿出烟盒里的烟，一根根点燃，放置在地上，沉声说道：“敌人已被我们驱逐出了南国，我想这也是你们一直想看到的，等战争完全胜利了，我再来看望你们。”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秋良也不愿多加言语，躬首离去，说得越多，只会让自己的情绪起伏。
　　转身后，已是泪眼濛濛。
　　在废墟的不远处，一座崭新的学校正拔地而起，沉暮厚重，旧的光芒陨落，则有新的希望被孕育而出。
　　关以山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看着夕阳薄暮下的美景，欣言道：“生活貌似又能回到当初的样子。”
　　“可终究不是当初了，不是吗？”余晖照在秋良的脸颊上，看不清悲喜。
　　秋良将烟盒随手扔回到了关以山怀中，说道：“他们让我给你这个长官留了两根，路上省着点抽吧，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平仲城呢。”
　　“他们……”关以山从烟盒中捏出一根香烟，火柴划过，点燃了烟蒂，也点燃了关以山本就不平稳的情绪，泪水在须臾间，便已湿润了眼眶。
　　记忆中的一幕幕在关以山的眼前涌现，再次浮现时，亦是情难自禁。
　　在时光这位画家的亲手描绘下，天空这幅画卷变得愈渐深沉，酝酿出的墨色开始了它大刀阔斧地渲染，月牙仍有几分羞怯，仅仅露出了半张俏颜。道路两旁泛黄的银杏树叶，曾在晖芒下熠熠闪光，但随着光线显出颓势，阵阵清风合奏出摇篮曲，银杏树叶悠然摇曳，渐渐沉腻于梦乡中。
　　星光下的赶路人，心中唯一所求，无非是超脱于桎梏罢了。
　　去见卿杳的路上，星星都在为秋良照亮着路途，微风都洋溢着温馨的气息。
　　关以山驾驶起车辆，而秋良借助着微弱的星光，在随身携带的画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自问，有那么一刻
　　或许是每一刻
　　想再见到你
　　或许是心血来潮时的蓄谋
　　或许是旷日已久下的偏执
　　就这样蔓延
　　毫无前兆
　　毫无颓势
　　愿与你一面
　　即便是匆匆一眼
　　纵然是跨越从北到南的天堑
　　愿与你相隔的万里山海
　　皆是平川
　　那么不管相距多远
　　我都能一眼望穿人潮
　　以目光轻吻你的侧脸
　　旧念不断，何其无憾
　　这一眼，不生旧念
　　这一眼，不及旧念
　　这一眼，涤荡旧念
　　这一眼，陡掀波澜
　　旧念不断，有何无憾
　　愿有去语，亦有来言
　　—致卿杳。
　　“不知道父亲这次的任务能否顺利，如果能同北境将议和的诸多事宜给敲定下来，就再好不过了，”旅途烦闷，关以山出言打破了长久凝固的气氛，“秋良，如果议和成功，战争平息，你是选择继续留在军队？还是……”
　　“这次回平仲城，也算是对我日久期许的一次难得兑现吧，我想去看看卿杳，她是否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如果她依旧对我挂怀于心，我想我的人生价值还是存在的，”秋良合上笔记本，眉眼微动。
　　“如果她已经淡忘了我们之前的过往，视我为生命中的过客，之后的岁月，我想到处去走走，去看看。”
　　“你为何总是对一切事物都秉持着如此悲观的态度啊？这虽然能给你免去不少麻烦，但也会让你错失掉很多的美好，”关以山盯着秋良，将深埋在自己内心中的疑惑抛出。
　　“人生有所思，才会有所悟，有所失，才会有所得，相对之下，没有绝对的完美。我一直在竭力维系着这两者之间的平衡，我是这座天平上一根轻若鸿毛的稻草，与他物而言我可有可无，但在我自己人生的这座天平之上，我的作用将无人可替代，我注视万物的同时，也在正视自身。”
　　“那你维系的平衡是什么？”关以山问道。
　　“如果我跟你讲根本就不存在平衡，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很可笑？”
　　关以山挑眉看向秋良，并没接话。
　　“我只是适当的降低某些期待，不想让自己失望罢了，”秋良沉思少倾，继续说道，“但我对卿杳的期待依旧纯粹，依旧昂扬，就像我之前所说的，她将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你还真是对她情深意切啊！”
　　“如果不是我将你拉入到了战争的泥沼中，你觉得你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关以山点燃仅剩的一根香烟，斜卧在车座上，慵懒的眼神投向秋良。
　　“成为什么样的人？”秋良轻抿嘴角，思绪回到了五年之前，在记忆中搜寻着答案。
　　点点星光洒落在挡风玻璃上，亦如少年当初用繁星织连起的梦。